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她们回去的很晚。

    落日余晖洒在西北的大地上，有一缕寒风吹过，凉意渐起。

    今夜又有访客至。

    秦然拉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宗予。

    他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粒扣子，来到西北后，他似乎变得随意了些。

    “殿下找我有事吗？”秦然站在门边，疑惑地问道。

    宗予低下头看着她，又上前了一步。

    “嗯，有事。”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秦然下意识后退了些，就这样，她眼睁睁看着宗予从打开的门缝里，侧身走了进来。

    宗予在屋内站定。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秦然的房间，室内灯光明亮，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品。

    靠窗的沙发上，堆满了资料。

    宗予走近，却被秦然拦了下来。

    “殿下，请留步”，她快步走到宗予身前，“殿下有事，不如我们去会客厅详谈。”

    宗予没有继续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你确定要去会客厅详谈，关于基金会资金来源的问题。”

    秦然猛地抬眼，“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知道，这是你，也是秦家最大的把柄。”

    宗予绕过她，坐在沙发上，那些摊开的资料被他随意收到一起，摆放在桌面上。

    最上面的，是一张用于道路铺设的预算批复。

    秦然静默了片刻，关上房门，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她的脸色沉郁，没有主动开口。

    倒是宗予，开诚布公地说了出来。

    “你的数据其实藏的很好，我的人试了几天，也没有找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但——藏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你不怕事情泄露，陛下问责？”

    “那是我的私人基金会，并没有公开业务数据的义务。”

    “如果殿下真的要查，请出具稽查文书，我一定会配合。”

    秦然平静地看着宗予。

    “看来你早有准备。”

    “我只知道，一路走到现在，基金会为西北的基础建设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资金，一旦开始稽查，资金链断裂，这不会是殿下想要看到的局面。毕竟西北即将回归皇室管辖，殿下也一定希望看到一个欣欣向荣的西北，而不是一片百废待兴的荒土。”

    “你就不怕一旦西北回到皇室治下，你的基金会也就无从掩盖。”

    “到时候既然已经由皇室接手，秦家和我都不会再插手西北事宜，无论是交出管理权，还是彻底关闭基金会，都无不可，殿下多虑了。”

    “到底是我多虑，还是你觉得我不值得信任？”

    宗予侧头去看她，他的眼神灼灼，让秦然不由地避开了视线。

    “我说过，我不会对你放手，更不会改变主意。”

    “至于你担心的问题，我会解决好。”

    “过去的资金来源既往不咎，以后，西北的民生基建任由一三基金会牵头，但是资金来源将受到监管。至于以后的资金来源，我会解决，你不用担心......”

    他的话音刚落，秦然就转回了视线，打断了他。

    “基金会的事情不劳殿下费心。”

    “如果殿下有意接手西北的基金事宜，这当然是件好事，殿下大可放手施为。到时候，一三基金会完成使命，也会立刻从西北消失，不会给殿下留下麻烦。”

    她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宗予，眼神里他看不懂的疑惑和无奈。

    宗予轻轻嗤笑了一声，目光仍旧盯着她不放。

    “所以，哪怕是彻底放手，你也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西北本就是帝国的领土，过去略尽绵薄之力不过是秦家身在其位，由皇室接受，西北只会比过去变得更好。”

    “你不仅仅将我排除在外，现在你更是要将西北也抛在了一边。”

    宗予起身向前。

    他没有停下，直到两人指尖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他才停住，双手撑在沙发两侧，将她困在这方小小的空间。

    秦然有些不适，她想起身，却硬生生压下了动作，按耐着不让自己露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西北是帝国的领土，何来被我抛在一边之说。”

    “我相信有殿下在，未来总有一天，西北会变得越来越好。秦家，只是西北过去的历史，如今已经到了该退出的时候。”

    宗予低头看她，声音也压的低低的。

    “你是我的太子妃，无论是你要彻底放手也好，还是你愿意继续接手西北的事情，都可以。”

    “你可以不要基金，也可以不要那笔钱。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几分。

    “你也可以不要秦家。”

    秦然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宗予看着她，一字一顿。

    “但你不能不要我。”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手腕。

    “你是我的太子妃。”

    “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

    “殿下是在以什么身份说出这句话？”

    “如果是太子殿下，你应当已经知道爷爷的决定，秦家将不再是过去的秦家，联姻已经失去了意义，你又何必一意孤行，应该去选择更合适的人选。”

    “如果是未婚夫——”

    秦然顿了顿，继续说，“那你更应该知道，当初我们之所以走到一起，都不是双方所愿......”

    “是我所愿。”还没等她说完，就被宗予打断。

    他深深地注视着秦然，这样近的距离下，她避无可避。

    宗予执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再一次重复道。

    “是我所愿，秦然，我心悦你。”

    “再也没有比你成为太子妃，更让我觉得高兴的事。”

    秦然微微一怔，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想要抽出，却被宗予按得更紧了。

    她试图转移的视线，也被宗予扶着脸颊移回。

    “你明明知道我们不......”

    她的话没有说完。

    “我知道，你不愿意。”

    宗予的声音压的很低，“你在拒绝我。”

    他说的很慢，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说了出来。

    秦然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

    宗予看着她，眼神深的几乎要将人溺毙，“但我不接受。”

    秦然的手腕猛地用力，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掌，声音又低又冷。

    “宗予，你越界了。无论你是否接受，这件事，我与爷爷都已经下定决心，再无更改的可能。”

    “你可以不接受。”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地接近冷漠。

    “但这件事，从来不是由你单方面决定的。”

    她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的退让。

    “对西北来说，由皇室立刻接手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你看到如今的西北了吗，爷爷一旦病弱，想要乘机而起的人比比皆是。”

    “因为有我在，皇室才不敢动。你们要顾及秦家

    的想法，顾及西北军方，顾及民心。”

    “但西北，拖不起。秦家，必须立刻退出。你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宗予停了停，短短的一瞬间。

    下一秒，他俯身。

    这个吻来的毫无预兆，也并不温柔。

    带着某种克制的侵占意味。

    秦然没有挣扎，只是抬起手，按在他的肩上。

    在他即将更近一步的时候，她微微偏开了脸。

    她轻声开口，“你现在做的每一步，都让我觉得自己的决定，并没有做错。”

    宗予似乎被她的这句话刺到，连攥着秦然的手指都收紧了些。

    他压抑的声音在秦然耳边响起。

    “你不是也同样在替我做决定。”

    “你觉得我是错的——那我偏偏要用结果来证明。”

    “你觉得交给我，西北就能变得更好，但你有没有想过，把我握在你的手里，才对西北最好。”

    宗予的这句话，让秦然恍惚了一瞬。

    她突然笑了，很轻，但真的笑了。

    “握住你？”

    她抬起眼，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或许现在可以，以后未必。”

    “依靠感情得来的照顾，早晚会消失。我不会让西北的未来，建立在你对我的感情只上。”

    “我不是赌徒，更不会拿西北来赌你的心意。”

    “你不相信我，所以你选了一个看似稳定的东西。”

    他低头靠近，语气里的冷意藏不住。

    “可你现在做的，不过是把西北交给一群以利益为先的人。”

    “你想让皇室打头阵去平息这场水面下的动乱，这何尝不是一种赌，只不过你赌的，是我的责任心。”

    “这是你与身俱来的义务。”

    秦然转过头，不再看他。

    “不是我加诸于你，更不是你可以选择放弃的。”

    “西北，终究是帝国的领土，而你身为太子殿下，照顾好西北，本就是你的职责所在。”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给他留出反驳的时间。

    “你说我在赌你的责任心，其实不然。西北想要成长，本就离不开皇室的扶持，如今，我不过是提前了进度。”

    “你应该知道，秦家和西北，都没有时间可以慢慢来了。”

    “如果，你此次没有来西北，或许我还要在继续拖一拖，但是你来了。”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至少你都不会对西北的现状，视而不见。”

    室内安静了下来，宗予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依旧深沉，却稍稍退后了些许，连攥紧的手腕也松了下来。

    “好。”

    他站直了身体，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那种压迫感消失了，但反而更让人不安。

    “那就按你说的来。”

    秦然没有回应。

    宗予也不再等她的回答。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打在了门把上。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我既然来了，就不可能不管。”

    “我也想要看看，你是不是能真的彻底放手。”

    话音落地，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片刻，像是打破了沉重的结界。

    秦然靠回了椅背。

    她闭上双眼，用双手紧紧捂住脸颊。

    良久，她的掌间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