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灯影

作品:《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合黎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她的唇动了动,艰难将目光于那两个字上移开。

    原来刘娘口中的“囚城”是她会错了意……

    这里并非是璆城,又怎可能有什么郡主府。

    她抬步欲往前,恰逢一阵风从城门洞穿进来,裹着一道腥甜黏腻的气息。

    合黎深吸一口气,怔怔盯着那城门外的景象,直至日落西下,视野中的所有都渐渐被吞进了一片暗色中。

    她不断往后退,避开那些好似雾气般弥漫开来的影子,直至重新回至街道巷弄中,天已尽黑。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天边,唯疏星点点。

    独不见月。

    合黎看着那雾沉沉的天幕,莫名生出些极强的被窥视感,她的视线恍惚一瞬,那些算不得明亮的疏星好似也变作了一个个细长的眼。

    逃。

    她心中只剩这一个念头,再顾不得方向正确与否,她转身便往回跑。

    她不敢回头,却觉着有什么东西追在她的身后,一点点愈发贴近,越来越近,直至贴上她的后颈,缠上她的颈,带起一片冰凉湿冷的触感。

    她的脸色一僵,颤抖着伸手去摸,却什么都没有,好似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她的幻觉。

    尚不等她松口气,那些黑雾极快蔓延已至脚下,眼见着便要碰着她的衣角,她踉跄几步,艰难躲过。

    指间倏地一松,提着药包的带子不知为何断裂开去,落入了她身后的阴影中。

    她睁圆了目,一时呆在原地,犹豫着不敢回头。

    僵持不过片刻,身侧忽而传来一道脚步声,缓慢朝她这边而来。

    她的呼吸急促许多,抬目望去,先入眼中的是一只素色的灯笼,周边散发着微弱的暖意,越发靠近便越显得明亮。

    她的神色恍惚,忽感身上压着的沉沉夜色卸去了不少。

    叶长瀛行至她跟前,将手中灯笼往上抬了抬,照亮了她惨白的小脸,他的目光落于她的面上,四目相对沉默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唤她。

    “合黎。”

    合黎的嘴唇动了动,忽感眼眶有些酸,她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仍旧心有余悸,紧紧地盯着他。

    叶长瀛上前拾起她落下的药包,见她仍不肯动,轻蹙起眉,示意着手中灯笼递与她。

    合黎垂目看向他修长的手指边氤氲开的暖色的影,她下意识摇了摇头,上前牵上了他的袖口。

    掌心终于碰上了实物,而非那些冰冷的雾气,她的呼吸渐缓,慢慢回过神来。

    叶长瀛默了默,目光落于她拉着之处停了停,待她脸色好些,才缓声开口,“天色已晚,你久久未归,我便去了医馆中。”

    “听医馆中的人说你往这处来了,便来此寻你。”

    合黎茫然着听他说完,待他说到“寻你”二字时,她的眸光飘忽,这才想起来他们二人现下的身份。

    他是她养着的“短命夫君”,她未回去,他合该出来寻她的。

    胡思乱想间,他的声音又于耳侧响起,仍是在唤她。

    “合黎?”

    她极快眨了眨眼,对上他的视线,发现他亦在看她,语气依旧温和。

    “方才见你跌坐在此地,是出了何事么?”

    说罢,他遥遥望向那城门方向。

    生怕那诡异的黑雾又追上来,合黎连忙按住他的手,朝他扯出个僵硬的笑,同他解释起自己是来此帮那小药童送药的。

    “我方才迷了路,这周边晚上不见一个人影,难免害怕。”

    见他的目光落于她按着他的手上,她不动声色地放开了手,从他手中接过药包,指着一个方向,说道,“你既来了,便陪我走一趟吧,我记着……是那边。”

    叶长瀛颔首,并未多言,提着灯笼随她身侧。

    一路上两人皆未开口,合黎的脑子一片混乱,仍在想这“囚城”究竟是何处,方才那动静又究竟是何物……

    余光间瞥过叶长瀛发间藏着的红线,分明还在,为何他出现在这她却无所感?

    难不成也是这城中古怪导致的?

    此外,她修为虽然不太行,但在此地时却有一种妖力都凝滞了的感觉,不然方才也不会被追得如此狼狈。

    她闭了闭眼,舒了口气,复又抬头望向身边人,灯影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盯了好一会儿后,他好似才注意到,垂眸看她,“怎么了?”

    合黎的眉梢微动,问他,“你身上有伤,是如何找到地方的?”

    叶长瀛应,“伤不及腿脚,且此地路不算难寻。”

    话末,他的脚步忽止,语气无奈,“别看我了,看路。”

    合黎敛回视线,前方是几处台阶,她含糊地点了点头,拾阶而上,发尾的玉铃被她的动作晃出一阵清脆的响动。

    叶长瀛跟在她身侧,走得不急不缓,合黎未再看他,却忍不住想,若他恢复了记忆,以他那冷冰冰的性子,恐怕会因此事而找她算账

    待他死了后,若玲珑大人不喜欢这副皮相,她倒是很愿意留下。

    换个性情乖巧些的玩意儿披上,光是站那儿也很能讨人欢心了。

    行至那姓孙的人门前,合黎照着那小童口中所说的又比对了一下方位,上前敲了敲门。

    并不多时便有一老妇人前来开门,见着她面露疑惑。

    合黎提起手中的药包,说道,“我是自医馆来送药的,老医师还在么?”

    那老妇人浑浊的双目于她面上停留了片刻,搓了搓手连连点头,“在,在的,姑娘请进。”

    合黎本来只想递药给她便要走了,谁知她转身极快,一下便不见了人影。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送进去,说不定这户人家便同城中所传那古怪的病有关呢。

    她转身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叶长瀛,说道,“我要进去看看,你要一起么?”

    叶长瀛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在此等你。”

    “好吧。”合黎扫了眼他手中提着的灯,灯影轻动了动,她的目光晃了一瞬。

    她疑惑地又看了眼,灯只是灯,虽算不得明亮,却依旧在。

    叶长瀛垂着眸,目光良久落于她的身上,直至她踏入屋内才收回了视线。

    灯影于他手中渐渐下坠,直至沉入了一片不透光的暗色中。

    ﹉

    屋内算不得大,踏入内室正逢老医师于屋内出来,看着合黎在此,他面露惊讶,“你怎的在此?”

    合黎将手中药置于桌上,同他说起今日与他弟子所说一事。

    老

    医师听完,边摊开面前半旧的脉案,边轻笑着说道,“你竟还有此好心?药既送到了,已这般晚了,赶紧回去吧,莫要叫你那苦命夫君担心了。”

    合黎挑了挑眉,他今日倒是说话好听了些,只是她那“夫君”便在外边呢,有何好担心的。

    墙角的药炉上的陶铫咕嘟冒着白气,老妇于内室出来,佝偻着背守着,目光于合黎和老医师之间来回游移,半晌不敢出声。

    老医师见她如此,叹了口气,说道,“今日先让他将药用上,我明日会再来一趟。”

    那老妇人眼眶一红,往前走了几步,弯着身子便要朝他跪下,那老医师连忙上前扶住她,冷了脸,“你这是做什么!”

    老妇人哆嗦着哽咽道,“大夫,我儿还有救不?”

    “他,他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外出了一趟,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老医师皱紧眉,还来不及说什么,便又见她控制不住地嚎啕起来。

    “是,是不是神仙觉得我们一家子做错了什么!这才要这样子惩罚我们!”

    老医师再看不过眼,厉声打断她的话,“莫要胡说!”

    那老妇哪里听得进去,已不受控似的连连低声呢喃,口中的话已破碎得听不清。

    老医师脸色一沉,沉默片刻后才意识到合黎还在此,他摆了摆手,打发她走,“好了,莫要再杵在这儿,你赶紧回去吧。”

    合黎点了点头,只好听他所言往外走去,离开前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那老妇人一眼。

    她蜷缩着跪在地上,肩膀不住地耸动着,一句一句念叨着什么“神仙”。

    这景象太过诡异,一道寒意无声由后背升起,她的脚步忍不住加快,再快些。

    推开那道木门后,夜间霜气扑面灌来,她被呛得皱起脸,刚欲开口去唤叶长瀛时,却见门口那处空空如也。

    只一盏已熄了的灯留在了原地。

    “叶,叶长瀛?”她的呼吸滞了滞,试探性地去唤他。

    无人应话。

    四周一片寂静,连风声都几不可闻,她皱起眉,上前拾起那只灯笼,再顾不得其他,踏着浓浓夜色往外走去。

    又行至阶前,前边隐有灯影浮动,她的脚步微顿,警惕地看着那人。

    直至那道身影于视野中变得清晰,她的眼睛倏地亮了亮,快步跑至他跟前。

    她跑得急促,刚欲说出的话哑在了喉间,腕上忽而被人抓紧,她疑惑抬眼。

    叶长瀛眸中一片冷意,待同她对上视线后,他的神色一僵,语气骤然压缓了些,“你无事吧?”

    听他这般说,合黎歪了歪头,发间玉铃轻晃了晃,她颇为不满地皱起眉,说道,“我能有什么事?你去了何处?”

    叶长瀛极快瞥过她的发尾,垂目遮住眼底暗色,应道,“你良久未归,我来寻你。”

    “?”合黎疑惑地看了看他,还欲再问,他却已松开了手。

    周边暗色浮沉,好似有什么东西躲在黑暗中游动。

    她咬了咬唇,连忙上前抓住他的手臂,说道,“好了好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叶长瀛轻蹙起眉,抬起手中灯笼,将她面上紧张受惊的神情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收紧手指,将她拉近些,颔首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