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第五十五章 章台
作品:《快雪时晴》 林棹月牵着毛球,正在临安大街上散步。
今日一早,方惟便与唐柔一道去了万府吊唁。走之前,问了林棹月想不想去。
她低头折了折裙角,回绝了。她人生中已参与过两场白事,每多去一次,都会叠上一层过往的阴影,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一些旧事。
街上行人寥寥,一阵北风吹过,林棹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毛球似有所觉,停下毛茸茸的步伐,看了她一眼。
林棹月轻轻一笑,俯身摸了摸它的脑袋:“怎么了?关心姐姐?”
毛球的尾巴又高高翘起来了。
一人一狗这么闲适地走着,却忽然听到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林棹月悄悄蹲下身贴紧了墙根,往那发出声音的巷内微微探出脑袋。
“小妹妹,跟哥走呗,以后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为首的无赖正把一个瘦弱的姑娘逼近墙角,那姑娘身形消瘦,扎着一根粗麻花辫,穿着件黛色的衣袍,看领子款式,倒像是胡服打扮。
姑娘偏过头,一双俏丽的美目对上了林棹月的视线,林棹月将手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嘘”。
美目平静无波地移开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周围还围着几个地痞流氓,脸上挂着□□的笑意,有不怀好意者竟直接开始动手动脚。
为首的无赖刚要把手伸到姑娘的领口,突然发觉头上落下一片阴影。
众人抬头,还来不及惊呼,不规矩的手臂就已经各挨了一剑。
“怎么又是你?!”林棹月秀眉一拧,剑尖对准了那个再眼熟不过的无赖,那个被她亲自押送去临安府的浪人。“你不是应该还在牢里?”
那浪人忙跪地求饶道:“姑奶奶,女侠,大侠,求您放过我吧,我保证,我再也不会干这种腌臜事了!”
“说,谁放你出来的?汪瑞?还是,万芳林?”
浪人只顾着求饶,却一句别的话都不肯说。
林棹月耐心渐渐被磨没了,一脚踩住了浪人的手:“既然官府不管你,那就由我来管你!今日你既敢用这只手骚扰民女,那就由我来砍了你这只右手!”
浪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周围的那几人早已趁女侠逼问他时逃之夭夭,哪里还有人能帮他!
他一双贼溜溜的鼠眼已经急出了几滴泪,忽然定定地看向林棹月身后。
林棹月只听见“啊”一声尖叫,下意识转过身去,脚下卸了几分力道。
那浪人抓紧了这个时机,猛地将手抽回,也顾不上右手被沙砾擦出的道道血痕,一溜烟跑了没影。
一阵北风刮过,脸上生疼。林棹月擦了擦脸上的血,看向身后。
“你没事吧?”
姑娘许是腿软了,贴着墙跌坐在地,会说话的一双美目睁得圆圆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棹月手中的霜白。
“......好美。”
她的口音有些奇怪,林棹月垂眸,又看了眼她的奇怪服饰:“漠北人?”
“我能摸一摸吗?”
她好像毫不在意林棹月的问题,自顾自地向霜白伸出了手。
“小心,刀剑无眼。”
在她的指尖快要触碰到剑刃时,林棹月往后退了一步,反手将剑柄递给了她。
看着她握着霜白的兴奋模样,虽然不知道她会不会搭理自己,林棹月还是问了一嘴:“你叫什么名字?”
“章台。”
她笨拙地挥舞着剑,念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舌尖上仿佛绽开了一朵莲花。
章台?漠北?
林棹月叉腰的手忽然放下了。“你认识章莱?”
“嗯。”章台停下了危险的动作,静静地拨弄着那条霞光色的剑穗。“是哥哥。”
林棹月察觉到,她似乎感兴趣的不是剑本身,而是剑身与剑穗折射出来的光亮。
像一只喜爱收集熠熠闪光的珠宝的小乌鸦。
林棹月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嘴角微微扬起。她俯下身,柔声道:“能带我去你家吗?”
吉祥客栈。
客栈位置有些偏僻,生意不是很好。掌柜见章台带了陌生人回来,也没多问,礼貌地笑了笑。
林棹月看着章台熟络地打开了一扇房门。
“这里。我和哥哥。”
章台自顾自拿着林棹月送给她的剑穗,往一面铜镜前走去,那里有一个雕花精美的首饰盒。
她使了太大力气,哗啦一声,里面收集的宝贝们通通翻落在地。
“当心!”
林棹月见章台的手径直伸向了一支碎掉的琉璃步摇,忙抬手护住了她,自己反倒被扎破了手背,霎时间血流如注。
章台像是被吓到了,愣在原地没有动弹。
林棹月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的,妹妹。不痛。”
章台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起身,拉开了抽屉。只见里面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瓶瓶罐罐,贴着用漠北语写的、标记药品不同用途的标笺,章台在其中挑挑拣拣,选出了一个专用于外伤的小瓶,将丸子碾成细细的粉末,直接往林棹月手背上撒去。
林棹月毫无防备,“嘶”了一声,而后伤口处才慢慢腾起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
“这是......你哥哥的药?”
章台点了点头:“哥哥,亲手做的。”
林棹月只见过章莱两面,每次都是在他大发雷霆的时候。因此即便知道章莱也是医者,在今日之前,她怎么都想象不到那样五大三粗的西北汉子也会耐下性子,将药丸仔细搓成匀称均一的大小,还清清楚楚地陈列在抽屉里,方便妹妹拿取。
眼前的妹妹正专心研磨药粉,恐怕还不知道哥哥已经回不来的消息。
她说话时的木讷劲,倒是与昨日对簿公堂时被逼问得哑口无言的章莱如出一辙。
林棹月心中微微一动。
“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章台停下了动作,一双美目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沉思片刻才开了口:“高大,威猛。你没见过我哥哥?”
林棹月一愣,有些哭笑不得。“我见过,我当然知道他的长相。我是想问你,他的性格,以及,他对你,怎么样。”
林棹月尽量挑了简单易懂的词汇,以免章台再误会。
这一次,章台不假思索道:“温柔,善良,对我,特别,特别,特别,好。”
章台伸出双臂,做出了一个拥抱自己的动作。她的美目幸福地眯起。“他是我最好的哥哥。”
黛色的窄袖交叠在一起,宛如一双鸦翅紧抱着怀中的稀世珍宝。
林棹月没来由地鼻子一酸。
“......你知道,鸣蝉草吗?”
章台像是没听懂,奇怪地歪了歪头。
林棹月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点冷透的茶水。食指蘸水,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久未作画,却依然得心应手。
章台好奇地看着她三两笔便将鸣蝉草的形状画了出来,忍不住拍手道:“姐姐,你真厉害!”
林棹月抿嘴一笑,又问了一遍:“这个,你
知道吗?”
章台点头如捣蒜,只不过是用漠北语说出了鸣蝉草的另一个叫法,阿都惹。
“你知道哥哥在找阿都惹吗?”
“嗯!”
“为什么他要找阿都惹?”
章台有些落寞地垂下眼帘,用手指了指自己。
“因为,我。”
许是嫌语言沟通太繁琐,章台索性也用食指蘸水,在桌上画了起来。
先是一根海浪般起伏的线条,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细点。
“沙漠?”
章台兴奋地点点头。
然后,是一片花瓣的形状,中间画上了一颗圆圆的弹珠。
“眼睛?看?”
章台轻轻拍了拍林棹月的肩,比了一个大拇指。
随着林棹月猜出的文字越来越多,眼前渐渐浮现出了故事的全貌,章台也不再为她的猜测停笔,而是连绵不断地画到了故事的结尾。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哥哥为了救身患绝症的妹妹,千里迢迢奔赴悬壶大会求药的故事。
林棹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用蘸水画诉说着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宿命的姑娘,轻轻抚上了她柔软的手背。
这一刻,她忽然懂得了章莱昨日见到鸣蝉草时激动的神情。
那双充血赤红的眼,透出的是一个身逢绝境、退无可退的亡命之徒看见世上仅存一株的救命稻草时的眼神。
一抹斜阳照进了屋子里,橘得萧索。
林棹月这才发觉竟已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刻,肚子中也空空如也。
“妹妹,走,我请你吃饭。”
章台静静地坐在原位,不为所动。
一双美目凝视着桌上早已干涸的水渍。方才的画早就蒸腾了个一干二净。
漫长的寂静里,章台终于开了口。
“你知道,我哥哥去哪里了吗?他没回来,有两天。”
一双美目缓缓看向了林棹月,起了一层雾。
“我很担心哥哥。”
林棹月愣愣地站在一边,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章台看懂了她的欲言又止。
“......哥哥还会回来吗?”
林棹月心中像有一根弦,绷断了。
尽管她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章莱那么想要得到鸣蝉草,山穷水尽之时,说不定真能干出杀人越货这种事。她也还是生出了一丝,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成全这一双兄妹的念头。
......
等等。
杀人越货?
一丝奇怪的念头忽然从她脑中一闪而过。
杀人后该越货才对啊?!
为何昨日在公堂之上竟无人想起这一点,全教那万芳林牵着鼻子走,把万夫人的死归咎于章莱对鸣蝉草的求而不得、恼羞成怒。
章莱要的从来都不是泄愤,而仅仅只是鸣蝉草!
无论是那日在江南春的拔刀,还是昨日在公堂上的失态,他的目标始终都只有一个!
林棹月忽然喜笑颜开,按住了章台的肩:“你放心,你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不知为何,明明没有归期,只是一句连承诺都算不上的安慰,章台听完也雀跃了起来,蹦跳着拉住了林棹月没受伤的那只手。
二人携手往屋外走去。
门上投下的两道影子越来越扁,门外传来的对话声也越来越小。
“......章台,你哥哥为什么要带你来临安?”
“我们是家人,我们不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