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秋汛来袭
作品:《金沙灵语》 巴国使臣携信归国后,巴王当殿怒斥蜀国“毫无和谈诚意”,未及一月,东北边境便有小股军队断断续续犯境。赤琮并未亲征——今年蜀国丰收,粮秣充足,兵甲新铸,士气正盛。他遣戈述领精兵与边境守将协同迎击,数次交锋皆大获全胜,巴国骚扰之势被牢牢压在了边界线外。
边境之事在朝堂上并未引起多大波澜,不过是战报递上来时群臣列队听了一回。真正压在赤琮心头的是另一件事——入秋以来暴雨不停,已经连下了七八日,岷江水位一日高过一日,新筑的堤坝全线承压,好些地段的沙袋已经垒到了半人高。
虽说按照蜀国的惯例治水一直是神祀司的事情,但现下的情况,仅神祀司之力已经难以维系。眼看蜀国一切向好,如若此时发生汛情必然会影响民心。
芷蘅的心情也如天气一般阴郁,今日神祀司专司监测的巫觋向芷蘅报告“堤坝还能撑,但若雨再下七八日,谁也说不准。”
她心事重重站在神祀司廊下望着岷江方向——那里的天幕压得极低,乌云叠着乌云,像是有千钧重的水悬在头顶,只等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
当日入夜,崇伯把郢阳叫到房中。
只见崇伯站在内殿门口,手里托着一只铜盘。盘中盛着从岷江中游某处灵脉枢纽取回的水样,水色浑浊,隐约悬浮着几缕极细的青色光屑。
“你过来看。”崇伯的声音很沉。
郢阳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铜盘。那些青色光屑正在缓缓沉降,每一片都带着微弱的灵力残留——那是圣语施术后在灵脉上留下的刻痕,像水底的石头上被人用刀划过一道。
崇伯缓缓开口:“你看这施术的痕迹,与巫彭是否如出一辙?”
郢阳顿了顿,答道:“师父。我发现了有一阵了。”
崇伯有一丝诧异,说:“你怎地未与我提起?”
郢阳说:“师父您最近身体一直不好,尚未查清之事,我不想你徒增烦恼。”
崇伯心知这个弟子一定背地里查证了不少,他看着郢阳的眼睛:“你发现了多少?”
“五处。”郢阳说,“分布在岷江中上游的五个灵脉节点。每一处都埋着圣语印记,和灵脉长在一起了,拆不了——我试过两处,刚一动,那一整段灵脉就跟着颤。提前拆会自行引爆,除非它们自己亮出来,一次性收干净。”
他说话的时候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开——上面用朱砂点了五个红点,沿着岷江河道蜿蜒分布,每一处旁边都标注了方位和灵脉强度。这是这些日子他早出晚归的所得。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但他已经跑了将近一个月,把五处暗桩的位置、深度、灵脉走向全部摸透了。
崇伯看着那卷帛书,看了很久。油灯的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极深。他终于开口:“你终是长大了,而我也老了。”
“师父莫要如此说。”郢阳的声音很平,“巫彭的圣语造诣极高,神祀司中除师父无人能及,他埋下的暗桩,若是他不催动,哪怕如师父之造诣亦无法彻底拔除。但秋汛若成洪,灵脉潮汐涨起来,他必然会动手。届时五处暗桩会同时亮起来——我要的是那个瞬间,一举将它们拔除,否则巫彭埋下的暗桩,迟早是个隐患。”
崇伯听得心惊,巫彭必定已经谋划了许久,郢阳讲的确实是拔除暗桩的唯一方法,但难度却非人力所能办到。就算是他自己,恐怕也做不到。
崇伯沉默了片刻:“那时候你压得住?”
郢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崇伯的眼睛,平静地说:“或可一试。但中游那个节点,灵脉暴走的时候会第一个裂开。我需要有人守在那里。”
崇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是早有预料。他看着自己这个弟子,只说了一句话:“你放心去做,中游我替你守着。”
郢阳深深鞠了一躬,说到“谢师父。”而后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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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下了十日暴雨,这个黄昏,岷江上游山林大面积滑坡,泥石裹挟巨木倾入江中,形成堰塞。半个时辰后堰塞溃决,洪水如脱缰之兽沿江奔涌而下。沿岸最先告急的是下游三处村子——江水在一刻钟内漫过了去年新筑的堤坝,浪头拍碎了坝顶的沙袋,水流裹着泥沙冲进了最矮的那片田地。
神祀司早已全员出动。而赤琮亦命戈述率军队赶赴沿岸,兵士分成几队:一队扛沙袋加固最险的堤段,一队挨家挨户敲锣通知撤离,一队在高处设临时安置点。戈述浑身泥浆,嗓子已经喊哑了,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指挥兵士把最后一波老人孩子送上高地。芷蘅也在沿岸——她带着几个中小氏族的年轻人挨村清点人数,雨大得睁不开眼,她一手攥着名册,一手拽着一个不肯走的老妇,踩着没膝的泥水往高处跑。
而郢阳去了上游俯瞰全局之处,崇伯则守在中游。
中游那段堤坝下方是两座村子,地势低洼,居住的人不少。洪水冲到这段时,堤坝的背水面已经渗出了三四处水渍,坝体在洪水的冲击下发出沉闷的呻吟。崇伯站在堤坝最高处,双脚踏在湿滑的夯土上,双手结印,吟诵圣语。
他的声音在暴雨中几乎听不见,但灵脉深处回应了他。他注入的灵力压住了即将撕裂的坝体,洪水被挡在了堤外——水面上涨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下游两座村子的撤离有了喘息之机。
然而就在洪水稍稍平静的这一刻,灵脉深处忽然暴起一道猛烈的震荡——五处暗桩同时亮了,灵脉暴走的力量从五个方向同时涌向中游这一个节点,像是被人同时抽了五根支柱的房子,整面墙都要塌了。中游堤坝上裂开了一道数丈长的口子,洪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一切果然如郢阳预料的一样,分毫不差。崇伯站在裂缝边缘,没有退缩。
他稳稳立在那截即将崩裂的堤面上,用最后的力量把自身的灵脉全部注入那个缺口——他结印的双手在发抖,每一次手指交叠都像在撕开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但他没有停。他守住了那一道裂缝。洪
水在缺口处被堵了回去,浪头撞上他撑起的灵力屏障时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与此同时,郢阳在上游合上了双手。
他的声音响起时,整个河谷都听见了。
那不是祭语——祭语是人与灵脉商量的声音;那也不是圣语——圣语是人与天地对话的声音。那是一种所有人都没听过的语言,每一个音节从他喉中发出时,空气都在颤动,雨水在他身外三尺处自动滑开,形成一圈无形的空洞。
他的语言,就如同是命令自然一般——这是只存在与传说中的神语。他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明确的意志,落下去,落在灵脉上、落在水面上、落在天地之间。五处暗桩在神语的压制下同时暴露、同时定位、同时被锁住,暴走的灵力像被按住了命脉的野兽,挣扎了几下之后颓然伏了下去。
洪水一寸一寸地退。
郢阳停下来时,面色如常。但他的眼神变了——那副温润清隽的面孔上,此刻覆着一层极深极沉的厉色。他扫过人群的目光锋利如刀刃,落在数十步外一个人身上。
巫彭手里攥着一枚碎裂的古符——那是五处暗桩的总枢。符裂了,说明所有印记全部被暴露、全部被定位、全部被标记。巫彭的脸上没有血色。他在郢阳的目光中读到了一件事:这个年轻的同僚早就知道了一切,而他今天所有催动的暗桩,都在对方算好的范围之内。
巫彭心惊胆战地落荒而逃,他以为郢阳一定会追上来,抓住他。但他没有,他只是立刻转身奔向了下游的堤坝的时候。
郢阳赶到崇伯身边时,崇伯被两名巫觋扶着半靠在堤坝的碎石上。他胸前的衣袍被血染得一片深红,旧伤在这一刻被灵力反噬彻底撕开,他忍不住呕出了几口血,现下连喘气都带着血腥气。但他还睁着眼。他看到郢阳的脸时,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郢阳跪在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后背,触手全是湿冷,崇伯的体温在急剧下降,预示着生命力的抽离。
郢阳将掌心覆在崇伯的胸口,再度开口。这次的声音很短,不过几个音节,轻得像被雨声吞没了,任何人都没有听见。但崇伯的身体在这些音节中猛地绷紧了一瞬——暴走的灵力被一点点压回经脉深处,护住了那一缕将散未散的神魂。唇角溢出的血沫渐渐止住,崇伯的呼吸从极浅恢复到微弱但平稳,他的眼皮缓缓垂下去,昏睡过去了。
郢阳收回手,面色如常。他低头看了崇伯片刻,确认那一缕神魂暂时稳住了,才慢慢站起来,转头对身后的巫觋说:“把师父送回神祀司,别颠着。”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刚刚做了一件平常的事。但站在他身后的两名大巫都看到了——郢阳掌心的灵力余韵是青色的,而那种青色,和寻常大巫的灵波颜色不一样。那种青,与神祀司深处锁着古蜀秘密的灵台早已枯死的老神木的颜色一致。二人的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郢阳的能力,或许早在崇伯之上,不,或许已经达到了历代群巫之长都未能企及的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