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寻你
作品:《金沙灵语》 芷蘅冲出偏殿跑了一截,看到殿门口拴着宫内侍卫的马,直接解下来越身上马。那马被她的动作惊了一下,但她攥住缰绳夹紧马腹就冲了出去。
宫道两旁的宫人纷纷避让,端着为婚礼准备的红绸和喜庆之物的侍女差点被吓得手上的漆盘掉在地上,赶紧晃了晃又稳住了。芷蘅一路策马跑过中庭,宫门就在前方——一队侍卫从侧门涌出来,问询赶来的赤琮骑马在最前面,横在宫门正中,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马前。抬头看她,声音压抑着怒气:"你去哪?"
"玉垒山。"芷蘅没有下马,回答也很爽快:"找郢阳。"
赤琮的脸沉下去。他伸手攥住她的马辔头,把缰绳从她手里扯出来,力道大得马都退了一步。
"不许去!大婚之后你想去哪再去。"
"我等不到大婚之后。"
"我说不许去。这是王宫的马,不是你蚕丛府的。"
芷蘅坐在马背上看着他,语气冷硬:"好,你不让我骑马,我走也走去。哪怕是爬也爬去。"
赤琮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几丝不易察觉的痛楚。然后他松开马辔头,一把扣住她手腕把她从马背上拽下来。动作不算粗暴,却很是利落干脆。芷蘅的脚落了地,被他半拖着往偏殿方向走。
赤琮常年行军打战,力气岂是她一个弱女子能敌的。她使劲挣扎都没挣开,被他一路拖回偏殿。他推开门把她推进去,然后退出来,门在她面前合上。她听见锁头从外面搭上的闷响。
“你就在里面待着,哪也别想去。”
她转身拍门。一掌又一掌拍在木门上,声音闷而重。但门外没有人应,赤琮已经转身走了。
"杜宇赤琮!"
她高声喊他的名字。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远了。
芷蘅被关在殿内,不停地闹腾,天黑了也没停。手掌拍红了,拍破了皮,木门上洇出淡淡的血印子。她换拳头砸,砸累了又换回手掌拍。送来的饭放在地上没人碰,一直放到凉透,油花凝成一层白。
第二天清早。她倚着门坐在地上,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但她还在敲,用指节一下一下叩在门板上,笃、笃、笃,比昨天轻得多,无力却又坚持着。指尖的血蹭在木纹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洇开。
宫人跪在廊下回禀赤琮,声音有些颤颤巍巍:"女公子已经把门敲得全是血印了,饭也没吃,嗓子哑了还在喊。说要见王上。"
赤琮站在廊下,背着手。听完这一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站了片刻,抬脚走了。
芷蘅在门内听见了那阵脚步声走近又走远。她靠着门板闭了一下眼。手疼得厉害,指节已经肿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赤琮就以为她认了。她不能认。她把手抬起来,继续敲。
"赤琮。"她哑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狼狈极了。"你让我出去。"
没有人应。门板冰凉地抵着她的后背。
她知道,她把自己弄成这样很难看,像一个撒泼的疯女人。可她没有办法。她没有灵脉了,也不能用祭语了,没有马也没有自由。一个普通女人在偌大的王权重压之下什么都不是,别说赤琮要关着她,他就算要杀了她也就是眨眼的事情。而赤琮,是唯一能打开这扇门的人,她知道自己在试探他,试探他的在乎和良心,但她不得不这么做,她必须让他心软,哪怕是用最狼狈的方式。
傍晚的时候她的手臂彻底抬不起来了。她慢慢滑坐下去,侧身靠着门框,红肿的手指蜷在膝盖上。外面天黑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火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她裙摆上。
她看着那条光,闭了眼,内心几近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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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赤琮没有回寝殿。
他坐在偏殿前院的石阶上,面前摆了几瓶酒。戈述站在旁边,赤琮招了招手让他坐。戈述顿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来,默默倒了一碗酒,一声不吭陪他喝着。
两人沉默了很久。酒喝到第三瓶时,赤琮端着碗看着前方,忽然开口:"我给她天大的恩宠。她为什么不愿意做我的王后?"
戈述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他饮尽了碗中的酒,放下碗,才慢慢开口:"王上,情爱之事与行军打战不同。属下陪女公子去过玉垒山探查水文,恕我直言,她与郢阳大人是两情相悦的。"
赤琮眉头紧皱,端着碗的手没动。戈述的话很不中听,他一个字都不想听,这个只会打战的人从来不懂迂回。但……他都看出来了,想必那便真的是事实了,不容自己再自欺欺人。
他看着前方夜色里红融融的灯笼光,像整个王宫都浸在红光里。本来是喜气的氛围,现在却无端让他觉得诡异和凄凉。过了很久,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下去,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他也没有去擦。
戈述没有再开口。酒瓶里还剩半瓶,他替赤琮满上,把碗推到他手边。
赤琮没有碰那碗酒。他坐着,看着远处廊柱上那些红绸在夜风里轻轻晃。从前他心里没有人,芷蘅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他看见她在战场边上的强作镇定,在山洞里细心为自己包扎伤口,也看见她站在田间与农人们闲谈,看见她在殿前听封时眼里那点亮光。他愿意把她推上王后的位子,愿意为了她放过蚕丛氏满族。从前他不懂怎么爱人,是芷蘅教会了他,为了她,他愿意去做那一切一切,他根本没想过会去做的事情。
可她连机会都不给。
夜更深了。赤琮站起来,往阿念住的偏殿走。这个时间,阿念本该睡了,但许是芷蘅在宫中闹得动静太大,他走进来的时候,阿念还躺在床上睁着大眼睛,没有睡着。她看见赤琮进来,撑起半个身子,问:"叔叔,芷蘅姐姐怎么了?"
赤琮在床
沿坐下。他看着阿念,眉头皱了皱。为什么自己是叔叔,芷蘅是姐姐?明明不是的。
他近乎自言自语地说到:"你娘不要我们了,她要去找别人了。"
阿念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赤琮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小小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一下赤琮的手背,纠正到:"芷蘅是姐姐,不是娘。"
赤琮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阿念,想起他们一起从蜀国边境逃亡的场景,他与芷蘅一人牵着她的一只手,那时候的光景多美好。但……他们竟从一开始就走在了不同的路上呢。
赤琮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念以为他石化了,他才说:"……睡吧。"
他起身走了。阿念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叔叔晚安",他的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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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锁突然打开了。
赤琮站在门外,身上还是昨夜那套衣服,酒气没散尽。他低低开口说了两个字:"走吧。"
芷蘅靠着门框站起来。发髻散着,手上有干涸的血印,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她抬起头看了看赤琮,一眼就看到了他泛着血丝的眼睛和微微长出来的胡茬。她的目光里没有胜利也没有得意,所有东西都静下去了,她只安静地说了一句:"谢谢。"
赤琮与芷蘅一道骑马出了宫,往玉垒山去。没有随从,两匹马两个人,一路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山脚下,芷蘅凭着记忆往前探。上一次走的路她还记得——从山腰那棵歪脖子树往东,绕过一面石壁,再沿着溪流往上走半里。可她走到那里的时候,只有一面完整的岩壁挡在面前,上面覆满青苔,连缝隙都没有。她拨开灌木又找了一遍,没有洞口。
她又换了一个方向。记得郢阳说过雾隐洞在几处枢窍间轮转,她按着灵脉可能的走向往北走了两里,山势陡起来,她攀着石缝往上爬,手指上的伤口被粗粝的岩面磨开,赤琮一把拉住她,把她托了上去。但到了顶,还是一面石壁,什么都没有。
日头从东移到西。她徒然找了很多地方,又都折返重来。傍晚时分,她站在一处悬崖边上往下看,天色渐暗,底下云雾弥漫,什么也看不见。谷底的风翻上来,阴森森的,灌进她松散的领口。
她忽然想起郢阳说过的话。雾隐洞非人力可寻,崇伯进去一次之后三十年,再没有找到过它。如果找不到……她该怎么办?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赤琮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几块饼,不是粟和黍做的,而是蜀地收获的稻米做的米饼,递了一块给她。
芷蘅默默咬着,入口细腻,带着微微的甜味。
"明天就是朔日了。"她说。
赤琮站在她身侧,说:“山里晚上冷,我去生火。睡吧,睡醒了再说。”
这一夜,芷蘅在火堆旁辗转反侧,最后挨不过折腾了几日实在太累,还是睡着了。而赤琮默默守在她边上,一夜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