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永结同心
作品:《金沙灵语》 秘境里的日子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芷蘅渐渐忘了外界过了多久。头顶的微光永远不增不减,草木永远葱茏,温汤永远蒸着白雾。郢阳已久每日清早沿着溪流去找野果,傍晚削树枝与她一道叉鱼,她已经在他的教导下能够叉到鱼了,只是动作稍显笨拙,水花溅在脸上还被他嘲笑。
郢阳给她讲秘境中那些花花草草的名字——那株开紫花的叫"夜合",只在灵脉潮汐最弱的时候合拢花瓣;那丛宽叶的叫"水蕈",叶子背面碾碎了能止血;还有一种矮矮的、贴着石壁长的青藤,他说编成环戴在腕上能驱虫。
她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听他讲这些的时候,总觉得恍惚。好像他们不是困在灵脉核心深处的千年裂隙里,只是又回到了川大一起读书的时光——他在望江校区东门外的锦江边也蹲在草丛里给她指认过野生的薄荷,她当时托着腮看他,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过一辈子的。
"你别动。"郢阳忽然说。
芷蘅从走神里回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摘了一朵淡紫色的小花,拇指大小,花瓣薄如蝉翼。他拈着那朵花端详了一瞬,抬手簪进她耳后的发髻里。指腹擦过她耳廓,留下微凉的触感。
"好看。"他说。
芷蘅抬手碰了一下那朵花,花瓣微微颤了抖。她看着他那张沐浴在微光中的脸,温润清隽,眉眼舒展,嘴角有浅浅的弧度——这个样子和她记忆里川大图书馆里那个低头翻书的纪陵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郢阳,"她忽然开口,"你转世那么多次,每一世都找到我了吗?"
郢阳在她旁边坐下来,随意答到:"都找到了。有时候快,有时候慢。"
"慢的时候有多慢?"
"唐朝那一世,"他说,"你都已经嫁作人妇了才找到。我隔着宫墙,远远看见你站在露台上,已经封了妃,发髻上簪着金步摇。"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后来入宫做了侍卫,你到死都不知道我是谁。"
芷蘅偏过头看他。她心里软了一下,但没有追问细节——他那语气里的轻描淡写她已经学会了辨认,越是重的他说得越轻。她只是伸手,把他的手从膝头捞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捏了捏他的指节。
"所幸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她说。
郢阳转过头看她。火光映在他眼底,他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加深了,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带着一点淡淡的动容。他回扣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那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芷蘅又问他,"你记得那么多?这不公平。"
"因为你是人。我……算是半神吧。"
"美得你。"芷蘅故意撇了一下嘴,"我肯定也不是一般人,否则怎么能跟灵脉共鸣。"
郢阳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纵容的、拿她没办法的意味,像从前她在他面前耍赖时他总会露出的那种神情。
"嗯,"他说,"你身负蚕丛血脉,当然不是一般人。"
芷蘅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脑袋往他肩上靠了靠,后脑勺抵着他肩窝的凹陷处,看着溪水从脚边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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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日,灵脉震了一下。
芷蘅当时正蹲在溪边洗手,脚下的鹅卵石微微颤了颤,水面荡开一圈波纹。她抬头看向郢阳,他已经站住了,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怎么了?"她站起来。
郢阳没立刻答话。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睁开:"灵脉在翻腾。很可能要裂开了。"
芷蘅站在溪边,看着他。她以为自己会高兴——终于能出去了。蚕丛瑾逼宫的事不知道有没有解决,这一次灵脉异动稻田不知道有没有受损,她还有那么多事要做。但她发现自己心里涌上来的第一层情绪不是欢喜,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在这里,只有他和她。没有逼宫与战火,没有赤琮灼灼的目光,没有"你选谁"的逼问。她忽然不想出去。
郢阳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看了她片刻,低了低头,目光与她平齐:"在想什么?"
芷蘅张了张嘴:"在想出去以后怎么办。"
郢阳忽然问:"出去以后,你想怎么办?是想待在古蜀还是回现世?”
还能由她选吗?她脑子里转过一个画面:老屋院子的青石阶,外祖母坐在矮竹椅上剥毛豆,阳光从葡萄藤缝隙里漏下来。她忽然心口一疼。
她脱口而出:"当然是回现世,外祖母还等着我。"
她脑海中也闪过了赤琮的脸——他离都前把指挥符塞进她手里时那副又硬又别扭的神情。但就那么一瞬而已,她快速把那画面压下去了,此刻她不想分心去想任何人。
郢阳看着她方才那短暂的失神,没有追问。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脚边被溪水浸湿的裙摆上。静了很久,才开口道:
"嗯。某个朔日,你可能忽然就回去了呢。"
他说得很平。但芷蘅发现了他话里的一个漏洞,板着脸纠正到:“不是我,是我们,如果能回现世,我们就一起回去。”
郢阳笑着没有回答。
还不等芷蘅再次追问,脚下的地面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溪水翻起细浪,石壁上的青苔簌簌落下几片。郢阳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灵脉翻得比我预想的快。我要去温汤里汲取力量,稳住核心,否则裂隙撕开的时候我们未必出得去。"
芷蘅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温汤方向的背影。
温汤的水汽漫上来。郢阳已经褪了外袍坐在池边。芷蘅走近时他抬眼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那件薄薄的中衣上,又移开。
"一起来吗?"他问。
芷蘅犹豫着站在池边,她知道他问的是要不要一起泡温汤汲取力量。但……她忍不住想多。
这些时日他们同食共枕,他搂着她入睡,早晨醒来他的脸埋在她肩窝里。亲吻也从试探变成了日常——他走过她身边时随手在她发顶落一下,她坐在火堆旁他凑过来在她嘴角啄一口。他们其实在现世早就同居了,但共浴这件事……
她犹豫了好一会。但灵脉又震了一次,鹅卵石在脚下哗啦作响。还有一个原因她没对自己挑明——她内心深处也在期盼。她想离他更近。把所有隔着的东西都抹掉。
"嗯,"她说,"一起。"她把手交到了他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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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阳从她放在岸上的腰带上解下那枚青铜太阳轮,把布带绕过她后颈,将太阳轮垂在她胸前,贴着她中衣的领口。墨玉微凉,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心口的位置。
芷蘅低头看了看那枚太阳轮,又抬眼看郢阳正替她系布带的手指。他低着头,神情专注,指尖在她颈侧打了个结。她忽然笑了一声:"这是你的小情趣?"
郢阳手指一顿,抬起眼。他看着她脸上那种促狭的笑意,嘴角也弯起来:"算是吧,护着你。"他说着把系好的布带轻轻整理了一下,让它妥帖地贴在她胸口,"永远都不许取下来。"
"哦——"她拖长了尾音,点点头,"护着我。顺便标记一下。"
郢阳没接她这话。他只是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越来越深,然后一手牵着她,另一只手去解自己外袍的系带。
温汤中氤氲的白雾把一切都模糊了一层。芷蘅跟着他滑进水中时,温热的池水裹住全身,她靠在池壁上,偏头看他。水面没过他的肩,湿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的弧线滚落。他也在看她。目光温润而深沉,带着一点点灼热的欲丨望。
她先伸手的。手指探过水面,握住他的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水波在两人之间荡开,一圈一圈撞在池壁上又荡回来。郢阳顺着她的力道靠近了,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池壁上,把她半圈在怀里。水面下的距离从一臂缩到半臂,再到贴在一起。
她仰起头,他把唇覆了上来。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
有克制,他在吻里把她慢慢压向池壁,他湿漉漉的掌心贴在她的后背上,沿着她脊线的弧度缓缓上移,最终停在她后颈,轻轻托着。她闭着眼睛回应他,感觉各种感官在水中都被调到了极限,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草木和熏香味,能听见水波在他们身体之间轻轻荡动的声音。
水面下,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湿透的中衣,她感觉到他的身体比温汤更热,像另一池热源从水面下贴上来,一点一点把她捂透了。她的手指从他掌心抽出来,攀上他的肩,然后顺着他的脊线往下滑——指尖触到那处旧伤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她隔着雾气睁开眼看他。
他看着她,低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呼吸交丨缠着,水汽在两人之间凝成细密的水珠挂在她睫毛上。
"芷蘅。"他叫她名字时声音是哑的。
她应他,声音也是低的:"嗯。"
他的唇从她嘴角滑到耳侧,顺着耳廓的弧线向下,落在她颈侧时她忍不住仰了仰头。池水漾开更大的波纹,水珠沿着她仰起的颈线往下淌。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她中衣的系带,湿透的布料顺着肩头滑落,沉入水中,在水面浮成薄薄的一层纱。她感觉到他的手落在那枚太阳轮旁边的皮肤上,微凉,指腹擦过锁骨下方,然后又收回去,重新托住她后颈,像怕把她弄碎了一样克制。
芷蘅一把握住了他那只收回去的手腕,把它按回自己心口。隔着太阳轮也隔着薄薄一层水,他的掌心覆在那枚墨玉上,也覆在她加快跳动的心脏上方。
她看着他,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上,水珠从下颌滴落,"我在这里。"
他看着她,然后那层克制碎了。
他灼热的吻落了下来,让她难以呼吸,另一只手臂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水波被猛地荡开,哗啦一声溅上池壁,白雾被搅散又聚拢。他的唇从她颈侧一路往下,每一触都郑重得像祭祀的叩礼,又滚烫得像火堆里跳出来的火星。
她在他怀里仰着头,感觉到他身体里灵脉的搏动与她体内的灵脉共振——同频的、越来越剧烈的震颤像两团潮汐正在合流。她的手攀着他的肩,指尖陷进他肩胛的皮肤里,他每次低下头时她的指节就收紧一分。
然后他找到了她。在水与火之间,在秘境不灭不暗的微光里,在他跨越千年寻了她无数世的目光之下。
是他,无论纪陵深也好,郢阳也罢,他是自己从始至终爱着的那个人。她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含混的、破碎的、一遍又一遍叫他的名字——郢阳、陵深。
她感觉到体内的灵脉像解冻的春水一样涌了出来。从脚底、从掌心、从眉心深处,那一股热流顺着两人贴合的每一寸皮肤涌向他,像河流终于找到了入海口。她知道他在汲取这股力量,或许是为了稳住秘境核心的震颤,但那同时也是她给他的、最深处的东西。她愿意给。
她什么都看不清了。水面荡得太厉害了,白雾弥漫,微光在她紧闭的眼睑上晃成一片金红色。她的手腕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扣住按在了池壁上,他的手指交叉扣进她指缝里,十指紧握。最后一刻她感觉到他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的声音刚要喊出来就被他的唇堵住了。
所有的震颤在同一瞬间归了寂静。
水波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平复下来。白雾重新聚拢。芷蘅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湿透的肩窝,灵脉里那股涌出去的热流空了,她整个人软得像被掏空了所有力气,但心里却满得要溢出来——满得她眼眶发酸,泪珠顺着脸颊滚落,落在水面上看不出痕迹。她哭着喊了一声"郢阳",声音轻得像气音,他已经听见了,用下巴蹭了蹭她湿透的发顶,唇贴着她额角轻轻碰了一下。
"睡吧,"他哑声说,"我在。"
芷蘅闭着眼。秘境里的微光透过水雾落在她睫毛上,她感觉到他的手臂箍在她腰后,稳而有力,像抱着什么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再也不会松手的东西。
她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