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第六十章 晓梦
作品:《快雪时晴》 月明星稀,寒风呼啸。
临安城的今夜,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答应好唐柔要出门寻人的许晋,此刻正坐在临安城关厢的一间客栈大堂里,打算趁这会儿还有几位散客正在边吃宵夜边聊天,再窥听一二,说不定能打探到方、林二人的下落。
原来白日里他在城中一路打听,只听说有位凶神恶煞的剑客在四处找浪人乞儿逼问一名女子的下落,状似疯魔,许晋虽半信半疑,还是顺着路人的指引寻出了城。也怪他不会骑马,这一趟单凭双腿将郊外走下来,就算紧赶慢赶,还是误了城门落钥的时辰。
这是一个无比尴尬的时间,进城是不可能了,他便索性先在附近的客栈里住下,待到明日一早再回城给唐柔报信。
一想起唐柔,正啃着胡饼的许晋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们三人一个接一个地不告而别,小姐此刻一定很是担忧......许晋刚要下意识地拾起桌上的饼屑,余光就瞥见隔壁桌一个小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还偷偷咽了下口水。
那小孩穿着一身破旧的寒衣,大小并不合身,裸露在空气中的胳膊和细腿上遍布冻疮,看上去又红又肿。小孩边上还坐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童,对面倒是坐着个大人,不过穿的衣服也勉强只够御寒罢了。
他们桌上点了壶热酒,大人自顾自饮着,就酒用的一盘花生米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下一点紫红色的残渣。许晋默默将饼掰下一角,递了过去:“吃吗?”
那孩子刚要兴冲冲地接过,就被大人拍了下后脑勺。“大哥......我就是想吃口饼子。”
“我下午说了什么你都忘了?从今往后你不是小乞丐了,把你那些不要脸的习惯收一收。”
小孩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不敢再讨饼,落寞地趴在桌上。
许晋见状一愣,默默收回了手,可转念一想,还是将一碟剩下来的胡饼全放在了隔壁桌上。
大哥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两个小孩偷偷摸过饼,躲进桌下狼吞虎咽起来。许晋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招呼道:“这位大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饼子点多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就自作主张请这两个孩子替我一起分担了。”
没人搭理,许晋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扯了张椅子坐下。“几位也是临安人?”
最初馋饼的孩子从桌下钻了出来,嘴边还沾着两粒芝麻,鼓囊着一张小嘴含糊不清道:“没错,恩人你也是吗?”
许晋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不必叫我恩人,叫我阿晋哥哥就行。”
孩子偷偷看了眼大哥,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便甜甜地叫了一声,随后又吃了大哥一记爆栗:“小兔崽子,两块碎饼就能当上你哥了,不值钱的玩意。”
说多错多,许晋不敢再多言,只好开门见山地问道:“打扰各位了,我是想向各位打探我两位朋友的下落。”随后,便将方惟与林棹月的形象都大致描述了一遍,谁知那小孩一听见“雪青色的剑穗”,竟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许晋眼中顿时闪过一瞬光亮:“小弟弟,你见过我这位朋友?”
小孩惊恐地看了他一眼,忙不迭躲到了大哥的身后。大哥撂下酒杯,骂了句脏话,便提着两个小兔崽子上了楼。许晋识趣地没再追上去,心中却已有了猜测。看来......还真是找对人了。
许晋暗暗记下那三人所住的房间,朝四周探询的目光腼腆地笑了一下,招呼小二又上了壶茶水。
无论如何,这三人,他非盯紧了不可。
临安城内,唐府。
独自忙碌到深夜的唐柔伸了个懒腰,捧起新研制出来的药丸,喜不自禁地看了又看,下意识地喊了声:“阿晋,快来瞧瞧,大功告成了!”
可这一回,许晋平日里蹲守的躺椅上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唐柔怔了怔,笑容凝固在了嘴角。
她默默地垂下手,将药丸重新装回了药奁内。
平日里没觉得府上多么空旷,今夜看上去却是如此寂寥。微风轻轻拂动着山茶花的枝叶,黑暗中一大片冷红色暗自汹涌。唐柔抬头望着那一弯新月,皱起了愁眉。
恰在此时,院子的围墙上忽然有了动静。唐柔心跳一滞,难道真这么倒霉,偏偏在府上无人的时候遭了贼?她随手摸了案上的一根药杵,悄悄躲靠在房门之后。
“林姑娘,我们为何不能走正门呢?”侍女艰难地双手趴在檐沿上,也不知是恐高还是怎么的,任林棹月怎么鼓励都不肯站起身。
“晓梦,勇敢点,我在下面接着你,没事的!”已经站在院子里的林棹月耐心地张开怀抱,“你瞧,我跳下来不是好好的么?”
晓梦依旧小心翼翼扒拉着墙檐,只是一只脚试探着往下方伸去,刚要踩上林棹月等候多时的掌心,就听见一声怒吼,“林!棹!月!”吓得晓梦惊慌失措地松了手,得亏林棹月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你没事吧?”晓梦痴痴地看着林棹月如画一般的脸,在月色里染上了莹白的光晕,忍不住微微出神。
林棹月皱了皱眉:“心跳这么快?小唐快来帮她看看!”等来的却是一只手冷不丁揪住了她的耳朵。
“林,棹,月!”这一次是在耳边,一字一句地直呼大名。
“疼疼疼,小唐,我错了!”林棹月立刻松开了怀中的佳人,熟练地扑上了唐柔,“都是我不好,我不告而别,我夜不归宿,我......”
唐柔没有理会这些虚辞,只是紧紧抱住了她。
风扬起几片落红,山茶枝头凝着几滴霜露。
“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林棹月感受着这片暖意,久久没有作声。过了半晌,才哑声道:“对不住。我又逞英雄了。”
唐柔鼻子一酸,记忆中每次等待时的苦楚酸涩又一遍涌了上来。自青竹山上与林棹月成为好友的第一日起,
唐柔就明白自己注定要无数次经历这样的分离,就是不知哪一次会变成永别。她掩去了眼角那滴泪,笑道:“这次又惹上什么麻烦了?”
“这位,你可还有印象?”林棹月吸了吸鼻子,将那姑娘推至身前。
唐柔借着夜色,在看清她面容的一刹那,惊呼出声:“你是未央身边的侍女?”
晓梦福了福身。“唐神医,今夜冒昧打扰,还请恕罪。奴婢名叫晓梦,在夫人......离开后,便一直侍奉老爷。”
“晓梦,可以把你的故事再讲一遍。”林棹月笑着拍了拍唐柔的肩,“唐神医是自己人,但说无妨。不如就从你家夫人逝世那一天开始讲起。”
那一天,晓梦此生都不可能忘记。
就是那一天,成了她噩梦的开始。
“晓梦,夫人如何了?”原本还在江南春宴宾客的万芳林,听见下人说夫人受惊晕厥了,顾不上一一送别众人,匆忙赶回府上。
“老爷,这都一个多时辰了,夫人还是昏迷不醒,您快去看看吧!”晓梦焦急地将万芳林引至榻边,自己则忙着接过他手中的药方,跑去后厨煎药看锅。
可当她端着热乎乎的药碗回来时,却听见了屋里未加掩饰的争执声。夫人与老爷一向琴瑟和鸣,今日不知怎么地,明明夫人身体不适,刚从昏迷中醒来,平日里病怏怏的窝囊老爷反倒发了脾气,直接将屋子里一套昂贵的茶具掀翻在地。
晓梦在屋外看见里面满地的碎瓷片,犹豫了片刻,还是端着药碗重新往后厨走去。
岂料她前脚刚要迈出院子,后脚便听见了老爷阴恻恻的声音。“晓梦,你端着药上哪去。”
晓梦浑身一颤,想都没想就编了句:“奴婢粗心,这里面少放了一味药材,这就重新去煎。”
“不必。你进来吧。”
见万芳林没刁难自己,晓梦反倒有些迟疑,她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前,偷偷看向表现奇怪的老爷,却对上了一道冷似寒冰的视线。晓梦吓得手一抖,险些将药碗打翻。
她强行镇定地迈进了房间。平日里总喜清雅香味的夫人,不知为何将熏香点得十分浓郁,地上那块名贵的貂毛绒毯上一片狼藉,可屋子里却如雪后般寂静。
晓梦刚想把药碗放在桌上,俯下身收拾一下地上锋利的残渣,免得不小心扎到夫人的脚,却无意间在巨大的绣花镜里瞥见了屏风后的景象。她死死捂住了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却还是被身后之人发现了异样。
......又或许,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一双粗粝的手狠狠从背后禁锢住了她,晓梦泪眼朦胧间,看见万芳林慢慢地踱步上前。他又咳了两声,虚弱的指尖泛着青白,却稳稳地端起了药碗。晓梦不敢置信地看着药碗离自己越来越近,使尽了全身力气想要挣脱。
“老于,抓紧点。”
万芳林不由分说地掐住了她的下巴,将一碗漆黑浓稠的药汁全部喂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