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撞颜术,禁忌难言
作品:《过山引魂》 宋引山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脸。
这张脸她只见过一次,是酒楼里的歌姬,名卫砚雪。
衣服首饰都没变,只有脸变了。
这是为何?
宋引山回头看兰明赫,想问这是怎么回事,但兰明赫也很无辜地看向她,用表情回答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谢忧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两人,一副“我就看着你们演”的表情。
谢忧好整以暇地对兰明赫说:“是卫姑娘吧?”
兰明赫僵硬地点了点头。
她也发现了,眼前的“卫砚雪”虽然脸是卫砚雪的脸,但衣服首饰都是宋引山的。
谢忧道:“既然是卫姑娘,那就跟我走吧。”
宋引山打量眼前这个衣袖翩翩的男子,看起来柔弱温柔、温文尔雅,实则杀伐之气沉重。
她问:“你是什么人?”
谢忧微愣,继而微微欠身,“玄机阁,谢忧。”
玄机阁……宋引山默念,同样得体回道:“外面天冷,容我换身衣裳。”
谢忧候在门外。
宋引山示意兰明赫将白色斗篷拿来,披在身上,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了兰明赫:“我是宋引山,这是怎么回事?”
兰明赫立刻将早上发生的事情同她讲了一遍。
听了兰明赫的讲述,宋引山有些头疼。
她从古赏河一路南下,循着还魂阵上的疑点来到了京城,没想到刚到就碰到这样的事,被怀疑成杀人凶手,这行程怕是又要耽搁了。
早知道她就不住这里了,她有预感这件事肯定不简单。
收拾好之后兰明赫打开房门,谢忧等在门口一步不离。
宋引山把头上的铃铛摘下放在身上,心中只觉得奇怪:昨夜死了人,为何她一点都没察觉?
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跟在谢忧身后走到院中,谁知谢忧突然停住,就是这一停,把宋引山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揉着额头,看向眼前。
司阳穿着一身黑,腰间佩剑,棱角分明的脸无甚表情,一点笑意也没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冷若冰霜。
原来他在阴雀山的时候一直伪装身份,是怕自己知道他是玄机阁的人。
跟三个月前相比他没什么变化,但是眼神冷冷的,不过身体看起来是好了许多。
不过,她也没想到司阳这个人会如此信守承诺,她之前不过是偶然提过一嘴让他把说好的一百两银子放在古赏河城前客栈的后院老槐树底下,后来她上京没有盘缠时抱着侥幸心理去哪里瞧了瞧,没想到竟真让她挖出了银钱——一百两金子!
皇子出手就是大方,宋引山这才乐呵呵地捧着这笔钱来到了京城。
宋引山暗自感慨着。
“你怎么来了?人我已经抓到了。”谢忧道对司阳道。
司阳一言不发,伸手把谢忧赶到一边,眼神停留在“卫砚雪”身上,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看穿似的。
脸色愈发不好看。
他认出我了?宋引山心想。
应该认不出吧,她暗自摇头否定。脸都换了一张,怎么可能认得出。
谢忧丝毫不在意司阳的对他粗暴的举动,说:“这两人我先带回玄机阁,剩下的交给你。”
宋引山跟着谢忧一路走,感觉背后一直有一道炙热的眼光跟随着自己,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司阳独自站在走廊,高高束起的黑发随风而动,身姿挺拔犹如青松,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在低头看他的剑,不知在想什么。
……
玄机阁最初建立在妖鬼横行,世间混乱,百姓民不聊生的时期,由民间各界人士一手创立,维护世间安稳,后三界秩序稳定,人妖鬼三界和谐共生,玄机阁便逐渐由皇权收归。
传承至今,玄机阁依然蔚然屹立于京城,其中必然少不了各大家族的支撑。
玄机阁以阁主为首,分为东南西北四大堂,东由皇家贵族坐堂,处理凡人之案;西为捉妖师葛家,主降妖除魔;南为阴阳师上官家,处理邪祟之事;北为仙师府谢家,修仙问道。
各家虽远隔万里,但都派了人驻守玄机阁,专管人间诡事奇案。
宋引山曾经与其中三家的人都打过交道,除了谢家。捉妖师葛家逢乱必出,哪里有妖魔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上官家专管妖邪,虽然行踪隐秘诡谲,但家族兴盛,弟子遍布,不论身在何处,只要带着银钱上门求助,他们都会出手。
但是谢家不同,这家人自诩求仙问道隐世高洁,鲜少出现在世人眼中,就算出现也是在各种祭祀大典、宏伟盛事之上独坐高台,颇有仙人之姿态。
眼前的谢忧应是仙师府的人。
在看到酒楼门前的香车宝马香飘十里时,宋引山额角一抽,谢家的人都这样闷骚?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趁现在直接溜之大吉的时候,怀里的金铃突然发出了一声响动。
谢忧都已经上车了,却看见“卫砚雪”脸色大变,猛地回身跑回了酒楼。只留下兰明赫愣在一边。
他赶紧追了上去。
宋引山直奔三楼最左边的房间——李文章尸体发现地。
一进屋,铃声便停。
李文章的尸体还没运走,也没有其他人。
只有一具尸体还有一滩褐色血迹和满地的白色丝絮,血腥之气和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宋引山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鬼魂泣,铃声起,从无例外。
但此间屋子并无鬼魂,“干净”至极。
一般来说,人有三魂七魄。人死后,七魄消散,天魂归天,一生的所有记忆和功过都汇入天道炁,地魂入地府接受功过审判,人魂留在墓穴接受后人供奉,但如果后人未按照规矩供奉,三年后人魂便会消散。人们常说的闹鬼便是地魂和人魂作祟,更多的是地魂。
像李文章这样刚死的人,他的地魂应该是在尸体附近逗留。
宋引山指尖轻触额头,一道白光闪过,额心出现一个黑色的圆洞,洞中飘出一缕一缕的白光,流向四周,从屋内飘散而去,随风潜入春色之中。
白丝如她的眼,散至空中,寻找周围的魂灵。
只一瞬,宋引山额心恢复。
方圆十里,并无李文章的鬼魂。
魂魄不见了。
难道方才只是意外?
宋引山蹲下身去查看李文章的尸体,尸体上血痕斑驳,胸前的“断黄粱”三个字触目惊心。
她捡起地上的白色丝絮,捏在手中仔细查看。
丝线质地僵硬,拿在手中硌人,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化去了原本的形状,只留下絮状物。
兰明赫说昨夜卫砚雪在李文章房中弹奏,一夜未归,就现在的情形而言,有三种可能,第一种是卫砚雪是凶手,她杀了李文章之后逃走了,第二种是她不是凶手,但她被凶手带走了,第三种就是她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了李文章的房间,侥幸逃过了一劫,然后因为其他原因至今未归。
而自己与兰明赫昨夜久别重逢,叙旧直至四更天才睡下,兰明赫是辰时醒的,当时她并未发现自己的异常,直到发现李文章身死,谢忧找到了自己,就在这个时间段里她被换脸了。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件事情并不容易,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谁有这样的能力。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卫砚雪,找到她离找到凶手就不远了。
“你做什么!”谢忧从门外进来,厉声喝道。
兰明赫跟在后面进门,站到宋引山身边。
“你来得正好,我其实不是……”宋引山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我不是唔……”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堵住了她的嘴,让“卫砚雪”这三个字没法从她嘴里发出。
怎么回事?
为什么说不出来?
谢忧看着宋引山皱着眉,嘴巴一张一合,一会儿“我是……”一会儿“我不是……”的,饶是他再好脾气也受不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引山环顾四周,看到桌上摆的有笔墨纸砚,想是昨晚李文章喝酒作乐时想写字抒情准备的。她过去拿了笔在纸上唰唰写了几个大字。
“我不是卫砚雪。”谢忧念出声来。
宋引山赶紧点头。
然后,他们眼睁睁地看见纸上的六个字变成了“我是卫砚雪”。
谢忧一怔,联想起刚才宋引山的奇怪举动,立刻明白:“禁忌咒?”
聪明!不愧是仙师府的。
宋引山欣喜地点头。
她现在已经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种换脸的术法叫“撞颜”,是术法初学者必学的基础换颜术,被换脸的人身上会有一层禁制——必须承认“自己”的身份。
宋引山一开始想得太复杂,反倒是忽略了最基础的术法。
不过能将“撞颜术”施展地如此逼真,几乎没有破绽,对方肯定是个厉害的。
好在这种术法只能维持五天,五天以后她就能恢复本来面貌。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谢忧问。
宋引山摊手道:“还没来得及说你就把我带走了。”
宋引山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下。
“你是说你叫阿山,是兰老板的远房表妹,进京探亲,一觉醒来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嗯!”宋
引山重重地点头。
“那你怎么知道禁忌咒?”谢忧斜着眼看她。
宋引山大方地说:“我曾跟着一位云游道士学过一些术法,不过只学了皮毛,并不精通。”
谢忧嘴上“哦”了一声,眼睛却不错地盯着宋引山,力图在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可惜并没有。
宋引山的表情太镇定了,一点不像是在说谎。
突然,谢忧靠近一步,弯腰俯下身来,两人近地连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确实如此。”他道,撞颜术施展地几乎完美,是个老手。
谢忧正欲退开,司阳宽大的身影像幽魂一样出现在他身边,将他的手掰回,眼神十分不悦。
谢忧手上吃痛,哎呦哎呦直叫唤:“司阳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东堂的堂主我就怕了你,你赶紧给我松开,再不松开我拿火烧你啊!”
说着,一点星火从谢忧的指尖燃起。
司阳猛得松开,谢忧被摔得一个踉跄。
司阳压着愤怒道:“离她远点。”
谢忧甩手道:“我不过是看看她脸上的撞颜术罢了,这有什么……对了,她不是卫砚雪。”
司阳:“我早就知道。”
谢忧:“……”嗯?知道不告诉他?
什么人啊!怕自己比他先找出凶手然后抢他的功劳?
心眼真小。
李文章的尸体被运回了玄机阁,连带着整个屋子里的东西都被搬空,雅间被谢忧封住。
宋引山虽然不是卫砚雪,但仍与此事有关,和兰明赫一起也被带回了玄机阁。
玄机阁没有她想象中的森然威严,不过是一间大一点的院子,当然,院中有什么隐秘的光景她就不得知了。
司阳一路上不仅一句话都没跟宋引山说,甚至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她悄悄问谢忧:“那位大人一直都这么凶吗?”此时他们已经进了玄机阁的院子,司阳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
谢忧:“那倒不是,以前他还是很可爱的,好像五年前他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就变成现在这副死样子了,好像谁都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还能演会装,偏偏京城里很多女子就喜欢他这样。”谢忧一边吐槽一边引着宋引山走到院子中间的湖心亭上。
宋引山:“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谢忧翻了个白眼,摇头:“一般,共事而已。”
看他一副看似嫌弃的模样,宋引山知道,这个“一般”肯定不是真的。
司阳年纪轻轻便执掌东堂,又是皇子,地位赫然,他们二人若是关系不好,依谢忧这副时刻讨打的语言和行为,肯定早就被胖揍一顿了,哪还能在这和她背后吐槽。
谢忧说他五年前生了一场大病,是从青鸾回来后就病了么?
不会是被那些鬼啊怪的吓的吧?
宋引山一边走一边琢磨。
只不过,司阳为何不继续做他云游天下的皇子,而是来这事务繁琐的玄机阁?
她想不明白。
玄机阁虽然听起来很高大上,但是实际上各大家族并不把它放在心上,除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堂主之外,四大堂的负责人基本上都是家族里出来历练的小辈。
玄机阁不仅要处理一个接一个骇人的命案,日日疲惫,待遇还不好,所以没什么人愿意来这里当差。
看这院子里生机廖廖、除了内卫以外人员稀少的样子就可见一斑。
走到湖心亭,宋引山刚想坐下,整个亭子突然往下沉,一阵天旋地转,宋引山便到了一个昏暗的地下场所。
一个长长的走廊,两边点着烛火,长到见不到头。
宋引山堪堪站稳身子,就听到两边传来一阵一阵的哭嚎声。
原来两边竟然是修建的牢狱,霉味儿和血气充斥着整个空间。
“这里面关的是什么人?”宋引山捂着鼻子问。
“什么人都有,”谢忧一边往前走,一边回答,“人、妖、鬼、怪应有尽有。”
“都是犯了罪的。”
说完,宋引山就被谢忧推进了其中一个空房间,然后利落地上了门外的锁,锁落,一层牢牢的结界便生成。
“为什么要关我?我说了我不是卫砚雪。”宋引山一脸懵地扒着门问。
“酒楼的每个人都有嫌疑,当然得关起来咯。”说着,谢忧手上甩着钥匙,哼着曲儿悠悠地离开了,“等查到跟你没关系,就可以放你出来啦!”
这人!
宋引山简直无话可说。
前一秒还在和她聊天,下一秒就把人关进监狱了。
太善变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