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春水

作品:《金沙灵语

    春汛退尽那日,岷江的水位在晨光中缓缓落回常位,露出新修堤段上湿润的石面。水退得安静,没有往年那种卷着断木和淤泥的狼狈。沿江的堤身吃住了水,裂纹里长出细密的青苔,渠口分流均匀,灌区的水田一片接一片地绿过去。

    芷蘅去年试种的那批稻种,春耕时被沿江农户分了下去。如今秧苗已长到一掌多高,绿茸茸地铺满两岸,风过来时像一片厚实的绸子被人缓缓抖开。

    赤琮春耕时出宫巡视过一次,沿着岷江东岸走了大半日,看到稻田和田埂上劳作的农人三三两两说笑着。回宫后没有多说什么,但神祀司隔日便收到了一笔新增的钱粮拨付。数目不多,批得却快,连崇伯都难得地捻须笑了一下。

    都邑市集上百姓的脸色比去冬松快了许多。茶棚里有老人说“今年这水,跟往年不一样”,旁边有人接“神祀司把堤修好了”,又有人说“是老天爷赏脸”。话头杂,但语气都是轻快的。

    水稻分蘖期前后,芷蘅去广都之野查看秧苗长势。郢阳同行,说是“顺路看看水渠有无淤堵”。

    两个人沿着田埂走。田埂窄,草刚被踩过还带着潮气,她走前面,他跟在后面,隔着两步。芷蘅蹲下来拨开一丛分蘖的侧芽,低头闻了一下泥土的气息,泥土湿软,带着腐熟草根和阳光烘过的味道。

    “这一片比西边那几块好。”郢阳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说到。

    芷蘅拍了拍手上的泥:“西边那块的水渠窄了,进水慢。跟管事的提过扩半尺,还没动。”

    “我去说。”

    芷蘅侧头看他,笑了一下:“你一个大巫,管水渠扩半尺的事?”

    郢阳语气平平的:“事不分大小,还有那些需要改进的,你只管和我说。”

    又走了几处,芷蘅提了好几处细节上的改进,郢阳一一记下。两个人走得不快,有时候对面过来扛着锄头的农人,他侧身让路,下意识抬手护着她,手掌轻轻扶住她的肩。

    日头升高了些,有些热了。两人走到一处溪流边,水不深,刚刚没过小腿肚,溪底铺着被水磨圆的卵石,水声清透得很。芷蘅蹲下来撩了一把水,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舒服得让她眯了一下眼。

    郢阳站在溪边看了一会儿水,忽然说:“你下来。”

    芷蘅抬头看他。

    “教你一件事。”他已经在脱外袍了,灰褐色的深衣外袍叠好放在岸边石头上,卷起裤腿踩进了水里。水没过他的小腿,衣摆被他撩起来别在腰间,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腿和小臂,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白。

    芷蘅犹豫了一瞬,也脱了外袍。她今天穿的薄青深衣,里头的裤子卷到膝盖以上,踩进水里时脚底被卵石硌得微微疼了一下。水凉得刚好,从脚踝漫到膝弯,裙摆湿了半截贴在小腿上,被日光一照,深青的颜色变成了一种透亮的碧。

    郢阳走到她面前。溪水在两人之间哗哗地流,流速不急不缓,像一条活着的绸带在缠绕他们的腿弯。

    “你上次落水,”他说,“是因为你的灵脉在水里是缩着的。缩着的东西,水会推它。”他伸手,掌心朝上,“今天试一试,把灵脉从身体里伸出来,沿着水流的方向走。不要命令它,跟着它。”

    芷蘅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指自然合拢,虚虚地握着她的指尖,不紧,像托着一件怕弄碎的东西。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溪水中,水从腿侧淌过去,冰凉的触感和相贴的掌心形成一种清晰的对比。

    “闭上眼睛。”他的声音近了一些。

    她闭眼。但他的呼吸比她的知觉先到——温热的,拂在她耳廓外侧,带着神祀司惯用的淡淡熏香和专属于他的清新气息。她感觉到他站在她面前的距离,比平时说话时近得多,近到他的体温隔着溪水的凉意透过来,落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

    她分心了,心跳忍不住快了几拍。她的睫毛颤了两下,她知道他一定看见了。

    “收敛心神。”他的声音低了一些,近得几乎贴着她耳侧,“把别的都放下。专心感受水。”

    那一句话的尾音落在她耳廓上,温热而笃定。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从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握着她微凉的那只手上一点一点拔出来。胸口的灵脉这才开始向外舒展,像初春第一根树根试探着往融雪后的土层里扎。

    “碰到了吗?”他问。

    “碰到了。”她感觉到溪水底下那层极细的灵脉,像一层纱,正被她的感知轻轻触碰。

    “不要停。让它认识你。”

    她照做。两只手都浸在溪流中,他握着她的那只也已经松开,她能感觉到他退回了半步,但气息还在,像一道温热的屏障罩在她身侧。她学着用灵脉沿着水流的方向缓缓铺展,水底那些微弱的灵力像细小的鱼群,从她灵脉的边缘游过,碰一下,又散开,再碰一下。

    “它们认得你了。不要怕,你本就是与它们一体的。”他的声音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芷蘅睁开眼。溪水还在脚边流着,日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光斑。郢阳站在她面前,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低头看着浸在水里的她的手。

    “以后若是落水,不要慌。让你的身体去自由接触水,灵脉交融。你的灵脉和水脉已经认识了,水不会淹你,你反而可以调用它。”

    芷蘅从水里抽出手,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日光下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水珠从指缝间渗下去,落回溪流。她忽然问:“你教我的这些,都没有使用圣语。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郢阳沉默了片刻。溪水流过他的腿弯,把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也浸湿了。然后他说:“是我近来新悟出来的。你只管先练熟,不必问来处。”

    芷蘅看了他两息,没有追问。

    他已经在转身往岸上走了,湿透的衣摆贴着他的小腿,他弯腰捡起岸上的外袍抖开,说:“你找时间多练几回,过段时日我来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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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稻抽穗前后,宫里的通传官来了一趟,说王上明日傍晚要出宫走走,请蚕丛女公子换便装在城南巷口等。

    没有说做什么。

    次

    日傍晚芷蘅穿了一身布衣青裙,头发用素带绾了,看起来和市井间任何一个年轻女子没有两样。她走到巷口时看见赤琮已经等在那里了,身边站着一个半大孩子——阿念。大半年不见,阿念长高了大半个头,原先圆滚滚的脸拉长了些,眉眼间有了几分清秀少女的轮廓。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短褐,看见芷蘅来,眼睛一亮,往前跑了两步又刹住,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姐姐”,但眼里的亮光藏都藏不住。

    赤琮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窄袖深衣,腰间束了条素带,头发随意挽了,看起来像个家境殷实的年轻人,但周身的霸气还是藏不住,仍有几分生人勿进之感。

    赤琮定下的酒肆是都邑最有名的一家,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面。赤琮点了两三样小菜,都是以前在太子府时芷蘅常吃的那几样。阿念从坐下就开始扒碗里的黍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一只饿了很久的幼兽。赤琮替她夹了一筷子菜搁进碗里,动作不太熟练,阿念抬头看了他一眼,闷声说了句“谢谢叔叔”,又埋头吃去。芷蘅看着这一幕,恍然觉得有一种久违的松弛感,像是在村子里那间土屋里、在太子府后院的花厅里一般。

    不一会,隔了两桌的说书人,抱着一把旧琴,拨了两下弦,开口讲一段“传位秘闻”。说的是某位王有两子,长子性子犹豫不决,次子有勇有谋,王本欲传位次子,却被长子与近臣合谋杀害于榻前,假传遗诏登基,并将次子远远封去了北境苦寒之地。

    故事里没有提名字,也没点出是哪一国。但说书人讲到“王临终那夜,只有长子一人在榻前”时,赤琮夹菜的手在空中停住了半拍。然后说书人又补了一句:“那长子登基后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将先王生前最心爱的那只青玉鸠杖熔了。你们说,若不是心虚,何苦毁掉父王遗物?”

    赤琮的筷子轻轻搁下了。芷蘅从他的面色中感觉到了不对劲,但又不好当众询问。

    三人继续吃饭,从酒肆出来已是夜里。街面上起了风,把酒肆门口的布幌子吹得猎猎响。芷蘅牵着阿念走在后面,赤琮走在前面几步,脊背挺得笔直,但却又一丝紧绷的意味。

    “有何不妥之处吗?”芷蘅开口问道。

    赤琮冷冷说到:“我祖父的心爱之物便是青玉鸠杖,后来随葬了。”

    果然如此。芷蘅刚才听到将次子封到北地便有一些猜测,但苦于无凭无据,坊间故事大多是相似的,也许是她想多了。但……如果青玉鸠杖确实是杜宇氏王宫之物,这说书人竟然真大胆到编排起王家秘事来了。

    赤琮很快命人摸排都邑中传讲此事的情况。没想到这个故事已经传了将近一个月,从城南市井到城北茶棚,几乎人人听过。

    蚕丛氏的书库里,灯还亮着。芷蘅坐在灯下,心想着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谣言。不久前岷江“天怒”的谣言尚未完全平息,新的谣言又来了。这次的谣言直指杜宇启璋王位的合法性,如果杜宇启璋是篡位的,那么接替他的杜宇赤琮岂不更加名不正言不顺?

    究竟是谁要和赤琮过不去?会是苴侯吗?还是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