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五十七章 蛛丝
作品:《快雪时晴》 清晨,唐柔还没睁开眼,就听见屋外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熬了一晚上研制新药方的唐柔用被子蒙住了脑袋,却仍无法忽视掉那个聒噪的声音。
辗转反侧之后,“吱呀”一声,唐柔不耐烦地开了门。“阿晋!找什么呢?”
结果门外没有人。
没睡醒的唐柔看着扑向自己的一团毛茸茸,呆了呆。和毛球对视了几秒,唐柔扯着嗓子大喊道:“许——晋——”
隔壁屋子里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不过片刻,许晋便裹着一身胡乱穿好的外衣走了出来。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的泪花糊住了他的视线,只能勉强看清唐柔正杵在房间门口。“小姐?”
“方惟人呢?让他把自己的狗领走!”
许晋这才发现唐柔脚边的毛球,俯下身摸了摸狗头:“毛球,怎么会跑来找小姐呢?你不是应该和公子......”
对啊,公子呢?
许晋晕乎乎的脑袋倏然间清醒过来。他懊恼地拍了拍后脑勺:“坏了!小姐!表少爷恐怕是去找林姑娘了!”
唐柔瞪圆了眼:“找棹月?阿晋,你把话说清楚!”
“昨晚,小姐在药房里忙到深夜,我本想一直守着,可熬到三更天时实在忍不住,就先行回房了。在回房的路上,我却撞见表少爷正要出门,腰上似乎还别着剑。”
许晋努力回忆着昨夜的情形,遇见方惟时的画面一点点浮现在眼前。
“表少爷?你这是要去哪里?”三更半夜,全府上下都不睡,许晋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困出了幻觉。
“……林姑娘还没回来,我得出去寻她。”方惟本打算偷偷溜出府,没想到会被许晋撞了个正着。
“林姑娘?她中午回来过一趟,把毛球放下便又出门了,说是有事要忙。我瞧见她带着剑走的,许是林姑娘另有安排,今晚要宿在别处?”
“......我有些不放心,出去看看,阿晋你在家守好表姐。”
许晋还没来得及反应,方惟已拍了拍他的胳膊,快步离开了。许晋看着方惟的背影,嘟囔了一句:“林姑娘武功高强着呢,有何好担心的。”他可是听小姐说过,林姑娘的师父是天下第一剑客,虽然小姐老是抱怨那师父总让林姑娘干这干那,可毕竟严师出高徒,想必林姑娘的武功也绝不会逊色。
然后,许晋记得自己悠哉游哉打了个哈欠,便转身回了房间。
“你是说,棹月一夜未归?”
许晋看着唐柔的脸上也浮起忧色,不由心头一紧,却还是宽慰道:“小姐你别担心,阿晋这就出门去找,说不定他们二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唐柔蹙紧了眉头:“不行,我还是和你一起去,我担心他们遇上了什么事情,你一个人不好应对。”
许晋有些僭越地,双手抓住了唐柔的衣袖:“小姐,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明日便是悬壶大会了,新研制药方还需要时间......唐家还需要您。”
唐柔对上许晋殷殷期盼的目光,仍是有些迟疑:“可是你......”
许晋明白她没说出口的话。不会武功,身无长物。自己在小姐眼中,似乎永远都是那个六岁时在村子里等待被拯救的稚童,那个只会在阿爹的尸体边哭号的废物。他掩去了从心底泛起的苦涩,强笑着道:“小姐,阿晋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唐柔顿了顿,还是没有再阻拦。“那你,此行一定要当心。若真的遇到了危险,千万不要逞强,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唐柔抬手拨拉了一下许晋的碎发,临行前还在不住叮嘱,许晋眼睛亮晶晶的,忙不迭地点头:“嗯!”
唐柔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个孩子。但愿......棹月他们没事。
北风萧瑟,不期然一阵寒风吹过,衣着单薄的两人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院子里盛开着的山茶花也战栗成一片。
临安城北的一座破庙。
脏兮兮的佛像前搁着一只破碗,破碗里有一只腐烂的皱巴苹果,也不知到底是在上供还是在向神佛乞食。
仔细看去,才能发现佛像背后还卧着一位浪人,尚在梦中。
有两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早早出门溜达了一圈,抢了半块饼回来,正缩在角落里边分吃边嘀嘀咕咕,聊着刚听见的趣闻。
“......我听说那人凶神恶煞,看见路上有浪人就先上去砍一顿,还不停逼问一个人的下落,也不知是在找哪个倒霉蛋。”
“听这架势,怕不是结了仇不敢找上正主,净拿我们这种一文不名的东西撒气。”
“可不是嘛,可把瘸腿三给气坏了,他昨夜不过是在墙根方便一下,裤子都没提好便被人撂倒了。”
二人吃吃笑了起来,不小心弄掉一粒芝麻,乞儿刚要俯下身子去捡,那粒芝麻便被一只乌色靴履碾在了脚底。他缓缓抬起头,来人背对着光线,看不清面容,腰间一抹雪青色却十分扎眼。
乞儿咽了咽口水。还没来得及开口,寒意袭来,剑锋已对准了他的喉结。“有没有见过一位姑娘。穿着一身白衣,头戴桂花木簪,腰间还别着一把剑。”
乞儿腿一软,跌坐在地。怕什么来什么,真是苍天饶过谁。乞儿的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半天,愣是被吓得说不出一个字。一旁的同伴已爬到柱子后躲了起来,哪敢帮他多说一句话。
空荡荡的破庙殿里,安静得连墙角的蜘蛛都收起了网。这时,殿内一道声音忽然打破了这片死一般的寂静。
“......少侠,您要找什么姑娘,应当去花街才是,来我们这座破庙作甚。”
乞儿眼中瞬间闪动起泪光,像是突然泄了气。他颤抖着不敢回头,生怕刀剑无眼,心却安了下来,哭丧着喊了声:“大哥!救我!”
方惟抬头望去,只见佛像背后走出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正睡眼惺忪地抠着耳
朵。正是那日公堂上作证的浪人。
“咱们这庙小,可请不了您这尊大佛。”
见方惟微微收了剑锋,乞儿忙机灵地闪身躲到了浪人身后。
“......你究竟是何人。你没有收人银两,你诬告了章莱。”
一连串的定论,听得浪人忍不住连连摆手道:“此言差矣,银两我的确收了,可我没有一句是诬告。我只是说出了事实而已,所有判决可都是府尹大人下的,大侠要是有什么高见,大可以去临安府敲几下鸣冤鼓。”
见方惟并不出声,只盯着自己褴褛的衣角看,浪人无所谓地掖了掖,撩了撩久未梳洗的头发:“看什么看。不找那位女侠了?”
“你知道她在哪儿。”方惟眯了眯眼,青光一闪,雪青再次出鞘。“......不,你见过她。”
“嘿,少侠,我都说了,我这人都是收了人银两才办事,从不会坏了江湖规矩。”浪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剑锋,露出了右手上没洗掉的血痕。
下一秒,雪青的剑锋在浪人的脖子上划上了一道整齐的血线,虽然轻浅,却足以威慑人心。乞儿惊叫了一声:“大哥!”
方惟一把擒住了浪人的右臂,掀起袖子,赫然露出了一道如出一辙的剑痕,早已结了痂。“霜白......”方惟低喃了一声,眼神愈发冰冷,“还不说?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浪人一双贼溜溜的鼠眼里不见惊惶,反倒闪过一丝精光。“冤有头债有主,少侠要寻人,不妨去万家老爷那里找找。”
“满口谎言。我如何能信你?”
“少侠自然可以不信我,只是到时候林姑娘如何,可就不好说咯。”浪人从容地迎上了方惟的眼神,眼中毫无惧色,“少侠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犹豫猜疑,落得个香消玉殒的结局吧。”
“......若你敢骗我,这一剑绝不会就此算了。”
见方惟的剑归了鞘,浪人龇了龇不甚整齐的牙:“小人哪有那个胆子呢?这边请,万府在这个方向。”浪人还好心地为他指了指,俨然一副送客的模样。
方惟意味不明地看了浪人一眼,提着剑面无表情地走出了破庙。
又过了许久,乞儿才敢从浪人身后探出脑袋。
“大哥,他真去了?这就成了?”
“当然。等银子到手,咱们就攒够了车马钱,可以离开临安了。再也不用像条狗一样,任凭那伙人使唤。”
“大哥,你真厉害!怪不得让我和老二出门偷饼,原来是想将他引来,这招叫什么来着,守什么猪等兔子。”
“那叫守株待兔!笨蛋。”浪人两指并拢,在乞儿额头上敲了一记。
乞儿默默挨下了这个爆栗,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大哥你为何不自己去街上‘守株待兔’?这样岂不是更省麻烦?”
“年纪大了,缺觉。再说了,小孩子就该多跑跑。”
浪人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又往佛像身后一躲。这下可以睡个安心觉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