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五十九章 棺材

作品:《快雪时晴

    夜深人静,本该万籁俱寂的街道上,偏偏传来了马车车轮滚动的声响。

    守在屋檐上多时的黑衣少侠睁开眼,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马车内,万芳林咳了两声,将披风裹得更紧了些。前面赶车的老于听见咳声,担心地掀开车帘问道:“老爷,外头夜深露重,要不你就别去了,交给我吧。”

    万芳林闻言不为所动,低头看了看脚边鼓鼓囊囊的麻袋。并非信不过于康,毕竟于康家中世代都在万家为仆,忠心耿耿自不必说,办起事来也利索得很。只是今日......

    “不,我与你同去。”惟有他亲自出面为饵,才能确保钓上一条大鱼。

    猎猎的晚风擦过方惟的耳边,他静静看着万芳林的马车一路驶向城南,最终停在了一间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屋舍前。

    方惟扫了眼四周,大致认出了这里,与万家医馆只有一街之隔。

    老于扶着万芳林下了车,摸黑开了门锁,又观察了一会儿四周的动静,才从马车上拖下一个沉重的麻袋,那大小看上去,恰好能够塞下一人。方惟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按住了雪青的剑柄。

    万芳林看着老于一瘸一拐地将麻袋拖进院子,才悄悄掩上了门。

    “老爷,该如何处置?是继续下药,还是直接就地埋了?”老于半瞎的那只眼在月光下泛着死鱼般的冷寂,“我怕那小子起了疑心,不会就此罢休,此人万万留不得。”

    “还是先用药迷晕了,再埋吧。毕竟姑娘家家的,替她省去些痛苦总是好的。”万芳林蹲下身,摸了摸麻袋,像是在试探之前下的药效果还在不在。“可惜了,是个美人胚子,偏要来我万府偷东西。”

    “老爷仁善,懂得怜香惜玉。可这女贼不值得心疼,老爷不必为此伤神。”老于正说着,从里屋扯出张椅子,“老爷,您先凑合坐着,老奴找些趁手的工具。”

    老于又进了里屋,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方惟躲在屋脊背面,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要在此刻动手吗?老于不在,只剩个病秧子守在外面,也许是抢人的最佳时机。

    方惟探出头,盯着万芳林脚边的麻袋。月光下,麻袋纹丝不动,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方惟抚着剑,暗自思忖,若是有法子能唤醒棹月,也许会事半功倍。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瓦片,犹豫片刻,还是选择静观其变,省得一击不成,反而贸然惊动了他们。

    就在他犹豫的工夫里,老于已然找出了一把铁锹,在院子里寻了块地,麻利地挖起坑来。

    “不必太大,深一些就行。”万芳林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老于干的不是杀人抛尸的脏活,而是给院子里添棵树种朵花的雅事。

    “得嘞,老爷您放心,一会儿就好。”老于脱下了碍事的棉袍,挥动铁锹的姿势更加娴熟。

    想不到于康年纪虽大,又瘸了条腿,干起活来背上的肌肉虬劲,看上去孔武有力。没舞几下铲子,脚下的坑就已经有了雏形。

    “老爷,那老奴这就开始了。”老于得了万芳林的首肯,从怀中摸出了一小瓶药,眼看着就要将药粉洒下,电光火石间,一道剑光从天而降,硬生生截住了老于手中的碧色小瓶!

    老于平日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竟然直接反手握住了剑锋,掌心的厚茧就连雪青都无法穿破!只听见他怒吼了一声,一把将方惟甩落在地。

    方惟勉强稳住了身形,手中的剑却被紧紧捏在老于手中,纹丝不动。老于一边牢牢控制着雪青,一边灵巧地攻向方惟的下盘,方惟不敢撒手,扶着剑柄腾空一跃,老于却忽然转过攻势,毫不在意横亘在二人中间的雪青,一条腿直直向上踢去。

    尚在空中的方惟躲闪不及,只得猛地旋身踩住剑柄,狠狠往下一压,将老于手中的剑锋用力一抬,直直刺向他的咽喉。

    老于这才松开手,仰身向后一闪,堪堪避开了那致命一击。

    然而与此同时,原本被剑身截住的碧色小瓶亦随之倾倒,将瓶内的药粉悉数洒出,纷纷扬扬飘散在空中。

    方惟再想退后已经来不及了,不慎被呛了一大口,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一旁观战许久的万芳林终于有了动作。他慢慢站起身,走到了方惟身边,甚至抬手轻轻拍了拍后背。“很难受吧?放心,过了明日,你就不会再痛苦了。”

    方惟意识还清明着,却再没有了举剑的力气。万芳林这是要......杀他灭口?

    老于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家仆模样,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恭喜老爷,贺喜老爷,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躯壳。”

    万芳林没有回应,而是将手伸向了方惟的眼睛。方惟颤抖着却无力挣扎,只能任由万芳林用手阖上了自己的双眼,随着眼前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的意识竟也就此涣散。

    老于候在一边,小心问道:“老爷,院子里要如何收拾?”

    “这里不是正好有现成的家伙。”万芳林踢了一脚麻袋,里面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轱辘轱辘滚动了两下。

    老于笑着应下,将袋子里的一大堆土豆倒进了刚挖好的土坑。

    漆□□仄的空间里,林棹月猛地睁开眼。

    眼前没有一丝光亮,耳边却传来了一阵阵猛烈的木板敲击声。

    “林姑娘!林姑娘!快醒醒!”

    林棹月刚想支着胳膊起身,脑袋就“咚”地一下撞上了一块硬邦邦的板子。

    外面的女子听见动静,静默了一下,随即喊道:“林姑娘,你听我说,这块棺材板太重了我没法推动,你快看看手边有没有趁手的工具,能从里面破开。”

    ......棺材板?林棹月一愣,抬手摸了摸四周,还真是个四四方方的狭窄空间。谁这么缺德把活人关进棺材里......林棹月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密室之中,她陷入昏迷前最后看见的脸——是万芳林!

    “林姑娘,快没时间了!再不出来,他

    们就回来了,你会被活活闷死在这里的!”

    林棹月越听越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不过眼下的确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她不抱希望地简单摸索了一圈,这外面的女子说来简单,棺材里哪会有什么工具。正当她收回手,习惯性地摸向腰侧时,忽然触碰到了一片冰凉。

    霜白?

    也不知万芳林是对自己的迷药效果太过自信,还是对林棹月的武功太过轻视,竟然将佩剑原封不动地留在了棺材里。

    林棹月心中暗喜,当机立断想要拔出剑,却发现了一个悲哀的事实。棺材里的空间实在太过狭小,根本无法拔剑出鞘!她试探着敲了两下棺材板。“姑娘,你听我说,你看看附近有没有结实点的长杆或者棍子,再找一条麻绳来。”

    她摸了摸怀中,发现小唐给她的药丸也没被万芳林发现,心头一松,镇定道:“一会儿,我会先想办法撬开一道缝隙,但是我在里面不好移动,还需要劳烦姑娘帮一下忙。”

    “好!”姑娘爽快应下了,外面顿时安静下来。林棹月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下,寻找到合适的角度后,一口吞下了那枚可以短暂疏通经脉的药丸。小唐知道她怕苦,还特意在外面包上了一层糖衣,甜腻的味道在口齿中散开,她闭上眼微微一笑,心中却依旧苦涩。

    但愿......还能坚持到给小为寻到解药的那一天。

    须臾间,熟悉的内力温柔地流向了她的四肢,就连五感都变得更加敏锐。林棹月找准了那个支点,只听见轰隆一声,沉重的棺木竟真被她用剑鞘撬动了一道口子!

    冷冽的空气从缝隙中涌了进来,林棹月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终于见到了莹白的月光。

    “林姑娘!”外面的女子听见了声响,匆匆忙忙抱着刚找到的铁棍和绳索跑了过来。林棹月在看清她面容的一瞬间,怔住了。

    是那位侍女。

    “姑娘,你快教我该如何帮你!”

    林棹月按捺住纷乱的思绪,冷静地指挥道:“先把铁棍伸进来,再用麻绳在中间打个结,捆得越紧越好。”

    见侍女一一照做了,林棹月再次将剑鞘对准了缝隙:“我数三二一,你用力把绳子往那头拉!”

    侍女有些面露难色,迟疑了片刻还是选择相信她,破釜沉舟地将麻绳往肩上一甩,细腻的掌心紧紧抓住了粗糙的绳索。“姑娘,我准备好了!”

    “三,二,一——”

    二人齐齐使力,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几百斤重的棺木竟真的被移开了!

    身材纤瘦的侍女不敢置信地看着林棹月麻利地从棺材里爬起来,全然忽略了掌心传来的刺痛,一双眼奇亮无比。

    也不知躺了多久的林棹月微微有些喘,她索性斜倚在木棺上,挑了挑眉:“......还发什么愣,不是说没时间了?”

    “林姑娘,你真厉害!”侍女兴奋地凑上前来,牵住了林棹月的手,“跟我走,先出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