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第五十八章 扑空
作品:《快雪时晴》 万芳林推开书房门,见到的是孤身一人的方惟,不由一怔。
平日里老于都是亲自送客人进来,不会贸然让客人闯入书房,今日这位多半走的不是正门。
“......方公子?”
屋子里传出桌椅移动的声音,不过片刻,杜弘景的一张圆脸也出现在了方惟面前。“方公子!真巧啊,你也来找芳林兄?”
方惟打量了一眼热络的杜弘景,没作声,只冷冷地盯着万芳林看。见情形不对,杜弘景讪讪地往后退了退,识趣地没再开口。
“方公子,有何贵干?”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万芳林竟然扯了扯嘴角,戏谑道,“悬壶大会是在明日,方公子怕不是记错了日子。”
“闲来无事,来找万老爷聊聊天罢了。”方惟瞥了眼万芳林故意挡在门前的手,低头拔出了雪青。
屋内两人俱是一惊,齐齐向后退去,万芳林病弱的脸上显出一丝阴骘:“方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方惟也不急着回答,而是一步一步,慢慢踏入了书房。他细细欣赏着雪青的剑身,像是在拿目光为宝剑开刃。凌厉的眉眼忽然一抬,直直看着二人脸上的惊恐,他咧嘴一笑,说出口的话却更令人胆寒:“路上随手砍了两个人,我看看血干透了没。”
万芳林紧咬着牙关,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方公子果真是武艺高强。只不过......这般提剑进我府上,若是闹到官府,恐怕你表姐面上不会太好看。”
“哦?万老爷这是想恶人先告状,反咬我一口?”
方惟大剌剌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跷起了二郎腿。“就是不知,到时候汪大人还会不会看在你曾经的岳父大人面子上,包庇你略人的重罪!”
站在万芳林身侧的杜弘景后背被冷汗浸透,和事佬往常伶俐的口才此刻也偃了旗息了鼓。杜弘景的眼神左右摇摆不定,迟疑道:“芳林兄,方贤弟,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原本被激得有些暴怒的万芳林,倒是捏着拳头强行冷静了下来,甚至还有余裕维持着体面的笑意。
只见他也拉过一张椅子,请一旁的杜弘景先坐下了,自己则站着沏了一壶新茶,缓缓开了口:“我知道方公子一直对我有些成见,这也怪我,初见面时没能给方公子留下一个好印象,所以方公子才会带着敌意和偏见,屡屡闯入我府中。”
万芳林捂着嘴咳了两声,俨然一副缠绵病榻之人劳心费力的模样:“这杯茶,我敬方公子,希望能化干戈为玉帛,往后,也不必再往我头上扣什么罗织好的罪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方惟没用手接过茶盏,而是用雪青剑身一挑,杯中滚烫的茶水尽数洒在了朴素的榉木圆桌上,险些被溅到的杜弘景弹跳起身:“方贤弟,你!”
万芳林大度地拍了拍杜弘景的肩:“弘景,你就先回去吧,你今日来意我已知晓,会帮你留意的。方公子与我还有些话要聊。”
杜弘景还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见万芳林使了个眼色,只好带着满腹疑问先行告辞。
送走了杜弘景,万芳林掩上门,从容地坐在方惟对面,喝了一口有些放凉了的茶水。“方公子,弘景既走,有什么话可以敞开聊聊。”
“怎么,不敢让你的好兄弟听见你都干了什么?”
万芳林听了这句讥讽,不怒反笑:“此话怎讲,我万某人行得端坐得正,夜行不怕鬼敲门。”
“你敢说林棹月不在此处?”
“林姑娘?”万芳林思索了片刻,才恍然大悟道,“噢,是那日在公堂上与唐神医站在一起的女子吧?原来方公子是觉得我金屋藏娇,特意来寻人。只可惜,我不认识她,那日下了公堂之后就也再没见过。”
方惟不为所动,起身缓缓打量起四周,目光停在了雪白墙面上那一枝刺眼的红梅。像是想起了什么,方惟轻笑一声:“你倒是个痴情种。也不知薛未央见到你日日对着她长姐的画作入眠,心中是何滋味。”
万芳林握着茶杯的手一抖,强作镇定地擦了擦桌上的茶渍。“方公子今日说的话还真是难懂,万某句句都无法理解。”
“是无法理解,还是根本就无法回答?”方惟依旧站在红梅边,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挥,只听到一声清脆的杯盏碎裂声,雪青已直直劈入了距离万芳林手边不过三寸的桌板之中。飞起的碎瓷片划开了万芳林的右手,在深色的圆桌上溅出朵朵红梅。
见了血的万芳林面色惨白,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你竟敢!”只是这三个字在口中不断重复,除此之外竟再吐不出一句别的。
身后没了动静,方惟才转过身,冷冷看向万芳林:“怎么,没了薛相这座靠山,连句狠话都不敢放了?”
“......好。那就如你所愿,我带你把整个万府都走一遍。”
方惟挑了挑眉:“里里外外,一处不落?”
“里里外外,一处不落。只不过,若是方公子没有找到想找的人,还请立下君子之约,此生不复踏进万府一步。再有下次,我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绝不食言。”
方惟闻言,毫不在乎地一笑:“成交。”
万府里一片寂静,大门外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杜弘景一人独自等在街角的一处茶摊上,守着面前早已凉透的茶碗,迟迟没有离开。
“这位爷,我再给您添点热水?”小二提着水壶凑了上来,偷偷打量着这位头戴银鼠暖帽、身着枣黄色锦缎的客官。
杜弘景心思全然都在万府之内,敷衍地点了点头,继续嗑着瓜子。他虽然没见过方惟几面,却也基本摸清楚了他的性子,绝不是什么冲动之人,万芳林就更不必提,这位还在书院时就是出了名的冷静又孤傲清高。
......可不知为何,他今日右眼皮总是在狂跳,经商多年的经
验告诉他,这事没这么简单。商人本就是嗅觉最敏感的动物,更何况杜弘景自己就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他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抖着腿,盘算着方惟出来的时间。
也不知又添了几次热水,万府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杜弘景眼睛一亮,忙起身招呼道:“方贤弟!这里!”又转身嘱咐小二上了壶新茶。
还没等方惟坐下,他就开口问道:“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的确如你所说,万芳林被我激怒后,主动提出要带我把整个万府都搜罗一遍。”方惟接过茶碗,有些涩口的茶水好像终于将他焦灼的心绪平复下来,但神情却不见松快。
杜弘景一向擅长察言观色,自然听出了言下之意。“没发现什么线索?”
方惟眉头紧锁,点了点头。
杜弘景神色也凝重起来。按理说万府私产寥寥,除了这处祖宅和万家医馆,想要藏人也没别的去处了。医馆自不必提,每日人来人往,想要避人耳目几乎不大可能。
“不过此行也算有所收获,起码探到了万府的房间分布。”方惟心里已打定了主意,等到万芳林离开府上的时机再探上一探,“更何况,若真是万芳林藏的人,今日这一趟打草惊蛇,难说他会不会有所动作,那也是新的契机。”
“是啊,贤弟,你也别太担心,林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杜弘景见方惟脸色不大对劲,关切问道,“你从昨夜一直找到现在,还没有时间用膳吧?”
方惟一愣,这才发觉腹中空空,饥饿与焦虑交织引起的冰凉已经蔓延到了指尖,只是因为专注于寻人而没有意识到。
“小二,再上盘糕点!”杜弘景交代完,拍拍方惟的手,“贤弟,你先垫垫肚子,一会儿来我府上吃,你嫂嫂亲自下厨露一手。”
方惟勉强笑了笑。“谢过杜兄和嫂嫂美意......”
“欸,推辞的话大可不必再提了。你今早为了林姑娘的事来找我,其实我心底很是高兴——别误会,林姑娘失踪我也很担心。”杜弘景笑着看向方惟,“方贤弟,你来找我,这恰恰证明你把那日我在江南春说的话都放在了心上。为兄很是感动,所以这个忙我一定会帮到底的。今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你不嫌我多管闲事就行。”
方惟心中明白,杜弘景这样的商人看重的不过是能交换的利益,但此时此刻,坐在这间四面漏风的茶铺里,连他也忍不住相信,自己真的在临安城又多了一位可以依靠的大哥。
人活一世,既然永远都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如随心而动,随心而为。
方惟又添了些茶,端起了碗。
“那我就以茶代酒,谢过杜兄了!”
杜弘景笑得开怀,看他的眼神也越发慈爱。“你现在关心则乱,听我的,回去好好休息一晚,待神志清明了再去思考,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