54. 第五十四章 白事

作品:《快雪时晴

    天空阴沉沉的,万府牌匾上挂了一条白绸。

    今日一早,万府发了讣告,与薛万两家有往来的众人,皆着素衣,在门前排着队表达哀思。

    万芳林穿着一身麻衣,嶙峋的手臂垂在空荡荡的宽大袖管里,显得更消瘦了几分。

    “芳林兄,节哀顺变。”

    杜弘景往日里极喜庆的一张圆脸挤出了苦巴巴的褶子,梨花带雨的模样倒像是他才是那个丧妻的鳏夫。

    万芳林微微颔首,双手接过了杜弘景送来的帛金,犹豫了半天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话,沉默着拍了拍杜弘景的肩。

    杜弘景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芳林兄,我都懂,我都懂。”甩着张帕子就往灵堂走去。

    站在廊下目睹了全程的方惟扑哧一下险些笑出声来,忙抬手挡住了脸上的笑容。

    杜弘景听见动静,一抬头,就瞧见一个熟悉的俊俏身影,尽管身着素衣,也掩不去身上的出挑气质。

    “啊呀呀呀,这不是方贤弟吗,几日不见,出落得愈发玉树临风了呀,真是貌比潘安。”

    杜弘景方才还阴云密布的脸上这就雨过天晴,眯成缝的笑眼对着方惟上下一打量,凑近了方惟耳边低声问道:“不知贤弟家中可曾安排亲事?若是没有中意的......”

    话音还未落,就被一个身形丰腴的美妇人拽走了。

    “又在这里说什么胡话呢,万家办白事你在这里说亲事......”美妇人教训了两句,转过身来,朝方惟打了个招呼,“让小郎君见笑了,我家夫君他平日里就没个正形的,信口开河惯了,你可别介意。”

    方惟看看杜夫人,又想起了杜弘景那日在江南春所说的如花似玉的娇妻美妾,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在下方惟,见过杜夫人。”

    杜夫人有些富态的脸上绽出了一个笑,又锤了杜弘景一下,道:“想必这位小郎君便是唐神医的表弟吧,那日弘景在江南春喝了个烂醉,回来便说是结交了一位很是投缘的贤弟,模样长得十分标志,一不小心才把酒言欢过了头。”

    方惟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这对夫妻一唱一和的,倒是把他夸得有些羞赧了。他正想扯两句闲话将话题从他身上引走,余光便瞥见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惟剑眉一挑,想起前几日收到的天机阁来信。这下,有好戏看了。

    抱着他这种想法的宾客不在少数。一时之间,整座万府都陷入了一片寂静。

    万芳林像是料到了薛春桃会来,看到这张肖似亡妻的脸,他面上没有任何惊讶。

    “......春桃。”万芳林没有叫姨姐,周围认识这位薛家嫡女的人都忍不住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薛春桃看着万芳林,说不出一句“节哀”的话。

    毕竟灵堂里躺着的,不仅仅是眼前人的妻子,更是自己的亲妹妹。

    薛春桃沉默地将帛金递给了万芳林身旁的侍女。

    “今日,我是以钟家人的身份来的。”

    万芳林垂下的手不自觉握紧了。

    他耳中听到的,既是薛家执意要与万家一刀两断,也是......薛春桃,要与万芳林一刀两断。

    万芳林忽然猛地咳了几声,边上侍女立刻关怀备至地递上了一盏茶。

    薛春桃看着侍女有些熟悉的举止,秀眉轻蹙,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万芳林,看着眼前这个无动于衷的女人,忍不住讥讽道:“......我听闻钟大人在金陵出了些意外,似乎至今下落不明。春桃,事到如今,你还自称钟家人吗?”

    薛春桃垂下眼帘,看上去却并未因他的话而感到伤心:“送我回临安的时候,他说过,会来接我的。”

    万芳林嗤笑了一声:“想不到,你还是如此天真。”

    薛春桃不愿多说,直接转身往灵堂方向走去。

    见两人不欢而散,周围假装忙碌实则暗中偷听的众人也悄悄散去,迫不及待地躲到一边聊起了闲话。

    杜夫人用胳膊肘推了推杜弘景,好奇问道:“弘景,你先前不是同我说,那万芳林少时在书院,与薛家女是青梅竹马吗,可我今日怎么瞧着,这位薛家女不是薛未央,倒像是薛春桃才是。你是不是没说实话?”

    杜弘景震撼于女人的直觉,又忌惮着隔墙有耳,忙嘘声道:“夫人,慎言,慎言呐。”

    杜夫人翻了一个白眼:“怕什么呢,用着人家小方的时候就一口一个贤弟的叫,真说起事来反倒防着人家了,我还不知道你这性子吗?小方,你别理他,你不是外人!”

    眼看杜夫人就要熟练地上手扯杜弘景的耳朵,杜弘景绿豆大的眼睛向方惟投来了求救的目光,方惟一个箭步上前,拦下了杜夫人的纤纤玉手:“杜夫人,不必为难杜兄,你们二人在此处慢慢聊,我表姐还找我有事,我就先走一步。”

    杜夫人害羞地缩回了手,瞬间收敛了怒气,杜弘景眼中又闪过一丝泪光。方贤弟,仁义!

    一边终于得空离开的方惟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幸亏杜夫人那一下没成功,不然他看着那手劲都得替杜弘景捏一把汗。

    方惟张望了一下四周,见无人在意,脚下忽地一拐,没往灵堂方向,反倒悄悄往后院走去。

    还没到仪式开始的时候,众人都聚在灵堂前,三三两两地聊着闲话。于是越往里走,越是安静起来。

    万芳林这会儿忙着在门口接待亲友,想来暂时也顾不上里头的事,但方惟依旧没敢懈怠。

    方惟屏气凝神,正准备迈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时,顿住了脚步。

    空空荡荡的院子里唯一的一棵红梅开得正好,映在白粉墙上如画一般。

    只是红梅树旁,还站着一人。

    那人独自站在花下,轻轻拈起一片花瓣,如一滴血凝在她的指尖。

    “婶婶。”

    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薛春桃一愣,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小为?!”

    微风拂过,红梅凋落。

    方惟站在薛未央的灵堂里,偷偷打了个哈欠。

    站在他身旁队伍里的唐柔瞧见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方才去哪儿了?我怎么都找不着你人。”

    “这不是还没开始嘛。”见被发现了,方惟干脆伸了个懒腰。

    唐柔看着他一副懒散的样子,担心被旁人发现,忍不住小声喊道:“喂!”

    方惟扮了个鬼脸。

    “表姐。”

    见唐柔不理他,方惟不依不饶地又叫了一声:“表姐!”

    唐柔叹了口气,心道今早真该把不情愿的林棹月也一道拽来,恐怕这世上只有她才能降住这小子。唐柔斜眼看去,方惟这会儿倒是严肃了起来。

    “表姐,你说,如果一个人明

    知道另一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但还是坚持要在原地等待,这是为什么?”

    唐柔一愣。

    难道是许晋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把唐家家主的事都告诉方惟了?

    可她抬头看去,方惟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另一处。

    唐柔顺着他所看的方向,悄悄踮起脚尖。

    那个位置靠近灵柩,附近没站几个人,唐柔很快就将目光落在了那个身穿麻衣的窈窕背影上。

    虽然多年未见,但那熟悉的感觉绝对错不了。

    ......是春桃。

    方惟见唐柔迟迟不回答,有些狐疑地低下头:“表姐?”

    唐柔收回了目光,假装看向别处。“你觉得她在刻舟求剑?”

    “难道不是吗?”

    “也许她求的不是那把剑,等的不是那个人。只是在守着一道刻痕,守着一个约定。”

    “......即便知道这个约定永远也无法实现了,也要守着?”

    “约定是两个人的事。那个人虽然负约了,可总有些人,不愿意辜负属于自己的那一半约定。”

    唐柔垂下眼帘,轻轻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紫玉扳指。

    前面的人却忽然转过身来,吓了她一跳。

    “唐神医,见谅哈,我无意偷听,实在是站在你们前面,想听不到都难呐。”杜夫人赔笑着打了个哈哈,掐了下身旁的杜弘景,二人一左一右地露出和善的笑容,活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杜夫人这是,有何指教?”

    “哎哟指教可谈不上,只是我虚长你们几岁,微微有些人生感悟,忍不住想与你们一道分享下哈。”杜夫人害羞地甩了甩帕子,一阵香气拂过,方惟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我跟你们讲哦,你们年纪还小,哪里懂什么情啊爱啊,永远都是当局者迷,只有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才能勉强算是看得清楚些。”杜夫人深情地凝眸,不知看向了何处,“想当初,我也和一个人有过这样的约定。”

    杜夫人一把按住了身旁情绪激动的杜弘景。“他答应过会来娶我,于是我就守着这个约定,等到桃花开了落了好几遍,他都没有回来。可如今仔细一想,我的守约是出于爱吗?显然不是啊,就算一开始的确是,那后来肯定也变了味。菜放久了都会馊呢,感情又何尝不是如此!”

    “想通了这一点呢,我就放下了所谓执念,转头看上了我身边这位。”杜夫人笑嘻嘻地牵起了杜弘景的手,“当然,最后结局你们也看到啦,如意郎君,喜结良缘。”

    “所以呢,有些执念太深,只会将人困在原地。树挪死人挪活,人生海海,总是得朝前看,不要只低头盯着什么刻痕,乘着这艘船,继续扬帆起航,这道刻痕还在,可你的心已经有了远方。”

    杜弘景泪眼汪汪地与杜夫人抱做了一团。

    唐柔和方惟虽然笑了,却也湿了眼眶。

    恰在此时,笙笛一响,哭号四起。

    妙法观里请来的高人闭上眼,围着棺材做法,口中念念有词。

    万芳林则朝着灵柩的方向长跪不起。

    长明灯火光明明灭灭,香兰柱青烟飘飘渺渺。

    一道黄色的符箓凭空燃起,无数白花花的引路钱扬到半空,撒了漫天。

    送灵的队伍声势浩荡,一路敲锣打鼓地,往城外青竹山的方向走去。

    安魂,归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