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天兆

作品:《金沙灵语

    经过一段时间的奔波,治水的钱总算是筹得七七八八,赤琮也说话算话,命人从王宫将另一半钱送到了神祀司。崇伯命令郢阳统管此次治水清淤,所需人员由他统一调配。

    入冬后第三日,三处河道淤塞点同步开了工。

    枯水期的岷江水位降了大半,露出宽阔的卵石滩和常年淹没在水下的岩石基底。神祀司调派巫祝分段监理,工匠民夫沿江扎营,昼夜轮班清淤筑堤。上下游每隔几日便有帛报送回都邑——哪段通了、哪段遇到硬石要多耗两日。

    芷蘅每日在神祀司书库整理这些回报,与原先的方案逐条核对,总结治水进度和拟定下一步计划。郢阳则带着人往来于工地之间,协调各段工程。开始的一段时日顺风顺水,上游第一处淤塞段比预想的快了三天,下游第二处的清淤也推进了大半。工匠们渐渐有了底气,干活也利索了许多。

    这些日子虽然忙碌,但想到完工后能如预期般避免洪灾,明年的水稻收成也能更好,芷蘅心下便觉得所做之事都值得了,多了几分欢欣鼓舞。

    直至一日午后,郢阳去近郊盯进度,芷蘅在书库刚铺开新到的下游帛报,门忽然被人撞开。冷风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巫祝,发髻散了,嘴唇哆嗦得说不出整句话。

    “下游……第二处……地裂了。”

    芷蘅手里的笔“嗒”一声落在案上。

    “水把堤全冲了,压了好几个人在水底下,现在还没捞上来。离得近的巫彭大巫已经带人赶过去了。”

    芷蘅站起来时膝盖撞着了案角,疼得她倒抽一口气。“郢阳大巫呢?”

    “已经往下游赶了,让属下先回来报信。”巫祝拦住正要出门的芷蘅,继续说到:“郢阳大巫说让您稍安勿躁,在都邑静候他的消息就是了。”

    芷蘅犹豫了一瞬,郢阳如此安排不无道理,她去了也于事无补。

    “知道了。”过了片刻,芷蘅转身走回案桌边,但没有坐下,就算不去,她此刻也是心急如焚的。

    只有相信郢阳了,但愿事态能稳住。

    下游的河岸一片惨状。已经筑好的堤段塌了长长一截,碎石与泥沙混着被冲散的竹笼木桩铺了满地,河水浑浊泛黄,裹着漂木缓缓打转。岸边的草席上并排躺着四个人,盖着粗布,露出的一截手臂或脚踝上还沾着泥浆。有人蹲在边上默不作声地收拾散落的工具,空气中只有水流声和偶尔压低的啜泣。

    巫彭带人赶到后,即刻施展圣语止住了水流的湍急之势,并指挥众人将尚被石头埋在水里的两人抬出来,其中一人已经断气了,另外一人也受了重伤。

    塌口的水还在往外渗,河床中央被冲开一道深深的裂隙,裂隙底部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石板,表面平滑得不像是天然生成的。巫彭蹲在裂隙边查看了许久,只见石板上有一些或圈、或点或波浪的古老符号,与传说中的神语类似。

    有年轻的巫祝凑上去问:“大巫,这是……”

    巫彭摇了摇头,语气平平:“符号古奥,一时难断其意。但灵脉暴动之际,此物恰巧露于河心,或是天神有旨,不可不察。”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拓印下来,带回都邑再说。”

    神祀司的巫祝随即往石板上覆帛、拍炭、揭起,将符号拓了下来。

    郢阳到的时候,巫彭正带人准备收工,两个人在塌口边迎面碰上。巫彭微微颔首,将装着拓片的木匣递过去:“你来得正好。这块石板上的纹路我拓了一份,你也看看。”

    郢阳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没有吭声。

    巫彭问:“这些符号是何意?”

    郢阳道:“不知。”随即合上木匣,递给了巫彭。

    “哦?你竟也不知?”巫彭挑眉,“群巫之长不是带你学了许久的神语吗?”

    郢阳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或许不是神语呢。”

    巫彭似乎不是很满意郢阳的回答,但没有反驳。巫彭离开后,郢阳将手掌贴在了裂隙边缘的石壁上,闭目停留了大约五六次呼吸的工夫。风从岷江上游灌下来,吹动了郢阳束发的带子。他睁开眼时,目光沉了一些,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跟随着巫彭转身朝岸上走去。

    郢阳一行回到都邑已经入夜了,芷蘅并未与他见上面,只是收到他派人给自己捎来的消息,伤亡工匠已处置妥当,让她不要担心。

    但不到一日,市井间便传出流言——“下游出了事,堤塌了,压死几个人。河床底下露了神符,神祀司大巫看后说纹路古奥,非人力所刻,应是什么极古的凶兆。”

    话传到后面就变了味:“新王登基典礼连祭天大典都没办,只用一碗清水、一把新土、一柄断剑应付天神。即位后又裁了大半祭祀,如今岷江发怒……这是天意。”

    赤琮登基典礼的简朴本就有人私下议论过,如今又被人翻出来说事。神祀司内也起了裂隙。以巫彭为首的守旧派认为这是天谴,应暂停治水、由王上主持祭天大典以平天怒;而以郢阳为首的改革派则坚持灵脉异动与施工本身无关,治水不能停。两派虽未当面撕破脸,但廊下碰见时的脸色,已经不一样了。

    芷蘅在第三日到神祀司时才看到拓片——一张帛纸,上面拓着几道粗涩的黑线,像某种古体的笔画。但她对着光线反复看了许久,越看心里越沉。那几道符号的布局和运笔乍看古朴雄浑,但她一个学语言学出身的人,最熟悉的就是文字的“呼吸感”。她已经研究了许久的古蜀文字及神语,真正的神语,笔画之间有浑然一体的气韵,完全是自然天成的感觉。而这几道符号,虽模仿得极像,但某些转折处有刻意的痕迹——像是有人照着古体描出来的,并且所描之人对神语的熟悉还十分有限。芷蘅转念一想,这不就如陈胜、吴广鱼腹藏书的做法一样吗?这件事极有可能是有人故意造势,想要破坏治水。

    她带着拓片去找郢阳。郢阳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中捏着一卷帛书。见到芷蘅手里的拓片,目光微微一落,问到:“怎么了?”

    芷蘅把拓片放在案上,指着其中一道符号的尾笔:“真正的古蜀刻符,收尾不会这样拐,我觉得这是模仿的。”

    郢阳的目光落在她指的那处,停顿片刻。

    “这件事你不要再想了,”他说,“也不要对别人提起。我来处置。”

    芷蘅愣了一下,问:“你早就看出来了,对吗?”

    “知道得越少,你越安全。”郢阳语气温和,但底下有一种不容再问的坚定。

    “郢阳。”芷蘅唤他的名字。从雾隐洞出来之后,郢阳变得比从前更深沉了,芷蘅不是没有发现,她只是选择闭口不问而已。

    “芷蘅,”郢阳叹了口气,“相信我好吗?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参与进来,只会让我担心从而束手束脚。”

    郢阳看她的眼神温柔而纯粹,芷蘅与他对视了几秒,最终选择相信他。

    郢阳继续说到:“你盯好进度就行,水文比对、工程调度,这些都需要你,你做好当下的事情。”

    “好吧。”芷蘅点了点头,终是遂了郢阳

    的愿。

    但接下来事态却并没有向好的方向发展。这么大的事故发生,工程已经停了,工匠们散了近半,剩下的人也无心动土,日日在工棚里坐着等消息。朝堂上有人上奏建议“暂停治水、先平天怒”,赤琮搁了折子没有回。

    芷蘅虽然应了郢阳不去管拓片的事,但工程进度她却不能不管。她先回府与蚕丛瑾商议,请他一同向父亲陈情——蚕丛氏的钱已经砸进去三成,半途而废收不回本。更重要的是岷江春季若涨水,下游桑地首当其冲,蚕丛氏在那里也是有封地的。蚕丛瑾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与他一同去求父亲。

    兄妹二人一同去见蚕丛徽。芷蘅把钱和桑地两条摆得明明白白,蚕丛瑾在旁边敲了几句边鼓。蚕丛徽捻须沉吟良久——他心疼银钱,更怕桑地被淹。最终点了头说:“治水可以继续,我在朝堂上替这事说话,但下段工程动工前,神祀司必须有人出来说明‘天兆’一事另有隐情。”

    神祀司这边,芷蘅去求了崇伯。她开门见山表明治水从开工起就是郢阳和她带着实习巫觋在做,神祀司里有人不服,如今出了事,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恳请群巫之长说句话以定人心。崇伯答应出面,在上游渡口设下祭坛祭水,由他主祭,郢阳配合。

    次日清晨,上游渡口。

    祭坛摆设很简单,一方木案铺了素帛,案上只摆了玉琮和玉璋各一,没有牲畜和其他。崇伯穿了祭服,郢阳侍立在侧。各氏族族长、族老来了一些,工匠和百姓远远聚在岸坡上,密密麻麻站了一片。巫彭站在前排,面无表情。

    崇伯没有多说。焚香,祝祷,念了一段圣语。芷蘅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串音节她认识——不是安抚神灵的话,是向灵脉“询问”的句式。崇伯在与岷江的水脉沟通,大意是问你是不是真的怒了。

    圣语念罢,他走到水边蹲下,将掌心贴在水面,闭目停留了片刻。河风吹动他祭服的宽袖,水波在他掌缘散开成几圈细纹,渐渐消弭。然后他收回手,站起身,转向众人。

    “灵脉没有怒。”他说,声音沉稳,风正从河面往岸上吹,每个字都送得很远,“它只是被扰动了。像一个人被推了一下,受了惊。受惊的水脉会慢慢平复。与天意无关。”

    他停了一下。

    “治水是让岷江走它该走的路。扰动的源头不在治水,在于有人——在它不该晃动的时候,晃了它一下。”

    他没有点名,但言尽于此,队伍里有人面色变了一变。崇伯没有再多说,命人撤了祭坛,转身走了。人群渐渐散开,工匠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有人低声议论,但语气和前几天已经不太一样了,毕竟崇伯在蜀地的威信是不容置疑的。

    祭水次日,赤琮的人也动了手,在坊间查证流言传出的源头。天亮时,三颗人头挂在都邑四门的门楣上,告示贴满了城内:“妖言惑众、动摇民心者已伏罪。再有妄议天意、煽动停工者,不待擒拿,就地正法。”

    同日午后赤琮亲临神祀司。他没进议事厅,只站在前院乌木台阶上,扫了一眼廊下站着的巫祝们。“治水继续。”他说,“谁再提天兆两个字,便去看那三颗人头。”廊下鸦雀无声,这一任蜀王竟然把威压带入了神祀司,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但……谁人不怕死呢?就算是历任群巫之长,也未逃脱最终一死的命运,巫祝说白了仍旧只是凡人而已。

    在崇伯威信和赤琮的铁腕之下,这一次风波总算是压了下来,治水工程再次如火如荼地开展,及至入春,总算是取得了初步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