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封后

作品:《金沙灵语

    不知过了多久,芷蘅被耀眼的阳光刺醒了。

    桑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她脸上,白晃晃的,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才慢慢睁开眼。头顶是真实的天空,蓝得不像话,雨早就停了,几片云一动不动地挂着,风穿过桑林带起沙沙声响。

    她躺在地上,后背硌着硬实的泥土和碎石。和秘境里那片柔软厚实的草甸完全不同。

    她坐起来,脑子还懵着。环顾四周——是养桑地那片密林,她认得。那块她被灵脉冲击波击倒时倒下去的位置,石块、草皮、地面上被灵力灼烧过的焦痕都还在。她甚至看见了巫彭的尸体,趴在不远处的乱石间,早已僵冷。

    但郢阳不在,她的目光在能力所及范围内搜寻了多次,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因为郢阳的消失,秘境里那些日夜像一场梦一样不真实。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青铜太阳轮还在,挂在她脖子上,十二芒贴着里衣外面,中心的墨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带着一丝青色的灵力在其间流转。她攥住它,指节用力到发白,然后她发现自己体内发生了一些明显的变化。

    她体内的灵力似乎是……空的。

    她闭着眼,像往常那样沉下心神去探——以前那股从脚底升起来的热流,那种与地脉相连的、像另一颗心脏在跳动的搏动感,全都没有了。她试着念出一句祭语,那些开口的音节消逝在空气中,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回想起她与郢阳在温汤中身心交融时涌现他的灵力,她以为那只是暂时的,只是一种在秘境中特有的奇怪感觉。没想到却是真正真正发生了,她的灵力被他抽走了。

    她站了片刻。风从桑林里穿过来,吹得她头发散了一脸。她没有拨开。

    骗子。

    又骗我。

    眼眶热了,但她忍住了。她把青铜太阳轮塞进衣领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因为有人来了——有马蹄声由远及近,马上叫到跟前了。

    只见一队人马从桑林外的小路上拐进来。为首那匹赤色宝马她认得——赤琮的战马。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快,几步就到了她面前,盔甲上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不知是泥还是血。

    他上上下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在她攥着胸口衣料的拳头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没受伤吧?"

    "没有。"

    她被他半抱着放到马背上坐好。他自己也翻身上来坐在她身后,胳膊绕过她身侧抓住缰绳,把她拢在臂弯里。她能闻见他盔甲上尘土和铁锈的气味。

    "脸这么白。"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硬邦邦的,"哪里难受?"

    芷蘅只是又攥了一下胸口的太阳轮,说:"没有。走吧。"

    马掉头往外走。出了养桑地,她终于开口:"蚕丛瑾造反……他发动了逼宫,巴实拼死把我送出来,现下怎么样了?"

    “我知道。”赤琮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整理话从哪里说起。"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你失踪了两天。"

    芷蘅没接话。两天?她以为在秘境里待了快有一月,没想到外面却只是过了两天。

    赤琮继续说,信息量很大:"我在边境发现苴侯诱我深入,便找了个与我身量相仿的士兵装成我的模样,大军实则由戈述统率继续与巴人周旋。我带人马不停蹄赶回,夜半到王宫时巴实已经撑到了最后,侍卫没剩几个人了,我的人从侧翼合围,叛军全拿下了。蚕丛瑾关在狱里,苏婳也收了。"

    芷蘅听完,沉默了一会,郢阳说赤琮会有办法的,果然他们在这些事情上是有默契的。她想起巴实挡在墙头缺口处的背影,问到:"巴实还好吗?"

    "活着。伤不重,休息几天就好了。"

    她松了一口气。又走了一段路,王宫的轮廓已经从远处浮现出来。她才终于问出她最想问的事,声音压得很低:"郢阳呢?"

    赤琮握着缰绳的胳膊在她身侧僵了一下。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层薄冰覆在上面:"不知道。你以后自己去问崇伯吧。"

    芷蘅没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马鞍侧面的裙摆,上面的泥和草汁已经干了,褐黄斑驳。手腕上还有一圈细红的压痕,是在温汤里被他握住时留下的。

    她把手腕翻过去,袖口盖住了那道痕迹。

    赤琮的视线从她侧脸掠过,什么也没说。马一直往王宫的方向跑,蹄声笃笃,两个人之间一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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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芷蘅在宫中偏殿休息了两天。身上没什么伤,就是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睡多久都缓不过来的累。灵脉感应的能力没有回来,她也试过几次,每次都是空的。她把青铜太阳轮取下来放在枕边又戴回去,反反复复,最后决定还是一直戴着。

    两日后,她去向赤琮请示,要去牢里看蚕丛徽。赤琮批了。她沿着石阶往下走的时候,空气越来越湿冷,油灯在壁上投出昏黄的光。牢里那股霉味扑过来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蚕丛徽坐在草席上,穿着囚衣,头发散了一半。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但脊背还是直的。他看见芷蘅进来的时候,老眼里翻过很多东西——愧、气、也有一丝松了气的微光。

    "父君。"芷蘅在栅栏外蹲下来。

    "这个逆子。"蚕丛徽开口就骂,声音沙哑,"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暗中密谋造反。我蚕丛氏几百年清誉,全让他毁了。"

    芷蘅没劝。她听着,等他骂完。

    蚕丛徽骂完那一句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往前挪了挪,隔着栅栏看她,声音低下来:"我知道委屈你了。但我不知道你哥别地里谋划的这些事,蚕丛氏一族几百号人,他们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哥造的孽,不该让他们陪葬。你去求求王上,放过蚕丛氏好不好?"

    蚕丛徽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哀求。芷蘅蹲着,目光落在父亲枯瘦的手上。

    "我知道,"她最后还是开口,"我尽力。"

    蚕丛徽看着她,老眼里忽然泛了潮。他伸出手隔着栅栏想碰她一下,手指在半空颤了颤又缩回去,最后只是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芷蘅,"

    他哑着嗓子喊她,"为父对不住你,但为父替蚕丛氏所有人谢谢你。"

    芷蘅垂下眼,没答这句话。她起身,把带进来装着糕点的漆盒从栅栏缝隙间推了进去,然后转身走了。

    石阶往上走的时候光线亮起来,她站在台阶顶端眯了眯眼。阳光晒在脸上有点刺痛。她抬手挡了一下,宽袖滑落,露出腕上那道浅红。

    她垂下手,往偏殿走。

    ---

    第三日朝堂上,赤琮提了封后之事。

    大臣们站了一地,有人立刻出列反对:"蚕丛瑾谋反,其妹若为后,恐令天下人以为谋反亦可与王室通婚!蚕丛氏百年门楣已毁,请王上三思!"

    赤琮坐在王座上,往下扫了一眼。那一眼不算凶狠,但谁也没再往下说。赤琮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芷蘅在逼宫夜护卫太后、转移阿念、翻墙引开叛军。巴实一个人挡不住八百人,是她的判断争取了时间。你们谁能做到?你们那时候又在哪里呢?"

    没人接话。赤琮等了片刻,站起来:"下月朔日行封后礼。礼官去准备。"

    散了朝,他来找她。芷蘅坐在偏殿窗前的矮榻上,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汤,一口没喝。赤琮进来的时候她没起身,他也没让她起身,便在她对面坐下。

    "我已经定了。"他说,"下月朔日我们成婚。"

    芷蘅把碗搁在小几上,抬头看他:"我不答应。"

    赤琮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他一直在用力扛着,此刻才显出来一点疲态。

    "你知道我是因为你,才打算只处置蚕丛瑾一人吗?"他说,声音不高,"换一个人谋反,满门抄斩。蚕丛氏一个都留不下。可为了你,我可以放过他们!"

    芷蘅摇头:"婚姻不是交易筹码。"

    赤琮的目光一下就冷了。"说到底,"他的声音压着,像刀锋贴着纸面划过,"你就是对郢阳情有独钟。哪怕他扔下你、骗了你。他不告而别把你一个人丢在养桑地——你还要想着他念着他?"

    芷蘅攥住了胸口的青铜太阳轮。那枚墨玉隔着衣料抵在她掌心,发出微微的温热。

    赤琮看见她手上的动作,眼里的火烧得更烈了,站起来,居高临下:

    "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撞上,闷响一声。

    芷蘅依然坐在矮榻上。她把青铜太阳轮从衣领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十二芒光洁如新,墨玉也完好,但他不在。

    王宫里开始忙了起来。宫人抱着红绸从廊下走过,小声说着"封后""朔日""礼服"。声音从窗缝里透进来,细碎而持续,像春天的雨落在地面上,怎么都挡不住。

    宫殿的廊柱上已经再挂红绸,有的还没拉直,半垂着,风一吹就轻轻晃。司衣局的女官捧着一卷锦缎从月洞门那边转过来,那玄色底子上的云雷纹样老远就看得见,金线在午后的光里一闪一闪。

    芷蘅收回视线,把青铜太阳轮重新放回衣领里,贴着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