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苏安将一叠厚厚的资料放在了宗予的书桌上。

    宗予坐在桌后，没有立刻翻动。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动作很慢。

    片刻后，他才伸出手，拿起最上方的一份文件。

    纸页翻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的很快，目光在字里行间一扫而过。

    站在一旁的苏安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着。

    很快，第一份文件被放下。

    醒目的照片摊开在桌面，带着几分面熟。

    “闻即。”

    宗予垂下的眼眸抬起，淡淡问道，“你对他，怎么看？”

    苏安没有犹豫，根据这两天了解到的信息，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闻即，秦将军副手，出身寒门，是靠着军功一步步爬上来，是个实干家。”

    “对于皇室和秦家的联姻，态度......不明。”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

    “也可以说是对于皇室插手西北不满，所以最近闻即私下里一直在活动——他想趁着秦将军养病期间，拉拢人心。”

    “嗯。”

    宗予应了一声，“手段不算上乘，但胜在实用。”

    他说着将手边的文件往旁边一推，“他既已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

    下一份文件被抽出。

    宗予在纸面上停留的目光，比刚才略长了一些。

    “靳部长，”他念出名字。

    苏安立刻跟上，“后勤系统负责人，原本是秦将军的得力帮手。”

    “但在监察机构进驻西北后，开始暗中倾向闻即。”

    “理由？”

    苏安立刻回答：“自保。”

    “自保。”

    宗予重复了一遍。

    “不沾边，尚可酌情一二，站错边，就不必留情了。”

    苏安的脊背微微紧绷。

    “是。”

    宗予没有再多说，直接翻开了第三份文件。

    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他的视线在纸页上慢慢滑动，看的很仔细。

    室内安静得几乎能听得见呼吸的声音。

    苏安低着头，悄悄掀起眼帘、用余光观察他的表情。

    “地方执政官，霍文舒。”

    资料上写的很清楚，她专管西北民生建设，在职七年，颇有建树。

    无论是升学率，还是医疗覆盖，现在的西北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在发展。

    宗予翻看着眼前的材料，那些几乎呈直线上升的增长数据，显得有点过于漂亮，像是被人刻意堆叠出来的。

    而且不只是增长速度，各项指标数据之间几乎没有偏差。这种稳定，本身就不正常。

    “数据真实？”

    “真实，”苏安说，“......您接着往后看看就知道了。”

    宗予抬起头，看了眼卖关子的苏安，虽然面色不虞，还是继续看了下去。

    果然，翻过两页数据，在资料的最末尾，他看到了苏安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西北民生大力改革的背后推手，那个站在霍文舒背后的人。

    整齐的资料在宗予的指尖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再一次查看了一看末尾的内容，关于西北民生改革的资金来源介绍，正是源自于一个十分低调的基金会。

    ——一三基金会。

    ——持有人：秦然。

    宗予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基金扶持民生，并不少见，而让宗予惊讶的是基金会的持有人，是秦然。

    宗予的眼神在她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突然有些疑惑，自己真的了解她吗？

    宗予很清楚，能被苏安写进这份报告里，秦然不可能只是挂名持有人。

    她必然对这个基金会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他翻回前一页。

    那些让人决定匪夷所思的跃升式数据，正是她亲手推动的结果。

    她居然，做了这么多。

    而且，都做成了。

    可他却毫不知情。

    甚至，在他的心目中，她一直都是温顺、克制，从不会有这样崭露锋芒的时刻。

    原来，那不过是她选择给他看的那一面。

    宗予的眼色深沉，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或许从未打算让他知道。

    她有这样的能力，却在中央星上刻意低调行事，在他面前永远带着温顺的面具，扮演一个没有棱角的准太子妃。

    如果不是这趟来了西北，秦然恐怕永远也不会和自己提起这些事吧。

    想到这，宗予轻轻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所以，你连让我知道的机会，都不愿意给吗？

    ——而他也从来没有看懂过她。

    他将资料放回桌面，没有继续翻看下去。

    在一片安静中，苏安微微抬头，有些欲言又止。

    宗予闭了闭眼。

    “有话说，没话滚。”

    苏安立刻上手抽出了压在最下面的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宗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秒，才接过来。

    打开一看，原来这是一份关于秦然的资料，比之前的都厚了很多。

    看到宗予接过去后，没有生气的样子，苏安稍稍松了口气。

    他本来不想多事的，在霍文舒的报告里捎带着提上一提，让殿下警觉一点，他作为下属的工作就算圆满结束了，毕竟谁也不想参和到长官的私人生活里去的。

    不过嘛，作为宗予的发小，他还是想帮他一把，多了解一些关于秦然的信息——谁让这位冷面太子一心扑在准太子妃身上呢，自己总不能当做没发现吧。

    宗予翻开报告。

    里面都是关于秦然的详细信息，比当初西北监察署提报的那份准太子妃简录要详尽得多。

    关于秦然过去的一切，在他的面前缓缓铺开。

    从十四岁起，她着手创办基金会，之后的几年里，她与霍文舒联手。

    在她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下，霍文舒推行的那些惠民政策一项项落地。

    一座座学校在西北的破土而出。

    不只是建设，由一三基金会还承担了所有的后期运维费用和学生们的学杂费。对于成绩优异的学生，还会酌情给予奖学金。

    同时，霍文舒还推动了医疗救护体系，甚至偏远地区也安排了流动医疗车和紧急救护系统。

    对于西北的常驻居民，尽量做到不花一分钱治病。

    在一三基金会的资金扶持下，过去贫瘠的西北土地上，开出了一朵朵希望的花。

    从教育到医疗，再到现在筹备中的基础设

    备。

    连原本在风沙中苦苦煎熬的边缘地区，也开始出现固定补给路线。

    她几乎在，重构整个西北。

    宗予短暂地停顿了片刻，才接着看下去。

    在资料的后半段，还有关于秦然是怎么做到的详细调查。

    秦然的钱，并不算完全合法所得。

    根据宗予私人的信息安全团队调查，她的初始资金来源，一方面是秦家的钱，一边面是西北的军需报废物资变现。

    这些钱，提供了基金会的初始启动资金。

    但问题是，金额对不上。

    “明面上查到的这些资金来源，满打满算也只够支撑一年的投入，但西北的这些项目，已经持续了远不止这个时间。”

    “而且规模，还在不断扩大。”

    “以初步测算的数据来看，这个一三基金会这几年花钱的速度堪比烧钱。”

    “烧掉的，是一个天文数字。”

    “还有其他来源途径。”

    宗予合上资料，放在一边。

    “应该是这样的。”苏安点了点头。

    “查不到？”

    “查不到。”

    “继续查，这样大笔的资金来源，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必要时候，可以黑进基金会的底层安全数据，找到资金的源头，再向上追溯。”

    “这个.....”，苏安忍不住又摸了摸鼻子，“已经黑过了，没进得去。”

    “没进去？”

    宗予收回眼神，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能将数据藏的这么好，做得到的人，屈指可数。”

    能在他的顶尖信息安全团队在全身而退的人，屈指可数。

    登记在册的安全专家中，不超过五人。

    而这五人里，没有一个人，与西北有密切往来。

    而最近，正好有一个人做到了，那就是

    ——飞鸟。

    信息安全系。

    宗予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看了很久，一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林枭，圣哲伦信息安全系大三学生。

    “去查个人。”

    “谁？”

    “林枭，”宗予说，“去看看他现在到底是在圣哲伦，还是回到了西北。”

    “是。”

    苏安立刻应道。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查这个看上去无关紧要的人，不过既然是殿下的命令，他一定立刻照办。

    结果很快就有了。

    林枭回了西北，就在秦然回来的第二天。

    行动轨迹如此同步，绝不会巧合。

    果然如此。

    宗予并不意外，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林枭就是飞鸟。

    无论是这个大三的学生，一个人挡住了他整个团队；

    还是这个隐藏在暗处闹出了“静默门”事件的人，竟然是秦然的手下，这个事实。

    对于这个结果，他都接受良好。

    苏安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宗予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过了良久，他再次拿起了桌面上的那份资料，打开来，又看了一遍。

    他有些难以将这里的内容，与秦然联系在一起。

    宗予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这个未婚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褪去那层温和的面纱，真正的秦然，他从未了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