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那沈玄清呢?”杨令面色骇然,胖成圆球的身躯差一点就要倒地翻滚。

    “沈大人无事。”侍卫颤颤巍巍回道。

    杨令回头看向云倾,却发现她脸上毫无波澜,似乎早就预料到沈玄清会没事。

    “不可能!”

    “一定是你们在背后搞鬼,当初害了杨小姐,如今又来害杨总督,我一定要向太子禀明。云小姐不愧是云尚书的女儿,做起事来手段一样龌龊……”

    杨令话音未落,周承一个巴掌就扇了上去,力度很大,不过数秒,清晰的五个指印就浮现在杨令的脸上。

    “你敢……”

    “你若是再敢出言不逊,我现在就杀了你。”

    周承冷声冷语道。

    杨令知道现在自己明显处于下风,等到太子来后再为自己做主不迟,于是不再敢说话。

    “还不快送?”周承一面用眼神紧盯着杨令,一面吩咐那两个停住抬箱子看戏的侍卫。

    “杨令,现在本小姐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只要你说出第一批赈灾银两的下落,我保证这件事不会牵连到你。”

    这才是云倾今日总督府的真实目的,就算证明账册是假的,对于为父亲洗清冤屈这件事效果甚微。但是如果能够从杨尚和太子手里找到赈灾银两,那就不一样了。

    杨令听得心头一惊,这种事说出去,太子是决计不会放过他了,杨尚如今生死未明,太子对自己态度也尚不明朗,贸然倒戈未免太过冒险。

    “云小姐还是别在本官身上花费功夫了,这种事情你该去问你在锦都的父亲。”

    云倾见到杨令执迷不悟,嘴角微翘,继续道:“好啊,你如此不识时务没关系,自然还会有别人会告诉我。”

    “来人,把他拿下。”

    总督府守卫听到这个指令俱是一愣,本不想动,结果却看到云倾手持沈玄清的金石官印。

    杨令见到那官印不禁一凛。

    一品官员的官印就随手给了这个小姑娘,真不知道沈玄清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你凭什么拿我,就算我无正品官阶,但好歹为地方效力,你若抓我,必然得有理由,如果没有,那便是铁了心要和庆国府作对了。”

    “凭什么?那你听好了。”

    云倾的声音在淅淅雨声中显得尤为清脆。

    “其一,杨令玩忽职守,专业不精,私吞银两,导致桑县账册混乱,库银入不敷出。其二,杨尚伪造证据构陷户部尚书,挪用赈灾款修堤,而杨令助纣为虐,明知实情却仍不禀明,致使洪水冲毁农田屋舍。难道这两项还不足以逮捕你吗?”

    杨令听到云倾给他扣的两顶硕大的足够诛灭九族的帽子,脑子里嗡嗡一片,彻底没了傲气,直接喊道:“不是我!”

    “我知道你不是主谋,可现在主谋下落不明,所有罪责就都会由你一力承担。”

    “还不赶紧押下去!”

    总督府守卫将刚才两人的对话都听了个清楚,这回没再犹豫,马上就将杨令押了下去。

    “我们走吧。”云倾衣着单薄,在冷风细雨中不禁打了个冷颤。与这里相比,蒹葭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她现在只想马上回去,等沈玄清。

    “是。”周承重新将油纸伞撑起来,两人往外走。

    行至门口,便见到一座朱漆车身的辇驾落在眼前,金黄色的流苏从顶帷微微垂落,被薄薄雨雾晕开一重忽明忽灭的青色。

    看到自己被挤到一边的马车,云倾心里有些气愤,她知道这个辇驾里的人是谁,但她并不想见到他。

    云倾装作没看见般准备和周承绕过去,却不想车帷陡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了蛰伏在黑暗中的带着半张鎏金面具的面庞。

    云倾:“……”

    云倾冷冰冰地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本宫还在,云小姐拿着沈玄清的官印越阶抓人,有些不妥吧。”

    “沈大人代替圣上巡狩,既然有了证据为何不能抓人?耽误了皇上定下的一月之期,谁都担待不了。”

    “你倒是护着他。”太子轻笑。

    云倾并未答他这句话,只说道:“太子殿下如此得闲,不如顺着沧江亲自去找找杨尚大人的尸身。臣女告退。”

    “站住。”太子倏然开口。

    “太子还有什么事?”

    “你和沈玄清确实应该抓紧时间了,毕竟萧尘可等不了太多时间,还不知道吧,他不满父皇对他的幽禁,煽动羽林卫内乱,马上就要被父皇贬为庶民了。”

    云倾身形一怔。

    自从周承来到江南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萧尘的消息了,如今再听到竟然是从太子的口中,并且还是这么坏的消息。

    她回头瞪着太子,“你对他做什么了?”

    太子闻言哑然一笑,“不问缘由就判定本宫对萧尘做什么了吗?你还真是相信他。”

    云倾见到太子没有回答她的意思,便走到辇驾旁俯身低声警告道:“并非是我相信萧尘,只是我清楚你是怎么样的人。为了巩固太子的位置,你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如今你好不容易重获皇上信任,最好还是收敛一点为好。如果你再敢伤害我身边的人,我不会步步忍让。”

    说完,太子便见到云倾转身离去,萧萧秋风中背影单薄又决绝。

    太子刚放下车帷,辇驾后就又来了一人。

    张翰飞低声道:“太子,已经派人沿着沧江上下游来回寻找了三遍,只找到了几个护卫的尸体,至于杨尚大人……暂时还未找到。”

    这对于太子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同样坠江,为什么单单杨尚的尸身消失不见。

    杨尚活着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死亡。但是活人能开口,死人不会。

    *

    云销雨霁,久违的金芒自穹顶流淌而下,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暖洋洋的色彩。

    沧江流水尽处,是一脉自云端垂下的苍翠,点青山山色常年如此,在荒荒秋日中让人见了便觉得满目清凉。

    但是此刻的杨尚并不这么想。

    他被巨浪拍进沧江江底,不知道抱着头撞了多少块礁石,才没让自己颅骨流血,但是此刻他觉得还不如被礁石撞

    破了颅骨,起码不用见到这张令自己望而生厌的脸。

    杨尚刚刚醒来,头痛欲裂,衣袍被雨水浸湿还没有干,身下是冰冷的石板,眼前坐着的人正是沈玄清,他身边立着一柄青色的油纸伞,怀里抱着剑,眉目舒展,偶有山风吹进拂动他的发丝,像是在一池静水中荡起圈圈波澜。

    “沈玄清你怎么在这?你会那么好心救了我?”杨尚起身,却发现自己的颅骨虽然没有受伤,但是身上其余部位大大小小的伤痕并不少,且都在隐隐作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官袍也破破烂烂。

    闭目养神的沈玄清终于睁开眼,上下打量了杨尚一圈。

    “我确实不是救你,自作孽不可活,你本来应该死在自己的算计里,但我想到,你杀了那么多人,这么死有点太过于便宜你了。”

    两人心里对彼此身份都已经心知肚明。

    杨尚不再绕弯子:“我是杀了你父母和妹妹,所以呢?你以为今日你将我堵在这个山洞里,就可以报仇吗?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沈昭世子。”

    同样都是被人叫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从杨尚嘴里说出来就那么恶心,但云倾说出来的时候就那么清润好听。

    好想吐,沈玄清如是想到。

    “闭嘴。”

    杨尚闻言很自然地认为沈玄清是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

    “世子这就生气了?其实当时如果不是太子主导这件事,也会有别人来做。你们沈家功高震主,早就被皇上忌惮,覆灭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你应该感谢我,给了你父母和妹妹一个痛快。”

    “是么?”

    沈玄清站起身,杨尚才看清他怀里并非只有一柄剑,而是两柄。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十五年前,你杀了我的妹妹后,说要和我比剑,在那种情况下,可以说是非常卑鄙无耻了,今日我不杀你,但如果你死在我的剑下,就当你为我家人偿命了。”

    杨尚不屑笑道:“要和我比剑?我知道你武功今非昔比,但从小你的天资就不如我,这些年我也未曾有一日懈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死在你的剑下?”

    沈玄清松手将剑扔到杨尚面前,一字一句道:

    “凭现在,你不如我。”

    杨尚狂傲数十年,被这七个字瞬间点燃,他拿起那把掉在地上的剑。

    “也好,现在料理了你,省得太子殿下费心了。”

    杨尚眸光一闪,以极快的速度挑剑出去,剑锋破空,剑声嗡鸣,让人连残影都看不清楚。

    杨尚只想快点结束,所以他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并且料想这一剑沈玄清定然躲不开。

    谁料那剑锋马上就要扎进其眉心时,沈玄清竟突然侧身闪开,手腕一转,拔剑将杨尚的后背毫不用力地就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像是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后背,血腥害人,触目惊心。

    杨尚吃痛一头栽了出去,撞到山洞冰冷潮湿的石壁之上。

    随后沈玄清审判似的声音就从杨尚头顶砸了上来,如冰覆雪。

    “你这么喜欢偷袭么?比剑……我说开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