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春日隐忧

作品:《金沙灵语

    芷蘅上任司农令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治水期间积累的田亩账册、渠堰分布、历年粮产记录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那些帛书在司农令衙署的案上堆了半尺高,她花了十来日才理出头绪,按地域划出六个农区,每区设一名农吏,专司耕作督促、灾情上报、粮种调配。祭祀改革省下来的牲金被她转入"农仓备荒金",用于采购粮种和农具,春耕前便分拨到了各区的农吏手中。

    整个春天她几乎没有在都邑中好好待过一天。岷江中游的复耕田她走了两遍,下游的渠堰她亲自检查了三处,每到一处都要蹲下去看田里的稻种发了芽没有、渠水够不够深、田埂有没有渗漏。农户们见她的次数多了,渐渐不再像从前那样见了都邑来的贵人就躲——有人主动捧了新发的稻苗给她看,说"大人您瞧,今年这苗壮实,根扎得深";有人指着自家田边的引水渠说"按您去年画的线挖的,果然水来得顺"。芷蘅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撮土,在指尖搓了搓,是松软的,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气。

    整天田间地头跑让她整个人都晒黑了一圈,不再像冬日里那般白皙了。但芷蘅并不在乎,这样的忙碌让她觉得很有意义,不用在都邑与那两个恼人的男人纠缠,整个人也渐渐习惯了古蜀的生活,习惯到有时候她甚至都忘记自己曾经在21世纪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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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末的一个夜里,太后来到赤琮的寝殿。

    母子之间的对话起头还算平和,太后问他最近朝务如何、身子可好、北境战事收尾了没有。赤琮一一答了,他正要送母亲回去就寝,太后忽然话锋一转:"你登基一年多了,后宫一个人都没有,这像什么样子?"

    赤琮的动作顿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太后看着他:"封后的事神祀司说没吉日,母后忍了。可既然立后的事暂时办不了,宫里就不能先添个人?苏婳在宫里也有日子了,你连看都不多看人家一眼,她好歹是母后亲自挑的……"

    "母后。"赤琮打断了她,语气还算克制,"苏婳在宫里不合适,我不喜欢这个女人。请母亲收回成命,让她出宫去。"

    太后冷笑了一声:"合适不合适,你身边总得先有人。你是蜀王,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杜宇氏历来子嗣凋敝,你父亲就只留了你一个儿子,你不知道以前每次你上战场我是何等提醒吊胆。子嗣的事比你自己的喜好要紧得多!你若嫌苏婳不好,母后再给你挑旁人——但你不能让后宫一直空着。"

    赤琮沉默了一瞬。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他开口时声音沉了一分:"我不会先纳侧妃。立后的事我自有分寸。"

    太后见他态度强硬,不再争论,但脸色沉沉地背过身离开了。赤琮将母后送走后,独自在回廊里看着都邑的灯火站了一会,才返回寝殿继续看帛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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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后,暗卫首领巴实送来一封密报,他一直领命秘密探访苴侯的下落,最近总算是有了一点端倪。苴侯在巴国濮人部落附近现身后又消失了,去向不明,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时正往巴国腹地方向走。巴实说,苴侯身边随行的巴国护卫约有百人,不像是逃亡,更像是在被护送。

    赤琮听完这份密报,在灯下坐了一整夜。第二日朝会上,他抛出了一个让满殿皆惊的决定:蜀国要以"巴国藏匿叛贼苴侯、图谋不轨"为由,主动出兵攻打巴国。

    朝臣们面面相觑,以往蜀国都是被巴国主动来犯,不堪其扰之后才还击的。虽说上次赤琮出征收复了两处失地,但大家也以为只是即兴之举,未曾想他居然还有主动进攻的筹谋。当然,蜀国从前没有主动出击倒不是有多爱好和平,主要还是因为蜀国虽然富饶,军事上却历来不如巴国,历任蜀王就算心有余却也力不足也。

    但主动攻打巴国毕竟是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居多,有人出列说"巴国近来并无犯境之举,我方主动出击恐失道义";有人说"今年春耕刚毕,此时开战恐扰农时"。赤琮听完所有人的话,回了两个意思:第一,巴蜀混战百年,如今的平静是暂时的——因为巴国国力尚未恢复,等他们缓过劲来,或者巴国粮食不足不得不出击,打的只会更狠;第二,"既然早晚要打,为什么不趁我们现在兵强马壮、粮草充盈的时候打,而要等他们打过来?"

    这两个理由好像非常充分,朝堂上议了几日,最终反对的声音被压了下去。出兵的事就这么定了。赤琮遣人往边境传令,命诸将整军待命,不日他便亲自领军出征。

    出征前,芷蘅入宫汇报春耕农事。她将六区的田亩册、粮种存量、渠堰维护记录全部理清,一案一卷,整整齐齐地摊在赤琮面前,最后一页还附了各农吏的姓名和履职情况。赤琮翻了两页便放下了,用赞赏的眼神看着她道:“不错,由你来做这司农令,我很是放心。”

    芷蘅没有立刻告退。她站在殿中,隔着一案的距离看着赤琮,忽然开口问到:"王上为何要主动攻打巴国?"

    赤琮把朝堂上的分析又说了一遍——百年混战、兵力对比、粮草储备、时机的窗口。每一条都站得住脚,从王的角度来说他没有做错任何判断。他说完的时候看着芷蘅,等她说话,眼神灼灼,似乎有些期待得到她的赞赏。

    但芷蘅沉默了片刻。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记得那个她活过的"真正的历史"里,巴蜀谁也没有吞下谁,最后是一并被秦收入版图了,所以,从大历史观的角度来看,打来打去并无意义。但她不能说。她只应了一句:"战争劳民伤财,王上慎之。"

    赤琮挑眉看她,似乎有一丝不悦。"你不赞成?"

    芷蘅将田册重新卷好,拢入袖中:"王上是王,王做的决定自有道理。我没有置喙的余地。"

    她的语气是平淡的。但赤琮听得出那里面有一道他跨不过去的距离——"没有置喙的余地"和"我同意你"之间隔着的路,比从都邑到巴国边境还要长。他看着她把田册收进袖中、整理衣襟、准备告退,忽然觉得有些烦闷。

    芷蘅收拾完田册,躬身告退,转身走到门口时,赤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冷冽:"你站住。"

    她停下来,回身看他。赤琮已经从主位上站了起来,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发间那支玉簪上细细的划痕。他开口时没有绕任何圈子:"此次亲征回来,我们便完婚。"

    该来的事果然还是要来,赤琮不提,但芷蘅也知道这件事他不可能永远不纳入考量范围。芷蘅抬头看他:"神祀司说今年无吉日。"

    赤琮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只在唇边停了一瞬便散了。他说:"那不过是郢阳的伎俩,我若执意要大婚,便不再管那吉日不吉日的,纵然破了规矩又有何妨。"

    然后他终于问了那句话,在他心中已经反复问了千遍万遍的那句话——"我与郢阳,你到底喜欢谁?"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外廊下风穿过枯藤的声音。芷蘅

    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他,目光平静,但赤琮看见她握着田册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沉默得越久,答案就越清楚。终于她开口了:"我为何非要在你们二人之间选一个?"

    赤琮看着她的眼睛。他没有得到答案,但他已经得到了答案——她的迟疑就是答案。如果她心里没有那个人,她会立刻说"我不喜欢他"。她没有。他犹豫了许久,久到完全不似他的行事风格,直至最近,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与郢阳忽然生分了,许久不去神祀司了,他觉得郢阳在她心中的分量或许变轻了,他才开口问出这个一直盘旋在他脑中的问题。但……他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哪怕她不说喜欢自己,她只要告诉他她对郢阳无意,他也是欢喜的。

    赤琮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羞恼、愤怒、不甘一起涌上来。他退了一步,声音沉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总之此次我回朝后,即刻完婚。巴国也罢,你也罢,我要的东西,终究必须是我的。"

    他转身回了主位,拿起军报低头看,不再看她。芷蘅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带她去打猎,马背上说过一句"蜀国没有我追不上的猎物"。那时她在心里觉着他年轻气盛,如今这句话换了一个对象落在她自己身上,她才知道那不是年轻气盛——那就是他,一如既往,他想要的东西,他一定要拿到。她抱着田册,转身退出了偏殿。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一根弦终于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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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赤琮率蜀军主力出征巴国。赤琮走后,朝中由几位大臣署理日常事务,芷蘅照旧每日去司农令衙署看田册、巡农田、整理农事汇报。田里的稻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风过处一片绿浪翻涌,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入夏后不久的一个午后,郢阳来到司农令衙署。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见芷蘅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新绘的渠堰图。他叫住她:"芷蘅。"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他站在门外的阳光下,眉眼间比春天时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有什么烦忧之事。他开口说:"今夏恐怕不太平。你尽量远离岷江水脉,别去河边——我送你的那枚青铜太阳轮务必随身带着。"

    又是这样?他要么索性不说,要么把一切都告诉自己,她恼极了如今的郢阳,。芷蘅放下渠堰图看着他,一字一顿说到:"你还是不愿意把所有事情都与我说清楚吗?"

    郢阳沉默了片刻,说:"有些事情……说清楚了,对你反而不好。"

    芷蘅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些。她看着他,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沉沉的、压了很久的认真:"我以为你是懂我的。任何事我都不曾惧怕,我要的只是你的坦诚和信任。好与不好,我会自己做决断。"

    郢阳的目光微微一颤。他没有立刻接话,低着头,像是在把芷蘅的话每一个字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过了。他再抬头时,眼底沉了一点东西,像是一扇门在深处松动了一下,但还没有完全打开。"……再说吧。"他说,声音低低的,"有些事情,我怕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

    其实,他最怕的唯有一样事情——那便是眼前的这个人彻底消失在天地间。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郢阳不再看芷蘅,转身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默默握紧了腰间的那枚青铜太阳轮——金属的冷硬硌得她的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