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入梦
作品:《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直至看见那一隅小院,檐下挂着的灯将夜色隔离在外,合黎才感呼吸落回了实处。
她歪了歪头,侧目看向身旁人,眼中终于有了些笑意,“到家了。”
叶长瀛的脚步顿了顿,她已松开手将他抛至身后,先一步往里去了。
方才被她抓了一路的手臂传来一道剧痛,迫使他抬着的手下落了些,险些连手中的灯都拿不住,他敛起眉,缓步踏入院中将灯笼归置好,目光又瞥及一旁她随手扔在一旁早就熄灭了的一盏。
尚未碰着,便见合黎于门后探出个脑袋,朝他招了招手。
他的手指微曲,面不改色地朝她走去。
合黎瞟了眼天边又看了看四周,待他走近后迅速将人拉进屋内,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她试探性地说道,“阿瑾今日外出,可有觉得……附近有何不对劲之处?”
“否。”叶长瀛扯了扯,未能将衣袂于她手中抽出,反而见着她皱起脸,一本正经地凑近了些,又问他。
“那你这两日有无……识物不能、识人不清、脑袋晕乎之类的症状?”
合黎绞尽脑汁地将往日听过的疯癫之症的词一应倒出,她原先觉得他脑子若摔坏了倒是件好事,可今日一瞧,比起他乖顺与否,还是自己的小命要紧。
待她说完,叶长瀛难得勾了勾唇,语气平淡带讽,“我并未患失心疯,亦识得眼前人。”
“难不成……是你有事瞒着我?”
合黎的眸光互动,悻悻地缩回手,朝他笑了笑,“怎么会呢……只不过今日去医馆听说这城中许多人患了这古怪的病,因而有些忧心你罢了。”
说罢,她的神色又严肃许多,十分不赞同地看着他说道,“有言道,夫妻乃是连理枝,阿瑾此话怎说的好像多么不信任我一般?”
叶长瀛的神色无波澜,任由她盯着,未接她的话。
室内沉寂片刻后,合黎指了指一旁的药包,又指了指自己,说道,“今日为给你寻药来,那医馆中捣的药味险些将我腌入味,我要去烧水洗一洗,阿瑾可否帮我提些水来?”
叶长瀛点头,起身往院外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合黎神色复杂,默默松了口气,真不知道是他为人太过敏锐,已瞧出不对劲之处,还是……并未失忆。
可若真如此,他同她在此虚与委蛇又有何意义?
诸事交杂使得她脑中晕乎,外边夜色沉沉,屋内燃着的烛灯倒是盈了一室的暖意,她低声嘀咕几句,绕过一圈,又多点了两盏灯。
盥栉沐浴过后,晕乎的感觉愈发强烈了些,那些水汽贴于皮肉,湿湿沉沉扯着她往下坠,她呆坐在榻上,努力保持清醒,直至空气中飘过一抹苦药味,她的脑袋一歪,打了个哈欠。
药味……是叶长瀛在煮药吗?
眼皮如同打湿般沉重,合黎揉了揉眼,终是扛不住倦意,倒头睡了过去。
意识模糊间,耳侧好似有人在唤她,一声一声听不真切。
合黎皱起眉,被吵得受不了,慢慢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道萤火的虚影,因她的动作而闪烁着落在了她的眼睫上,合黎眨了眨眼,下意识伸手便要去抓,它却轻蹭过她的掌心,飞去了窗台上。
合黎的意识仍未明,却也觉得奇怪,她平日里是喜欢捉些萤火引路亦或是养着玩,可这屋内何来的萤火?
她看着那处光点,直至它一点点暗下,穿过窗隙不见了踪影。
合黎揉了揉眼,不知为何……她方才生出些错觉,竟觉那萤火是在盯着她。
她抿了抿唇,口中一片干涩,叶长瀛仍未回来?这药需得煮这么久么?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室内一片沉寂,唯烛火轻轻拨动的刺啦声随她的呼吸而动。
又等一会儿,虽身上疲惫依旧,合黎已有些不耐,起身往外走去。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外边夜色依旧,却有月华穿透云隙,落了满庭霜。
合黎愣怔着抬头,看向天边那轮满月,清晖皎皎,她的眉梢轻挑了挑,疑惑地皱起了眉。
庭中有风来,晃动檐角树影婆娑,其下黑影窜动。
合黎扶着门框,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抬目看向那边。
那团黑影倏地睁开了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是一只白猫。毛发生得蓬松讨喜,瞳色却同墨玉琉璃般,幽幽冷冷。
原来是只猫。
合黎松了口气,可是被一只猫盯着也实在奇怪,她朝它扮了个鬼脸,却见它一动不动,目光半点未移开。
“……”合黎收回视线,不欲同一只狸猫计较,她扫了眼周边,未瞧见叶长瀛的身影。
空气中的药味愈发重了些,合黎行至书房前,见里边的灯倒是亮着。
已是这个时辰了,他在此做什么?
她抬手刚欲敲门,便见面前木门被风吹开了些,她干脆唤了声他的名字,推门入内。
书室内灯影浮沉,未见其人。
她疑惑看了一圈,目光落于桌案上,上头散落了些纸页,其上压着一个……香囊。
她睁圆了眼,快步走上前将其拿起,仔细检查一番,果真是玲珑大人的香囊不错。
她瞥过那些纸页,上头所书密密麻麻,却皆为二字——
[合黎]
墨迹泅开大片,字迹相互纠缠着,刺目诡谲。
院中传来一道脚步声,合黎警惕抬头,在原地静待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出去看看。
行至廊前,她打量着周边,却未看见任何人,连方才角落处的那只猫都未见着了。
凉风刮过,她的呼吸微滞,声音已泛上些紧张的颤音,“叶,叶长瀛?”
无人应话。
她抿了抿唇,抬步欲跑向不远处的卧房,却感身后有什么东西贴近,越来越近。
她的身体一僵,倏地回过头,正好撞进来人的怀中。
许是她的动作突然,他抱着她后退了半步,才堪堪站稳。
合黎蹙着眉于他怀中抬起头,脸色已苍白一片,看清他的脸后,才松了一口气,转而投以他阴恻恻的目光,咬牙道,“你走路没声音的么?”
叶长瀛垂目,伸手贴了贴她冰凉的颊侧,未答她的话,反而轻笑着问她,“在寻我么?”
他实在生得一副好面容,平日里冷冰冰的模样显得太过不近人情,笑起来便似春雪初霁,十分唬人。
合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偏头欲躲开他的手,却见他微微俯身,同她抵额相触贴了贴。
他的声音落于耳侧越发轻,“寒气入体,莫要乱跑了。”
合黎的眼睫轻动,险些撞上他的,她的神色茫然,
下一瞬,便被他抱起了身。
忽如其来的失重感叫她忍不住挣扎起来,她眯了眯眼,已有动手的意思,“你做什么!”
叶长瀛的脚步顿了顿,垂目对上她的视线,语气轻飘,“你出来寻我连鞋都未穿,我自是要抱你回去。”
见她面露不虞,他的语气更缓,一字一顿,“怎么了?你不是说我们是夫妻么?夫妻不该如此么?”
合黎瞠目,一时有些哑言,目光飘忽着于他面上移开了去。
她又不是人,穿不穿鞋有何关系?说来奇怪……方才走来走去时不觉得冷,此时被他抱着,倒觉一股寒气于踝上贴近,叫她忍不住抖了抖。
尚不待她想明白,他已抱着她回至屋内。
于榻上坐好后,合黎木着脸盯着他起身,见他端来一碗药,于她身侧坐下。
药碗中棕褐色的液体浮沉,散发着浓重的苦意,她瞥了一眼,悄悄往后缩了缩。
叶长瀛无奈看她,将药碗于一旁放好,半拉她至怀中。
腰间和腕上传来的束缚感极重,合黎反按住他的手,挣扎起来,可未动两下,便觉脑袋昏沉。
湿重的触感顺着眼睑往下落,她微张了张嘴,呼吸急促许多,艰难保持着意识。
身侧传来轻柔的叹气声,他靠得太近,几乎贴近耳语,“合黎,我说过了,寒气入体,莫要乱动了。”
合黎挣扎着半阖着眼,颈侧被贴近的冷气惊起一片颤栗,冷极生热,眼下被熏出一片薄红的热意。
冰凉的触感于她的颈口上移,落于她的唇上,按下浅浅的一块,她的嘴唇嗫嚅,用力咬了下去。
叶长瀛的神色平淡,手指动了动,以指腹抵住了她的尖牙,借机撬开了她的牙关。
合黎面色一惊,慌乱地舔了舔,未尝到什么血腥气,却感一股湿冷的水渍刺激了舌尖。
她垂下眼睫,松开了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端起了那碗药。
方才被她所咬之处,不见血迹,倒是修长皙白的手指好似缺了一块,露出了森冷的指骨。
叶长瀛一只手端起药碗,另一只手则落于她的后脊,一点点将药灌了进去。
浓重的困倦感倏地传来,合黎的意识渐失,他的身影也愈发看不真切。
她的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都未能说出口便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她看见高悬的月忽而下坠,落于庭中变作满地碎玉,墙角狸奴鼓胀的身体好似泄气般瘪下,那对墨玉琉璃般的双目滚在一旁,失了光彩变作鱼目。
她挣扎着欲跑出此地,可无处不在的注视感几乎叫她无处遁形。
她又回至了城门处,看清了其上本该刻着的“囚城”二字。
城无其城,囚玉之地。
合黎的脸色惨白一片,倏然从梦中惊醒,她愣怔着轻喘着气,尚未回神,唇上便被递上一块冰凉。
她被迫微微仰头,将其中液体喝了下去。
她的目光一冷,抬头看去,直直看向身侧人。
叶长瀛皱起眉,看向杯中残余的一点符纸痕迹,不动声色地将其往一旁放好。
再回头时,她仍盯着他不放,脸色难看,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
叶长瀛思忖片刻,有意压缓了声音,温声唤她回神,“合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