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祭祀的真相

作品:《金沙灵语

    王宫里的红绸越挂越多,廊柱上的漆也新刷过了,芷蘅每经过一次就偏开眼一次,后来索性不出偏殿,坐在窗前发呆。

    一日午后,她终于起身出了门,去了一个本来早该要去的地方——

    神祀司的大门敞着,门前石阶上落了灰,铜鼎里的香灰冻成冷硬的一层,鼎足周围连烟痕都没有。以前满院的巫觋学徒、巫祝穿祭袍低声诵经的身影全没了,一个老巫祝坐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是她,又耷拉下去,连打招呼都免了。

    芷蘅穿过前庭往后院走,崇伯的院子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时先听见的是啄食的声音——细密而清脆,像豆粒落在石板上。崇伯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攥着一把粟米正往地上撒,七八只黑鸦围着他脚边啄食,羽毛油亮,不怕人。

    "来了。"崇伯抬头看了她一眼。面上红润了不少,腰背也直了,和洪水后传位时那副枯槁模样判若两人。

    芷蘅在对面石凳上坐下,看了一眼满地鸦,又问:"神祀司……怎么变成这样了?"

    崇伯继续撒粟米,语气平淡:"郢阳找到了永久修复灵脉的方法。以后神祀司不必再以祭祀维持灵力。他上了奏书,把神祀司改成朝廷隶属的司,管事、管礼、管仪典,不掌灵脉。"

    芷蘅怔住了。永久修复灵脉的方法?她攥住胸口的青铜太阳轮:"什么方法?"

    崇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有什么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只是把粟米撒完了,拍了拍手心:"他没告诉我,他说等事成了再说。"

    鸦群围过来啄食最后几粒粟米,黑色的喙一下一下啄在石板上,笃笃轻响。

    芷蘅坐在石凳上没动。"他什么时候上书的?"她问。

    "从秘境出来当天。奏书送到王上案头,人就走了。"

    "去哪了?"

    "没说。"

    芷蘅攥着太阳轮,青铜硌进掌心,她没松。"您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对不对?"

    崇伯垂下眼看着脚下的鸦。鸦已经吃完了,三三两两跳开了,剩一只还站在他鞋边歪着头看他。崇伯沉默了很久,久到芷蘅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而哑:"我老了。该管的管不了了。"

    芷蘅站起来,往外走,心情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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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宫里,司衣局的人已经等在偏殿门口了。

    "女公子,婚衣最后一改,请您试穿。"女官捧着那身玄色锦缎跪在地上,头低着,语气恭谨。

    那件黑中带红的礼服,金线绣的云雷纹样在午后光里一闪一闪,裙摆拖了三尺,领口缀着玉珠,华贵极了。女官替芷蘅一层一层穿上,里衣、中衣、外袍、腰封。腰封勒紧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腰间被束得笔挺的衣料,胸腔里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挤走了。

    "女公子抬一下手。"女官替她理袖口。她抬了手,青铜太阳轮从领口滑出来一点,在玄色锦缎上格外显眼。女官看了一眼,没说话,替她塞回衣领里。

    "好了。殿下请看。"

    她被扶到铜镜前,抬手碰了碰镜面。铜镜微凉,指尖触到的倒影也抬手来碰她。镜子里那个人穿着蜀后礼服,发髻被梳成繁复的样式,玉簪斜插,金饰垂在耳侧。那张脸是她的,神情却陌生,眼里的光被抽走了,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女公子觉得如何?腰封紧不紧?"

    芷蘅放下手,转过身说:"可以了。"

    大婚前三日,赤琮来了。站在殿门口没进来,隔着一道门槛。

    "我决意大婚之后处决蚕丛瑾。"他说,语气平平的,不看她的眼睛,"你要不要见他一面。"

    芷蘅从榻上站起来:"好。"

    关押蚕丛瑾的牢房在最深处,石阶往下走了很久,空气越来越湿冷,灯盏里的油快要燃尽了,火苗颤颤的。蚕丛瑾靠在墙边,手上戴着镣铐,但衣衫还算齐整——赤琮给他留了体面。他看见芷蘅进来,嘴角牵了一下。

    芷蘅在栅栏外坐下,看他:"蚕丛氏位高权重,荣华富贵都不缺,你为什么还要谋反?"

    蚕丛瑾事到如今也不装了,面上再无那副软弱老实之相,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狠厉之色。他靠着墙,语带不屑:"蚕丛立国的故事你知道吧?世人只知纵目神蚕丛教化先民,却不知他乃是用骨血化成了蜀地。我们是蚕丛后裔,流着他的血,如今却被杜宇氏踩在脚下。赤琮凭什么坐那个位子?我不过是光复蜀地的正统而已。"

    芷蘅没接。蚕丛瑾继续说,说他这些年来的筹谋,从织造局挪用银钱养兵,与苴侯也已形成内外包夹之势。

    "可惜,"他恶狠狠地说,"被你坏了。所以,你果然早就该死,可恨那次在岷江泡了几天你居然还能活过来。"

    芷蘅神色一凛:"这么说,我掉入岷江是你预谋的?"想到穿越时的场景,这一世的芷蘅必然也跌落岷江了。

    蚕丛瑾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胸口那枚青铜太阳轮上,再移回来。

    "对,我推的。"

    芷蘅攥紧了手指。"为什么?"

    蚕丛瑾从怀中暗袋里摸出几页锦帛。极薄极旧,边缘发黄起毛,上面的图画字迹是极其古老的符号语言。他抬手递出栅栏:"这是蚕丛氏时代流传的秘密,你自己看。"

    芷蘅接过来展开,锦帛是不完整的,裁下来的几页。她忽然想起自己当时找水文记录时在蚕丛府邸书库中发现的残卷,原来……撕下来的部分在蚕丛瑾这里。

    书库中残卷的内容芷蘅已经熟记于心,对这些古老符号文字也有了研究,现下将手中的几页与记忆中的内容一拼接,便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纵目神蚕丛从天而降、立国、献祭的描述与记载及秘境中郢阳所述无异,只是,还有另外一重不为人知的事情——那便是蚕丛血脉会在蚕丛氏

    中择一人流传,继承者能感应灵脉,须在灵脉枯竭之际由大祭司以此人神魂祭入灵脉,方能保蜀地灵脉永固。被祭者神魂永消,不入轮回。

    她握着那几页锦帛,指节发白。

    "你是继承者。"蚕丛瑾的声音从栅栏那边传过来,不紧不慢的,"这么多年了,蚕丛氏上下谁也感应不到灵脉,只有你能。父君你五岁那年就知道,但他不敢声张,怕大祭司来领人。"

    芷蘅脑子里飞速转着——父亲、兄长、族中其他子弟,确实从没有人能感应灵脉。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穿越带来的特异之处,原来从头到尾,是血脉。

    "你推我落岷江,就是为了用我祭祀灵脉?"

    "不然呢?"蚕丛瑾靠着墙笑了一声,"我本来有两个打算。第一,恢复蚕丛氏正统。第二,修复灵脉,让蜀国永存。你是继承者,哪怕神魂永消,但你成就了蜀地万世基业——也不算白死。我要做的这两桩事,你觉得哪一桩有问题?"

    芷蘅没有回答。蚕丛瑾问他觉得哪一桩有问题,她却觉得两桩是错的。其一,杜宇氏已统治百余年,只要国家安定、百姓乐业,谁做王不是一样?纵目神殒身时必定也是没有私心的,未必蜀地就一定要永远由蚕丛氏来统治。其二,她是他的妹妹,手足情深一起长大,凭什么她一出生就要背负神魂永消的命运,那对她来说是不公平的,而且他仅从一卷古籍上就信了祭祀的话要置亲妹妹于死地,父亲尚且存一丝怜悯,蚕丛瑾却是完全把她当成了一件工具。

    但这些话与他说,没有任何意义。芷蘅看着蚕丛瑾,墙角的油灯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她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像是第一次见。

    "你死有余辜。"她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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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王宫偏殿,芷蘅把那几页帛书又展开看了几遍,最后久久停在那句“被祭者神魂永消,不入轮回”上。

    她看着青铜太阳轮上那块墨玉,青色的灵力在里面淡淡流转,应该是郢阳注入其中的。在秘境中的那次交融,他抽走了自己源自蚕丛血脉的灵力,却在青铜太阳轮里给她留了这么一丝他的灵力,为什么?

    他在秘境讲的故事,他随着她转世多次,生生世世都在寻她。她脑中忽然涌上一个离谱的念头——莫非,一直一直,继承蚕丛灵脉的人都是自己?这个早该以神魂祭祀灵脉的人?而郢阳一直不忍动手。那么……抽走她的灵力,他是要……

    芷蘅突然想到他那句“某个朔日,你可能忽然就回去了呢"。该死!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在脑海中被勾勒出来。

    你在哪里,郢阳?你这个大骗子,又要背着自己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来人!给我备马。”芷蘅大声喊着,“我要去玉垒山。”

    她风风火火冲出偏殿,一扫这几日的浑浑噩噩,眼中又恢复了神气,只不过是愤怒的神气,愤怒之外还夹杂着几许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