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同眠
作品:《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她生就一副瞧着便无辜的眉眼,仰着脸认真看着他,浅淡的瞳仁浸着一层薄透的水色,泪珠悬在睫间,将坠不坠,衬得那张脸愈发楚楚可怜。
好似面前人当真做了什么薄情寡义之事。
叶长瀛垂眸错开她直勾勾盯过来的视线,遮住眼底神色,缓声道,“姑娘,我……”
合黎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你名唤叶长瀛,表字珩瑾,同我乃是……夫妻。”
她的目光飘忽一瞬,话声也轻了许多,“你落难至此地,被我所救,说,十分仰慕于我,对我乃是一片真心,因而要以身相许。”
合黎轻咳一声,按了按他的手,眼尾微微勾起,“我本无意,奈何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不管如何,我们这夫妻关系乃是实情。”
叶长瀛安静听着,目光时不时于她面上瞥过,未置一词。
合黎极快地眨了眨眼,一下子也看不出他究竟信了没有,她不禁又怀疑起,他是不是当真失忆了?
可若是没有,思及他平日里的冷冰冰模样,定不可能有耐心听她说如此多话。
她的话声顿了顿,片刻后又道,“我晚出未归,你出去寻我,谁知遇上山间陷阱,这才……”
她瞥了眼他肩上伤口,软声道,“幸好未出什么大事。”
她的指尖温度温温热热,紧贴在手上叫他微微蹙起了眉,他挣脱开她的手,语气更缓,“抱歉,我的确想不起来了。”
掌心倏地一空,合黎的眉梢微动,表情幽怨许多,这人当真难搞,便是记不得了,都这般难忽悠。
她想了想,拿出一块玉环,递与他手中,“你既不信我,对此物总该有些印象吧。”
“这可是你亲手予我的……定情信物!”
温凉的白玉落于他的手中,叶长瀛惯常冷淡的神情好似终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捏着那块玉环,半晌后才又垂目对上她的目光,温声问道,“若姑娘所言为真,待我伤愈,诸事自会一一记起。”
他的语气实在算得上温润亲和,可不知为何落于合黎的耳中,却莫名生出些心虚的冷意来。
她扯了扯嘴角,还未应话,又听他复又开口,问她。
“不知姑娘名讳为何?”
“合黎。”她应声极快。
叶长瀛默了默,又问,“是哪两个字?出处莫不是……‘引弱水至合黎’?”
合黎疑惑地歪了歪头,她从未想过她这名字有何出处或是用意,不过一个名字而已,玲珑大人说因着捡着她的指牌上如此刻着,便如此唤她。
可他如此问了,她便随意点了点头,当作应话,“应当是吧……”
“合黎。”他看着她,忽而又开口唤他。
合黎愣了愣,不自觉地坐正了些,往日披着姜玉芙的皮时,他唤她名字便极少,而今这两个字于他口中说出,她总有种身份暴露的心慌感。
“怎,怎么了?”
叶长瀛指了指因她方才的动作而又渗出血的伤处,眼睫垂落,面色和唇色皆苍白一片,“我行动不便,还请麻烦姑娘……再替我换下药吧。”
合黎点点头,取来老医师留下的伤药,小心替他上药包扎过后,看着他身上带血的衣裳,好心上前便要帮他脱下。
叶长瀛的眉心动了动,抓紧自己的衣襟,侧身避开她的动作。
对上她疑惑看过来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蹙起眉,极快又舒展开去,缓声道,“我自己来就行,可否麻烦姑娘帮我倒杯水来?”
“好吧。”合黎不情愿地撇了撇嘴,又瞥过他的伤处,忍不住嘟囔着,“不是都看过了么?如此逞强做什么?”
叶长瀛的手指一紧,轻眯起眼,冰冷目光落于她的面上。
合黎的脸色一僵,朝他乖巧地扯出个笑脸,迅速起身往屋外去了。
屋舍整体并不大,拢共不过一座院落,外加三间不大的房间。
合黎大致踱步了一圈,很快便将此地布局摸了个清楚。
这屋内设施同寻常人家十分相似,可细节处却显出几分古怪的感觉来。厨房的米缸中有米,可除此之外却未见其他吃食,灶台冷清,锅铲铁勺皆不似有人用过。
除却方才那卧房和厨房外,便是一间狭小的书房,合黎推门入内,一眼便将里头看了个遍。
桌案上堆着几册书卷,上头已落了层薄薄的灰,她随手翻过几页,皆是些狐鬼志怪的怪谈,除此之外,便是桌角敞着一木箱,里头几身衣袍叠的整齐。
合黎蹲下身看了看,里头女子的衣装同她的身形类似,而压在最底下的男子衣装……
难不成此地当真有人住过不成?
外边夜色浓厚,天上不见月,唯孤星点点,此地古怪之处许多,可她一想起今日见着那黑雾和眼暂不敢乱来,不论如何也得等天亮才是。
想起叶长瀛那浸了血的衣服,她从中挑了件出来,此划了个大致,也不知他能不能穿得了。
门未关,此时已入深秋,寒风掠过她的后颈,她莫名感到一阵寒意遍布全身,动作快了些,抱着衣服便往外走去。
方才踏出门槛,便觉有什么东西从怀中衣袍中落了下去,摔在地上发出一道脆响。
她垂目看去,发现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镜子,镜面朝上倒映出她的身影,其周身光彩琳琅,散发浅浅琉璃色。
合黎将其拾起,仔细摆弄了一番,实是未瞧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她随手将其倒扣置于桌案上,离开了此处。
回至卧房内,叶长瀛已收拾齐整,他半倚躺在榻上,听见动静,慢慢抬目看来。
许是伤重且又强撑到现在,他的脸色算不得好,唇色同面色几乎要同出一色,好在屋内烛灯的暖意落于其上,消解了几分冷意。
他定定地盯着她,直至她走至跟前,亦爬上了榻。
他皱起眉,嘴唇稍动了动,便觉额前贴过一道暖意,他愣了愣,还未来得及有反应,面前人已收回了手。
“好像还是有些虚……”合黎默默思忖着,她并不会看脉,也瞧不懂像人这般脆弱的玩意儿,只能探探他的气息,看他能活着与否。
“……”叶长瀛垂下眼,并未接她的话。
见他一动未动,她难得关心着开口道,“已是这个时候,你还是快些休息吧。”
叶长瀛眉间敛得更紧,定定地看着她,仍未言。
被他如此盯得实在有些奇怪,合黎疑惑地朝他眨了眨眼,脱去了外衣,乖巧地于他身侧躺了下去。
再抬眼看过去时,他已闭上了眼,面色瞧着更白了许多。
他虽未言,合黎也看懂了些。
这没良心的是不愿同她躺在一处,要叫她去外边冻死!
她呲了呲牙,忍着怨气同他讲道理,“家中便只余这里能睡人,难不成你要叫我出去作小鬼般飘着不成?”
叶长瀛未有反应。
合黎皱起眉,去扯他的衣角,尚未碰着便见他倏然睁开了眼,同她对视不过一瞬便移开了去,他的话声轻哑,说道,“我出去便是。”
合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面色已沉,不耐着冷讽道,“你还是莫要叫我为难好,若你这般出去死在了外边,被旁人知晓岂不要说我虐待亲夫?”
她将那称呼咬得极重,趁其不备熄灭了烛灯,将其按在榻上。
识物不清,她的动作和声音便格外难以忽视,叶长瀛一把擒住她乱动的手,却因力不及扯住了身上痛处,额前渗出些冷汗来。
合黎未想到都这般惨状了,他竟还有力气反制,她冷哼一声,干脆半压在了他的身上,咬牙切齿着说道,“我不管你信不信我先前所说的,现在是你有伤在身,需得我的照顾,既如此,你就得听我的!”
被她一口咬在手上,叶长瀛闷哼一声,下意识便挣扎,指骨压着柔弱的触感蹭过,他的脸色一变,松开了手。
见他未再挣扎,合黎这才松开嘴,又如此压着他静待了一会儿,仍未见他有反应。
难不成是被她打死了?
她慌乱着伸手去探他的心口脉处,刚摸了上去便又被抓住了手。
他用力不大,再度落于她耳中的声音也缓和了许多。
“莫要乱动了。”
他忽而软声说话,合黎的气消了许多,但仍未轻易就放开他,她凑近他的脸侧,说道,“现下可以好好休息了?”
叶长瀛半阖着眼,感她靠近,僵硬着偏过头,半晌过后才应了句,“嗯。”
得他应话,合黎才收回了手,转而躺回了他的身侧。
夜色沉沉,室内沉静,连呼吸声都轻到几不可闻。
折腾了许久,合黎亦有些累了,闭上眼后并未多久便睡了过去。
﹉
翌日,合黎是从梦中惊醒的。
梦中那黑色眼眸和雾气追了她一路,直至她躲无可躲、避无可避,被逼在了角落时,才终于清醒了过来。</
p>本以为不过是场梦境,可待看清周边情况后,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此处不是楚府中,因而昨日那些也并不是梦。
叶长瀛并不在身侧,合黎昨夜醒了几次,见他躺在在一旁一动不动,忧心他突然死了,探了几回他的气息才放心。
这人睡着时亦同其人一般规矩齐整。
她坐起身呆了好一会儿才于方才的梦魇中缓过神来,外边院子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整好衣装,往外走去。
来客是昨日一直拉着她的那个妇人,她记得妇人姓刘,其他人皆唤她一句“刘娘”。
因着昨夜那事,刘娘实在不放心,今日一大早便挎着个篮子装了些吃食来,谁知未见着合黎,却见到她那半死不活的便宜夫君。
他昨日伤成那样,这么快便能下榻了?
是老医师医术当真高超,还是……回光返照了?
刘娘时不时便看他一眼,心中念叨的自然是后者。
如此一想,便又觉着这合黎姑娘命苦。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年纪轻轻就摊上这么个事,这男人被救回来时早不去死,非拖至现在,还叫人清清白白的姑娘后半生平摊上个寡妇名号!
她连连叹气,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叶长瀛斟茶的动作顿了顿,仿若未觉。
合黎出来时一眼便瞧见了他们二人,她的目光于叶长瀛的身上停了停。
昨夜寻来的那衣服被他穿上了,素衣一袭,墨发未簪,半披落随意束着,唯那白玉环算是个配饰,又挂回了他的腰间。
如此模样少了几分往日的不近人情的疏冷感,瞧着倒真像个落难于此地的病弱贵公子。
唯一古怪之处是那衣服实在是太合适了些,尺寸分毫未差。
难不成是此地古怪,故意为之?
不待她细想,刘娘已见着她,连忙放下手中茶盏,朝她这处招呼来。
“你这孩子,当真心大,快来!”
合黎不解地看向她,被她拉着往一旁角落处去。
叶长瀛静坐于石桌旁,看了他们一眼,面不改色。
刘娘一巴掌拍在合黎的胳膊上,又叹着气道,“你这夫君还有几日可活?要我说趁他现在还有几日走动,你还是早些安排好,是要他净身出户还是现下就准备后事……”
合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直至“后事”二字落入耳中,她睁圆了眼,连忙打断她的话,“他又没死,为何要说后事?”
刘娘亦愣了愣,伸出手指了指叶长瀛那处,迟疑着道,“他不是回光返照么?”
什么有的没的?她这心肝活得好好的呢!
合黎连忙解释道,“有我在此,他暂时死不了。”
闻言,刘娘忍不住也白了她一眼,这死脑筋的,还当真要给他守寡了不是。
又听她念叨了好一会儿,合黎的脑袋已有些晕乎,随口敷衍了几句便悄悄踱步往叶长瀛那处靠。
“阿瑾,你还病着呢,怎起得这么早?”
听到她的称呼,叶长瀛茫然了一瞬,直至她已凑到跟前,他这才意识到她唤的是自己。
合黎朝他眨了眨眼,不待他应便抓住了他的手臂,软着声又道,“你下次可不能再乱跑了,若你出了事,我一个人也不想活了……”
她话说得哀戚动人,眼中笑意却促狭。
叶长瀛默默别开视线,知晓她的用意,未再看她,却也没有甩开她的手。
果不其然,她的话音刚落,刘娘的神色无奈许多,未再劝更多。
趁她还在此,合黎寻了个机会试探性地问道,“刘娘知晓郡主府在哪个方向么?”
她只知道此地是璆城,却不知那黑剑究竟把他们送到了何处。
暂不论叶长瀛现下身体情形,便是这四周处处藏着的不对劲,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君主府?”刘娘挠了挠头,不知她所说的是什么地方,她想了想,忽而拍了拍手,了然道,“哦,你所说是城主府么?”
“那处不是早就拆了么?如今这城中早无城主了,你打听这事做什么?”
合黎未想到她会如此应,神色愕然,“城主府?”
刘娘点了点头,看她这般惊讶,猜想许是她年纪小,这才未听过这些,“这城中向来无君、无主,唯一句话流传至今。”
她伸手指了指天边,语气认真。
“抬头不见月,举目有神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