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逼宫

作品:《金沙灵语

    深夜,雨刚停。王宫深处的宫墙被雨水浸透,青砖泛着湿润的暗光。

    一队黑衣人长驱直入,穿宫廊、过角门、绕开巡夜内侍的路线,精准得像有人提前把每一步都给他们画好了。他们停在了太后寝宫门外,为首者抬手示意,身后数人压低了身形,正要破门——

    两侧暗处忽然亮起一片火光。巴实从廊柱后闪身而出,身后紧跟着数十名王宫侍卫,刀锋出鞘的声音在夜空中整齐划一。他们从两侧走廊包抄过来,堵住了去路,把黑衣人围在了院中。

    芷蘅站在巴实身后半步的位置,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目光越过侍卫的肩头,落在黑衣人队伍中一个身量娇小的身影上。那人被同伴护在中间,身形被宽大的黑衣遮住大半,但芷蘅认出她走路的姿态——那种刻意压低的、每一步都踩着分寸的步幅,她见过无数次。

    “苏婳。果然是你。”

    那身影停住了。片刻的沉默后,她抬手摘了面罩,火光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苏婳站在那里,眉目间有杀意,有不甘,还有一丝被叫破身份后强撑的镇定:“你怎知是我?”

    芷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苏婳,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你对赤琮根本无意,对吧。居然装了那么多年,也难为你了。”

    苏婳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如果赤琮愿意立我为后,我自然愿意。但他眼中只有你,我只有另谋他途。”

    芷蘅看着她,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鄙夷。那目光并不浓烈,却比任何指责都更刺人。苏婳的面色在火光中白了一瞬,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只有你有心吗?我也有!我做这些不单是为了权力,更是为了我所爱之人——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芷蘅冷哼了一声:“你所爱之人?蚕丛瑾吗?”她没用用“兄长”的称呼,而是直呼其名。

    苏婳脸色剧变。她盯着芷蘅,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嘴唇动了动,声音发紧:“你怎么……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过是猜的。”芷蘅说,“不过你现在告诉我,我就知道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在夜空中清晰可闻,“蚕丛瑾送你入宫这件事本就蹊跷。后来我查了查,发现你们私下往来甚密。怪不得他书房里总有你的脂粉味——我原以为你只是去府中时顺道看他,却不曾想,你已经爬上表哥的床了。”

    苏婳的脸在火光中一阵青一阵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羞恼压下去,换上一副强撑的冷笑:“你发现了又如何?赤琮远在边境,郢阳也被困住了——今夜宫中之人,插翅难飞。”她退后一步,高声喝道,“给我上!”

    芷蘅眉心一紧:“郢阳怎么了?”

    苏婳已经退入黑衣人队列中,唇边扯出一丝得意的弧度:“我不告诉你。你待如何?”

    黑衣人纷纷拔刀涌上。巴实拔剑迎击,剑刃出鞘时带出一声清响,在湿冷的夜气中格外清晰。王宫侍卫从两侧包抄,盾兵在前挡住第一波刀锋,长矛从盾后刺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黑衣人逼退。巴实的剑术凌厉而实用,每一剑都不花哨,专攻咽喉与手腕——他本就是暗卫出身,不讲究正面冲锋的阵仗,贴身近战才是他的本行。剑光在火光中闪烁,他只出了四剑,便有三人倒地。

    侍卫们三人一组,盾兵架住攻势,长矛从缝隙间递出,配合得像是演练过许多次。黑衣人虽然也都经过专业训练,但并非精锐,几个回合下来便露了颓势。巴实将战线压前,把黑衣人逼回庭院中央,院中的积水被践踏得四处飞溅。

    打斗持续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已有十余人倒地。黑衣人越缩越紧,背靠背结成圆阵,刀尖朝外,但已经没有方才那股冲劲了。芷蘅站在廊下阴影中,身前有两名侍卫护卫,目光紧盯着战局。她的手按在腰间那枚青铜太阳轮上,青铜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但墨玉隐隐溢出的温暖却给她无尽的勇气。她没有出手——她的灵力在这里帮不上忙,她唯一能做的,是看着巴实把局势稳住。

    随着巴实的进攻,黑衣人倒地的越来越多,阵型已经散乱。芷蘅站在廊下朝苏婳喊话,声音被夜风送出:“你们现在投降还能留一命。王上早有布置,逼宫岂是你们几个宵小就能成的?”

    赤琮出征前便担心过都邑中会有变数,将调动暗卫的灵符悄悄给了她,并留了一些精锐在宫中,以防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她没想到那个人居然是自己的兄长——蚕丛瑾,但无论是谁,想要趁他不在的时候兴风作浪,以赤琮留下的兵力,单凭氏族手上那些豢养的亲卫是不可能成事的。是以,芷蘅以为局势已定。

    但苏婳站在后方阴影里,唇边那丝笑意没有消失,反而更浓了:“芷蘅,我承认你很聪明。你近来日日进宫、夜夜在阿念那里留宿,我还道是赤琮不在你放心不下阿念,原来是为了防我。”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你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我们怎么可能带几个亲卫就来逼宫?”

    她说完闪身让开。身后的宫门方向,沉重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黑压压的人影从夜色中涌出,比方才多出数倍——不是三五十人,是数百人,队列整齐、步伐一致,从内到外透着军旅的气息。他们踏过宫门时连呼吸都压在一个节奏上,刀鞘撞着甲片的声音在夜空中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先前的那些人像是一把刀尖,而此刻涌进来的才是刀刃。

    巴实的脸色变了。他退后一步,目光快速扫过涌入的黑衣人,低声道:“女公子,人数远超预期。这些人不是氏族的亲卫——是受过正规训练的精兵。”芷蘅望着那源源不断的黑影,瞳孔骤然缩紧。她认得出那些步法和队列的节奏,正规训练她见过的,赤琮的军中就是这个步调。蚕丛瑾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人?他没有调动军队的权限。那么……他怎么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养出这么多兵?都邑的每一个角落

    都被赤琮盯着,氏族的动向从来瞒不过暗卫的眼睛。蚕丛府中也不可能,蚕丛瑾若是在父亲和自己眼皮底下私养军队,她怎么可能一点都未察觉?

    苏婳在人群后方远远地看着她,笑靥如花:“你想不明白了吧?哈哈哈,蚕丛芷蘅,这世上竟然也有你想不明白的事情。”

    芷蘅没有回答她。她现在没空。

    巴实退到她身侧,剑刃上的血正沿着剑尖滴落在石板上。他脸上有一道新添的血口,从颧骨划到下颌,往下淌着血,但他的眼神没有一丝动摇。“女公子,”他压低声音,“末将拼死护您出去。太后与阿念您已经提前转移了,后顾无忧。只要您安全了,王上交代的任务就算完成。王宫丢了还能夺回来,您若出事才是真的大事。”

    他侧头看了一眼南面的宫墙:“您往南走,去神祀司找群巫之长。他一定能护住您。快走,末将替您挡着。”

    芷蘅看着他脸上的血口,沉默了一瞬。她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走。”

    巴实一声令下,残余侍卫收拢成突击阵型,以他为刀尖,向南面宫墙方向冲去。黑衣人的后续援军已经从三面涌来,数量上的优势让他们像潮水一样压过来,侍卫且战且退,每退几步就有人倒下。剑刃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砸在瓦上,血溅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被雨水冲成淡红色的水痕。

    巴实劈开面前的两个人,一把将芷蘅推上南墙的缺口。那是她前几日以“巡视宫中墙垣”为由暗中命人松动的一处矮墙,砖石已经提前拆松了,用力一推便露出可容一人通过的豁口。

    “走!别回头!”

    芷蘅翻过墙头,落在宫外的长街上。她落地时膝盖磕在石板上,一阵钝痛从膝盖骨漫上来,她咬着牙站起来。身后传来巴实挡在缺口处的刀剑声,越来越近,又在她跑出十几步后忽然被一声沉闷的碰撞截断了。她没有回头。夜雨刚停,街面上的积水泛着月光,在她脚下溅开一圈圈破碎的涟漪。她一路往神祀司的方向跑,风从岷江方向吹来,带着浓重的水汽,像是下一场雨已经在路上了。

    她跑出两条街,拐进神祀司门口的窄巷,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指尖按在腰间那枚青铜太阳轮上。她想起来今夜苏婳的每一个动作——揭开面罩时的冷静、被揭穿身份时的恼怒、最后退入人群之前那句“郢阳也被困住了”。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但脑子里已经在转了。蚕丛瑾的兵不可能凭空冒出来,那一定是一个足够大的、足够隐蔽的空间,大到他能在赤琮眼皮底下养出数百人。而苏婳那一句“郢阳也被困住了”很有可能是真的,这个女人,道行也就如此了,这句话便是她留下的破绽,所以……郢阳很有可能不在神祀司中。

    芷蘅重新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转头向反方向奔去,朝着她与郢阳曾经一起去过的一个地方——养桑地。夜风从岷江方向迎面吹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水渍,湿冷而粗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