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我们两清了

作品:《西北来的太子妃

    那天下午,应理稍微恢复了点力气。

    她慢慢挪下床,撑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到了不远处的另一件病房。

    隔着未完全闭合的门缝,她看到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的闵慧,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没有丝毫的动静。

    或许是心有所感,闵慧突然睁开了眼,她转过头,也正好对上了应理的双眼。

    双双无言。

    推开门,应理走了进去。

    屋内飘荡着厚重的气味,是消毒水和愈合剂的味道。

    闵慧的脸上带着伤,见到应理进来,她并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打了个招呼。

    “你来了。”

    闵慧说,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一阵风都能吹散。

    应理的脚步停顿了下来,她突然觉得自己挑选的这个时间不算好。

    “我改天再来。”

    “不,请留下。”闵慧叫住了她。

    “我们说会话吧。”

    应理定定地看了看她,看她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尚可,于是她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刺目的光晕。

    闵慧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张了张嘴,又未出一言,一副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样子。

    良久,她终于理清了思绪,说出了第一句话。

    “对不起,应理,是我贪生怕死,给你带来了这样大的危机。”

    “我愿意承担自己的罪过。”

    “万幸......万幸你没事,否则,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断断续续地说完这段话,闵慧的心底好似松了一口气。

    她的身上还是疼的厉害,但那种浑身枷锁的桎梏似乎没慢慢松解了下来。

    屋子里沉寂一片,只有闵慧因此疼痛短而急促的呼吸声。

    “为什么?”

    应理问。

    她想知道,在给她打出通讯的时候,闵慧到底在想什么。

    听到这句话,闵慧的嘴角慢慢扯出了一抹苦笑。

    是啊,为什么,她为什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她又是怎么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今天这个样子?

    其实,她很早就听说过应理了。

    在萧赫声名狼藉的那场研讨会议上,她作为会议的志愿者,正站在后台的位置上随机待命。

    应理,就那样在万众瞩目之下,大步踏过她的身边,毫无畏惧地走上台拆穿了萧赫的谎言,她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判断会出错误,也不担心萧家事后的报复。

    那个时候的应理在她眼里,简直光芒万丈。

    她像个初升的骄阳,让她只是看着,就泪盈于睫。

    后来,她多次听到过很多关于她的传言,在教学楼里也与应理多次擦身而过。

    在机械大赛的报名回执里,她一眼就看到了因为填写的过于潦草而被打回的,应理的报名表。

    她看了三秒,然后将手边厚厚的一点资料抱在怀里,快步走了出去。

    她知道要去哪里找应理。

    她的脚步朝着那个特殊的、被所有人默默关注的实验室而去,那个时候,她的心情是雀跃的。

    在庄森与他的朋友们轻蔑地嘲笑着应理的三号机时,闵慧曾在心里暗暗为应理加油,一定要让这些人刮目相看啊。

    果然,她一路闯过初赛和复赛,最终拿到了冠军的奖杯。

    真厉害啊,应理,她想。

    不知道庄森是从哪里得知的她与应理有几分熟悉的消息。

    “怎么,看到人家拿到奖项,羡慕了?”庄森笑话她。

    她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感慨。”

    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戳中了庄森,又或者随便一句话都会成为她的理由。

    闵慧逃回了学校,一头扎进了实验室。

    终端被她静音放到了衣柜,她就像一只把头扎进沙子里的鸵鸟,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危险的靠近。

    一直到了夜里十一点多,同学们早就回到了寝室里,只有她不敢踏出教室的门口。

    后来,巡视的保安经过教室的时候,惊讶地提醒她要早些回去,还问她,楼下那个人是不是在等她?

    是的,是在等她。

    庄森看到她的时候,一脸无奈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问她怎么弄到这么晚,只是轻轻地说,一起回去吧。

    她的脚就像钉在了地上。

    她知道早些回去还能少挨些打,可她害怕得发抖,就是不愿意动。

    就在庄森的耐心告罄,要伸手来拉她的时候,应理突然出现了。

    “那个时候,你突然冲上来护住我。其实,我一点也不感激。”

    “我怕。明明我自己也不愿意回去,明明一顿打少不了,可是你的突然出现,让我有些......困扰,我不想因为你而挨多一份打。”

    “我让你走,可是你不听。”

    “后来庄森真的被你弄走了,我反而有些怨你。我觉得都是因为你的插手,才会让庄森那么生气。我后来回到教室里,在天亮之前赶了好几天的功课,然后请了假。”

    闵慧神色平静地说着这些话,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

    应理的呼吸一滞,她垂下眼睛,收回眼里的泪光。

    之后,闵慧就不怎么愿意见到应理了。

    她如日中天,而自己,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惶惶不可终日。

    偏偏应理还追到了教室里,堵在她的身边,说她不要害怕,不要担心......

    她只觉得可笑,拳头落在的是自己身上,别人为什么要轻飘飘地来指责她的软弱和痛苦?她又能帮到自己什么呢?

    说道这里,闵慧停了下来。

    “后来想想,其实是我既不相信自己能逃出来,也不相信你真的能帮到我。”

    “因为害怕,我连尝试,都不敢。”

    再后来,她要结婚了。

    那天晚上,庄森带她去参加朋友的聚会。

    在她拒绝了封杨的提议后,庄森牵着她的手来到屏风隔开的休息室里。

    一旁的嘈杂声仿佛就在耳边,她不敢发出半分痛呼来,仿佛只要这样,就能保住自己几乎跌倒尘埃里的脸面。

    她几乎感觉不到痛了,在恍惚间,她听到庄森说,“你给她打个电话,打完这个电话,我就取消婚礼,以后只要你别出现在我面前,我全当你是个死人。”

    “我知道他在骗我,他才不会轻易放过我。”

    “

    可我还是想试试,万一......万一他真的会放过我呢?”

    “我知道那个电话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他们对你不怀好意,可我还是打给了你。”

    闵慧将目光转向应理,静静地看着她。

    “我一心盼着这个电话,能让我的生活回到三年前。”

    “不过就算回不去也没关系,反正,我都快要被他打死了,还管什么别人呢?”

    除了刚开始的那个问题,应理始终不发一言。

    “我其实,是有些讨厌你的。”

    “我讨厌你好像做什么都很容易,将我这种人,照成了地底的泥,什么都不是。”

    “之前,我其实都已经快要说服自己,能有庄森这样一个伴侣,已经是我高攀了,那些小小的痛苦,比起我从他身上获得的利益,要不值一提的多。”

    “可是你来了,你是那么的光芒万丈,毫不费力就能获得别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获得的成就。”

    “我的心里,就忍不住起了小小的野望。既然你可以做到,说不定,我也可以呢?”

    “庄森说我是天方夜谭,说我一辈子也只能困在她的身边。我就想着,我要是把你也困在我的身边,死了也不亏。”

    说完这些话,闵慧坦然地笑了。

    “看吧,我就是这么的卑劣。难怪......”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能够离开庄森,已经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我会心甘情愿,为自己的罪行赎罪。”

    说完这些,她收回了视线,脸上的神情十分平静。

    应理站起了身,既然闵慧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她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她朝门口的方向走去,脚步却在迈出病房前,停了下来。

    她的手落在门把上,没有按下去。

    她其实还有一句话想问。

    ——你有没有,后悔过?

    可她终究没有开口。

    应理没有回头。

    “我们两清了。”

    “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那就放开手脚试试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应理扶着墙壁,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走到拐角时,她突然抬手按了按眼睛。

    很快,又放了下来。

    躺在病床上的闵慧,起初没有哭,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头顶雪白的墙壁。

    掩在被子下一直紧紧攥着的手,终于松了开来。

    她将脸埋进被子里,咬紧被子,终于放任自己压低声音哭了出来。

    她以为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被碾碎的尊严,被斩断的未来,被一点点驯服的自己,都已经在那些漫长的夜晚失去了所有的可能性。

    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到不再害怕。

    直到那句“两清了”落下来,她才发现——

    原来她的内心还在暗自期待着,期待自己还能拥有光明的未来。

    呜咽的哭声仿佛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哭吧,哭吧。

    哭完这一场。

    从明天开始,她或许真的可以试着,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