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囚城

作品:《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闲话已聊完,外边传来些呼唤声,刘娘回头应了声,又同合黎说道,“快到准备午食的时候了,孩子唤我嘞,我先回去了。”

    合黎点了点头,呆坐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脑中不住地回想着她方才那句话。

    昨夜确实无月,可天色不好时这是常有的事,至于她口中的神明……

    她皱起眉,手背上忽而贴上一块冰凉物什,她垂目看去,是叶长瀛将一杯盏轻搁在了她手上。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这才发觉她仍旧抓着他的手臂,且因方才出神间,将那处衣袖都揉皱了许多。

    她接过他手中杯盏,喝了口放去一旁,认真看向他,故意唤他道,“阿瑾今日身体好些了么?”

    叶长瀛垂眸,避开她过分直白的视线,轻咳了一声,未应话。

    见他如此,合黎不由地想起昨夜那老医师留下的一张药方子,她还记着他所说,是要她去医馆给他拿药么?

    可她身无分文,且那老头还一口咬定自己欠债于他……

    尚未搞清楚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她同他一起落入此地已是倒霉,他将脑子摔坏了也就罢了,她这身份却这么穷,如何能再养得起一个人?

    更别说他有伤在身,虚得很,半点无用处,这怎么想都是个亏本买卖。

    她的目光下落,看向他腰间的饰物,这玩意儿瞧着倒能值些钱,可昨夜为了骗他已还了回去,现下总不能再要回来吧。

    合黎颇为惆怅地叹了口气,再抬眼看向他时,目光已多出几分幽怨与不满。

    要不还是不管他了,她现下自身难保,生死由命,他身上伤重如何关她什么事?

    不知是不是被她盯得久了,叶长瀛偏过头,面色苍白了许多,语气难得温和许多,唤她回神,“合黎姑娘在思虑什么?”

    今日天色不错,日光将他如玉的面容映出温润的暖色,同她对上视线时,墨玉般的瞳中清晰映出她稍稍愣神的神情。

    虽说平日里性子算不得好,但他实在生得一副好面皮。

    现在将脑子摔坏了的模样更显得软和讨喜了许多。

    合黎鼓了鼓脸,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俯身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前,见他气息平稳才起身同他说道,“我去找找昨日那医师留下的方子,你若感不适便回去休息,莫要逞强。”

    她忽而靠近,尚不待他有反应,便已收了手。

    叶长瀛未应话,方才被她碰着之处温热感尚未散尽,看着她往屋内去的身影,他的眉间不自觉地敛起。

    片刻过后,他亦起身,将面前茶盏和刘娘带来的那些吃食一一收拾好。

    ﹉

    合黎走进昨夜那书房中,于那木箱和四处又翻了一圈,除了桌上那块镜子和几身衣裳,实在寻不出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她在案前坐下,想了想,于袖中掏了掏,变出一只玉铃和一块玉佩置于桌上。

    玉铃因她的动作而轻轻晃动着,发出一道清脆声响,合黎的手指轻点了上去,一点古怪的灵力绕着指尖一一闪而过。

    不似妖力,且不管她如何摆弄,再无了动静。

    她本以为此物是楚府中人有意挂着祛邪的饰物,可听那侍女所言又并非如此。

    此物古怪,此地亦如是,也不知二者是否有关联……

    这玩意儿肯定不能卖了,她随手将其挂回了发间,又看向桌上的那块玉佩。

    玉佩成色很好,触感温润,上头刻着一个“槿”字。

    是先前从裴昭槿手中骗……赚过来的相面钱。

    若真穷途末路了,也只能将此物卖了,这些可是她最后的家当了。

    她连连叹气,将东西收拾好后,拿起那张药方往外走去。

    迎面正好撞上叶长瀛往这处来,她朝他弯起眼,甩了甩手中的东西,快步走至他的跟前,说道,“我要出去一趟。”

    叶长瀛看了眼她手中的方子,颔首应道,“好。”

    他如此乖巧应话,合黎的眸光微动,倏地上前抱住了他,手落至他的身后,一根细长红线缠上他的发间,悄无声息地打了个结。

    “阿瑾身体不好,便莫要乱跑了,等我回来。”

    她话说得极轻缓温和,极快便放开了他。

    叶长瀛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而僵住,视线瞥过她发间挂着的玉铃,再回头时,她已消失在了院中。

    他站在原地静待了好一会儿,转而行至书房内,目光落至架在桌案上的镜子,一道殷色的细线从中极快闪过,他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离开了房内。

    ﹉

    合黎于这附近转了转,街道中人迹纷沓,一片喧闹景象。

    卖布料的门口有人叫唤,几人围在一边盯着手中的物件,她有意停下看了好一会儿,却未见到一人抬头。

    卖糖葫芦的老汉坐在担子后头,面前站着三五个孩童,他们眼巴巴地盯着,竟也安安静静,连讨要的话都未说一句。

    合黎莫名生出些古怪感来,她走入人群,特意放慢了步子,迎面走来的人衣摆摆着衣摆而过,却无一人驻足回头,连目光交错都未见。

    她抿了抿唇,拦住一过路人,问她医馆在何方向。

    那人的神色愣怔,上下打量着她,半晌后咧起嘴笑了笑,好似一道躯壳突然被注入了生机,热心着替她指着路,“姑娘往那个巷口进去,再走过一段就能瞧见了。”

    合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朝她道谢后便要离开,可那人却若有所思地上前挡住了她,犹豫着问道,“姑娘去医馆,可是患了病?”

    她这话问得唐突,哪儿有拉住一过路人便问她有没有得病的道理?

    她自也知晓,话音刚落便又解释道,“这城中近些时日闹了种怪病,不少人都被送去了医馆中,我瞧姑娘身体康健,若无紧要之事,还是离那处远些较好。”

    合黎睁圆了眼,好奇问道,“是怎样的病?”

    见她面露犹豫,她又赶紧添了一句,“我倒是无事,只是家中夫君受了些伤,昨日唤老医师前去看了看,他留了个方子与我,让我今日去馆中抓药。”

    说罢,她将那方子取出,于她面前一晃而过。

    那人这才松了口气,目光于她面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忽而道,“你是……合黎姑娘?”

    闻言,合黎皱起眉,极快便又松开,“是我。”

    怎么回事,她这名字在此地还挺有名气的?

    “你那夫君无事吧?”那人欲言又止,这下是彻底信她了。

    这合黎姑娘年纪轻轻,模样也生得好,偏偏摊上这么个短命麻烦夫君,这周边都传开了去。

    “他无事……”合黎扯了扯嘴角,实在未想到是这要守寡一事叫她的名声传了出去。

    面前人靠近她身边,低声同她说道,“也不知怎的,最近有不少人生了一种怪病,皆……得了失心疯!也不知这病会不会传染,医馆中人不允此事外泄,可这事哪儿能藏得住?周边早就传遍了!”

    怪病?失心疯?

    合黎沉默不语,却不由得想起叶长瀛这失忆的病症。难不成他不是失忆了,是受此地影响得了那疯病?

    但想起他今日表现,她倒是未听说过谁疯了反而能变得乖顺讨喜的。

    那人劝过之后并未久留,装作无事匆匆走远了去。

    听她如此一说,合黎觉着这医馆还真非去不可了。

    拐进前边巷口,再走上一段,果然见到了一医馆模样的地方。

    门面不大,一扇褪了漆半旧的木门掩着,檐下挂着一块牌匾,上头字迹已有些模糊,隐约可看出一个“济”字。

    合黎方才撩开门前竹篾作的帘,便感一股浓重药味扑面而来,她忍不住皱起了脸。

    于院中捣着药的小童见有人来,连忙放下手中捣锤,大声喊道,“师父今日不在!可是有什么事?”

    合黎的脚步止住,等了会儿那小童便跑至了她跟前,抬头望着她。

    那老头不在?

    合黎将那方子取出,递与他,

    说道,“昨日老医师上门,留了张方子给我,唤我今日来抓药,小师父帮我瞧瞧吧。”

    小药童接过认真看了看,忽而大吸一口凉气,认真看着她,“请问可是合黎姑娘?”

    他忽而变脸,又如此问,定是不安好心……

    合黎警惕地看着他,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是我……”

    小药童一脸正色地将方子递还与她,偏过头道,“师父说姑娘药钱和诊金欠得太多,若不补上,不可再叫你赊欠了!”

    合黎的脸色一黑,这小鬼忒打击人了,她穷是穷了些,可他如此大声做什么!

    那老头也是,说着不给看病开药,又留下那方子,是故意要将她骗到这里的么!

    她眯了眯眼,抬袖蹭了蹭眼下,眼眶顿时红了一片,“我知晓了,既如此……我那个苦命夫君的病,我也实在是无可奈何,我这就回去给他准备后事了……”

    见她转身便要走,小药童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拦住她,师父只说要拿此话激一激她,可未说当真不给药了。

    他急得脸色发红,话说得极快,“师父的意思是,姑娘这几日若能在医馆中做个帮工,这药的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合黎斜觑了他一眼,装作惊喜道,“当真么?”

    小药童见人愿意留下,抹了把额前冷汗,连忙将她迎入内。

    他便走便同她絮叨着,“这几日实在忙碌,师父今日已是第三次出外诊了。”

    闻言,合黎难免想起今日听那人所说的那什么疯病,难不成老医师出去便是因此事?

    她不过才来此,还不便多言。

    合黎乖巧地跟着那小药童至堂间,听得他指着面前那几个大竹筐说道。

    “姑娘将这些收来的药材一一挑拣着分好就行。”

    说罢,他又指了指外边,“我就在那里处理药材,姑娘若有事可来寻我。”

    他这一口一个姑娘喊得倒挺像模像样的。

    看着他往外去的身影,合黎苦着脸瞥过面前的几个竹筐,忽而有些想念起言立来。

    待将那些药材分拣完,已近日落。

    小药童早便将她所需的药物包好,见她从堂中出来,连忙送上前,“姑娘,你暂且收好,这是两日的剂量,余下的我过两日再配好给你。”

    合黎被药味熏得昏头昏脑,一脸茫然地接过。

    她看向院中,问他,“老医师还未回来么?”

    小药童看了看天色,皱起了眉,“师父去了城西那处,照理说也该回来了,也不知这次怎的拖了这么久……”

    他提了提手中另备的药包,又道,“我本就打算送药去那处。”

    合黎看了看他手中的药包,眸光微动,朝他弯眼笑了笑,“我回去时便会路过那边,若小师父不介意,可跟我说得更清楚些,我正好替你送去,也免得你来回多跑一趟。”

    小药童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会儿,但一想起他未处理完的那些药物……

    他投以她一个感激的目光,说道,“师父所去的那家人姓孙,便住在……”

    他仔细描述了一番,见合黎连连点头,这才将手中药包递给她,“麻烦姑娘了……”

    他凑近些,语气真诚,“还望姑娘的夫君早些伤愈。”

    合黎照着他所指,行至那姓孙的人家附近。

    此处连着城西巷弄,若顺着西大街往前便能见着高大的门楼,再往前……便能出城了。

    她看了看天色,尚未尽黑,距那小药童所说的时辰还有一段,便往城门处走去。

    西城门遥遥在望时,映入眼帘的是两扇厚重的铁叶门扇,上头铁锭锈成了暗褐色,密密匝匝地排列着。

    门扉大敞,却无一人进出。

    合黎的呼吸一滞,面前的门洞幽深,仿若一只睁着的……眼。

    她再往前些,抬目看向门额上方悬着的石匾,字迹暗赭,上头朱砂已褪色许多,却仍能清晰辨认出上头所书的二字——

    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