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第五十六章 夜访

作品:《快雪时晴

    明月高悬。

    汪瑞从薛府大门走出,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今日是薛家二女儿出殡的日子,他特地起了个大早打算前去吊唁,却在临出门前收到了薛相派人递来的口信,邀他来府上小坐。

    汪瑞连一身素衣都没换下,就急匆匆赶来了薛府,本以为薛相是因丧女过度悲恸,想让人来宽慰一二,却不成想这位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只手遮天的一国丞相,竟真的只是邀他来府上闲坐,二人对弈、饮茶、逗弄锦鲤,可偏偏,就是只字未提薛未央的死。

    汪瑞偷偷打量着薛相,竟瞧不出任何悲喜,心中一阵悚然。

    薛家这是要把二女儿视作万家妇,自此与万家一刀两断啊。

    正在府外马车旁等候的手下,颇有眼力见地迎了上来:“大人,回府吗?”

    “走。”

    “那章莱今日在狱中又闹了绝食,都关了几天了还想着鸣冤,大人,要不要强灌些米汤?”

    汪瑞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灌吧,随他闹去,这案子已经定了。”

    手下应了一声,心道看来今日薛相对这案子的处置好像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松了口气。

    最近几日,每每午夜梦回,他眼前都会浮现出章莱一夜白头的样子,那模样别说是他,就连看守的侍卫见了也无不动容。众人私下里议论纷纷,也不知这案子是否真的另有隐情,可也止步于此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管他什么隐情不隐情的,今日之后,章莱的结局已成盖棺定论。

    手下殷勤地扶身形圆润的汪瑞上了车,挥响了手中的马鞭。

    临安城的另一头。

    万芳林接过了侍女递来的药碗,却没有收回手。

    “老爷?”

    摩挲着一双柔荑的手一顿,握得紧了些。“这里又没有外人,你该叫我什么?”

    “......夫君。”

    门外传来一颗石子滚落的声音。

    万芳林因过于瘦削而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暗芒。

    他没有出声,而是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窗前,探出身子。

    夜空晴朗,月光皎洁,落在四面粉墙的院子里更显得空无一物。

    “谁?”

    一只黑猫跳下了房檐,沿着墙根走了。

    万芳林眼神一暗,合上了窗户。

    房檐上的另一只野猫默默松了一口气。

    还挺警惕。

    ......不过,到底是她耳朵有毛病,还是万芳林得了失心疯?

    万芳林竟然让一个侍女叫他夫君?他不是今日刚给亡妻的棺材送去青竹山埋了吗?今日?

    林棹月努力将耳朵贴近了房顶上的瓦片。什么都没听见。

    她又学着话本里的样子,轻轻揭开了一片瓦。

    只露出了一片泥。

    林棹月有些茫然,打量着万府这空空如也的院子,连个藏身之处都找不到,还真是犯了难。

    正当她盘算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进屋将人给捆了的时候,门轻轻开了。

    侍女端着空了的药碗,款款往院子外走去。

    林棹月趴下了身。她能感受到万芳林似乎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侍女远去。

    说来也奇怪,这侍女走路的姿势,看上去并不像普通人家出身,反倒像是从小被严格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比如,她的那位友人,薛春桃。她和唐柔也曾偷偷模仿过,被薛春桃抓了现行,好几日没搭理她们。

    林棹月一双杏眼眯了眯。

    直到那倩影再也瞧不见了,底下才传来门阖上的动静,似乎很是恋恋不舍。

    林棹月这才敢悄悄探出脑袋,往檐下瞧去。

    一片昏暗。屋内的烛火已经熄了。这位鳏夫竟然选择了宿在书房内。

    今夜来探万府,林棹月本就是奔书房而来的,谁能想到万芳林竟然整日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间不算宽敞的书房里,连就寝时亦是如此。也不知该说这位万老爷行事谨慎,还是有些愚不可及,这不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林棹月伸出手,摸了摸系在腰间的小药瓶。

    书房内,桂花香气四溢,恍惚间又回到了金秋时节。

    林棹月往上提了提遮面的白纱,系得紧了些。

    小唐新配出来的迷药方子似乎比以往都要强劲几分,尽管她提前服下了清心丸,还是觉得这桂花味浓郁得有些刺鼻了。

    林棹月微微蹙眉,放轻了动作,往四周看去。

    书房内的布置沿袭了万府整体的风格,说好听些是留白很多,雪白的墙面上挂着仅有的一幅傲雪凌霜红梅图,没有落款,只题了一句“背洞溪,对芳林”,也不知是何人所作。

    红梅花瓣圆滚滚地聚作一团,花蕊似乎吐出了一缕暗香。枝干亦是饱满婉约,没有像寻常画法那样使用半干的狼毫,反倒墨汁充盈湿润。

    林棹月细细看着画中笔法,隐隐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榻上的万芳林眼皮牢牢紧闭,呼吸缓慢,一时半会儿应当是醒不过来。

    林棹月在书案边摸索了许久,惟有文房四宝干净整洁地摆放在案上,除此之外一无所获,就连随便写画的一张废稿都没能找到。

    ......按理说,万家也是医药世家,根基虽远比不上唐家雄厚,可万家医馆在临安城内的口碑还是一向有目共睹的。能在百年医药世家扎堆、百家争鸣的临安城里占据一席之地的堂堂万家,府上竟连一间药房都找不出,更别提书房里连一本医书、一张药方子都找不见。

    就算这万芳林对家传祖学再不上心,也不可能荒废成这副模样。更何况,听说这宅子可是万家的祖宅,世世代代都居住在此。

    若她猜得不错,只有一种可能,万芳林的秘密,或许亦是万家世代相传的秘密。

    林棹月搜寻半天无果,连万芳林的床榻之下都找了个遍,终于将目光投向了那幅画。

    红梅在雪白的墙面上红得突兀,如同泼洒上去的血。她轻轻揭起了画的一角。

    所见依旧只是一堵白墙。

    她没有犹豫,指节微屈,试探着敲响了几处。

    初时,墙面只会发出沉闷的敲击声,她耐着性子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试了过去。最终在敲出了清脆的“咚咚”两声时,林棹月眼睛一亮。

    就是这里!

    她单手一推,砖块竟真的往里移动了一格,与此同时,平平无奇的石板地上撕开了一道四四方方的口子。

    林棹月没有迟疑,直接沿着台阶而下。

    夜色深沉,书房里悄然无声。但本该躺着酣睡之人的卧榻上,此刻却空无一人。

    青石铺就的阶梯又长又窄,但这条秘道里似乎铺设了不少机关,原本一片黑暗的地下随着有人经过,反而亮起了一盏盏烛火。林棹月借着墙壁

    两侧的烛光,勉强才能看清脚下的路。

    幸好台阶并不湿滑,也不知万家究竟有何秘法,竟能将本该潮湿的暗室布置得干燥温暖。

    她小心翼翼地往下探去。周围一片死寂,但越往下走,光线就愈发明亮,还隐约能闻见药材的香气。

    林棹月忍不住加快了步伐。迷药时效有限,不知还能拖住万芳林多久。她得抓紧了。

    忽然,不知踩中了哪一块砖石,脚下传来“咔哒”一声异响。

    林棹月目光一冷,猛地燕子翻身往侧边闪去,堪堪躲过两枚拳头大小的银色“弹珠”。她凝神一看,只见那两枚“弹珠”竟须臾之间化成了大小不等的液珠,四散着滚落在地,心中暗道不好,恐怕是水澒!

    她忙捂住口鼻往台阶下飞身而去。这万家人也实在阴毒,竟在密室中使用水澒作为暗器!

    林棹月方才已不慎吸入了些挥发的水澒,渐渐有些头晕眼花起来,她强撑着又吞了一颗清心丸,勉强抵挡毒性。又过了一个拐角,她脚步一顿。

    想不到外观装修得异常朴素的万府,竟然在地下偷偷挖出了这么大一片空间,用来存放药材和医书。

    一眼望去,满目皆是陈列得密密麻麻的珍稀药材与传世古方,简直堪称药材典籍的宫殿。林棹月的目光一一扫过,只见医书的扉页上多半盖上了“万”字印章,也不知是万家祖传的家学渊源,还是多年来收集至此的民间秘法,医书书页大多泛黄,却并未皴皱卷曲,说明在地下的环境里保存得很好。

    惦记着此行的目的,她一边搜寻着鸣蝉草,一边翻找着与鸣蝉草相关的药方。

    医者仁心,明知道鸣蝉草对于章莱兄妹意义非凡,万芳林却说什么都不肯相让,甚至不惜将章莱推入牢狱,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由。

    昨日离开临安府后,林棹月其实问过唐柔关于鸣蝉草的效用,只可惜鸣蝉草的古方早已失传,加上鸣蝉草实在珍贵难得,就连唐神医都知之甚少。不过,唐柔倒是提到了一点。

    林棹月翻找的手停在了书架上一本薄薄的医书上。

    书脊的锁边已经开了缝,线头和毛边的纸页张牙舞爪地龇了出来,像是被水泡烂又风干过,与其余保存得完好的书册截然不同。

    唐柔说,鸣蝉草的古方,原本唐家也曾有过一册孤本,只可惜在一场百年难遇的涝灾中不幸佚失,从此销声匿迹。

    林棹月没有片刻迟疑,将书塞入了怀中。

    忽然,她无来由地打了一个寒战。

    她的血液瞬间向双腿奔涌,习武多年的直觉告诉她,有哪里不对劲。

    奇怪的是,周围明明一片死寂,她却总觉得身后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仿佛有一道目光,一直在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慢慢地转过身,环顾四周。

    周围书架依旧整齐地林立,像一个个沉默的先祖正盯着她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

    林棹月一排一排地看了过去,没发现什么异样。

    唯一一个不和谐的地方,大概就是角落里的一张书案,上面只杂乱地堆着些废稿,一支墨汁早已干涸的毛笔横陈其上。

    她有些好奇地走近了桌案,等看清了废稿上的字时,呼吸一滞。

    “死”。

    满满一整页的“死”字,没有留下一丝喘气的空隙。

    来不及拔剑,林棹月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