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囊萤借灯

作品:《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是夜。

    合黎睡得并不安稳,她又陷入了梦魇中,可梦中荒无一物,入目是一片不透光的黑。

    视物不便,触感便格外清晰。

    有什么东西于黑暗中游动着,贴着她的指尖、后颈、脸侧乃至裸露在外的任何一处皮肉攀附而上,带起一阵冰冷的颤栗。

    她颈上压迫越来越重,先前于那些人身上瞧见的银色的傀线好似也落在了她的身上,一点点将她缚紧,使得她的呼吸愈发困难,几近喘不过气来。

    额前渗出些冷汗来,合黎倏地睁开眼,脸色煞白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神来。

    她侧目看向身旁,未见着叶长瀛的身影。

    这么晚了,他去了何处?

    她刚欲动却觉身上沉重疲累,她下意识张了张嘴,嗓子亦干哑得很。

    她皱起眉,强撑着起身,还未下榻,便见到叶长瀛正好往这边来。

    她愣了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走近,直至被唇上抵上的冰凉刺激到,她抖了抖,看清了杯中的液体。

    是清水。

    于他手中接过杯盏自行喝下后,那股干哑感渐渐散去,她歪了歪头,问他,“你去了何处?”

    叶长瀛垂目看向她微微颤动的眼睫,语气平淡,“你于梦中呓语,我这才起身去给你倒水。”

    见她抬眼,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于她面上滑过,上前将她手中的杯盏取走收好后,放缓声音问她,“合黎,你梦到了什么?”

    合黎认真思忖片刻后,茫然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梦里什么都没有。

    她什么都没见到,她只是觉得……

    她复又抬头盯着他,问道,“阿瑾,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室内闃静,因着受惊她的呼吸始终未平,时快时慢。

    过了良久皆未听到他的应话,合黎的眉梢微动,已收回了视线,她同他说这些有何意义……

    他失忆在此,她更是自身难保,若当真于某日出事,大难临头她也顾不着他。

    她沉默着慢慢躺了回去,余光间见他俯身而来,手落于她的肩侧停顿片刻,替她捻好了被衾。

    他的声音落于身侧,话声极轻听不出什么情绪,“睡吧。”

    合黎未应他的话,缓缓闭上了眼。

    而后一夜安眠。

    ﹉

    第二日,合黎一大早便醒了。

    她看向身侧,叶长瀛仍闭着眼,她谨慎着动了动,废了好一番功夫才下了榻。

    早知如此一开始便不该说让他睡外边的。

    合黎幽怨地盯着他看了会儿,见他一动未动当真未醒,这才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去。

    她仍念及昨夜来不及收拾,随手丢在书房内的铜镜和玉佩。

    行至书房内,东西犹在,盖在其上的书册也不似被动过,她舒了口气,将它们收好。

    昨夜下了雨,今日晨间的空气便极冷冽。

    盥栉梳洗过后,合黎行至院内,被呛了口冷气,她推开院门往外看了看,外边一片寂静,半点声音都无。

    平时这个时间点还能见着一些早起的摊贩准备早时集市的货件,今日却一个都未见着,实在是静得有些古怪。

    她想了想,刚欲出门走远些去看看,却听得有人于身后唤她。

    “合黎。”

    她回过头,叶长瀛正站在门旁看着她。

    他何时醒的?

    合黎往回跑去,见他一身白衣穿得单薄,疑惑道,“怎么了?仍旧上药不便要我帮忙么?”

    许是思起昨日之事,叶长瀛的身体僵了僵,垂眸看向她乱束一通被吹得散落开来的长发,他叹了口气,唤她走近些上手帮她理好。

    合黎呆站在原地,风吹过的发丝蹭过颈侧有些痒,等了好一会儿,直至他收回手,她才忍不住伸出手扯了扯自己的发尾。

    哦,好像有点丑,不及玲珑大人编发时半分手巧。

    她欲言又止着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叶长瀛的目光于她面上瞥过,话声平淡,“今日医馆关门,莫要跑空了。”

    合黎疑惑看他,她怎么不知道这事儿?

    尚不等她问,叶长瀛已轻咳出声,面色亦苍白许多,她只好先拉着他往里去,“还是先上药去吧,莫要受寒了……”

    巳时末,果真有医馆中零碎的消息传来,说前两日那一批收治入内的病人,无一例外,皆病发而亡。

    那些人死状怪异,夜间疯言疯语,皆大喊着什么“见着了神仙”、“神仙要带他们走”之类的胡话。

    此事一出有关这怪病之事再压不住,城中众人惶惶,莫说夜间了,连白日间也不敢随意出门。

    直至午后太阳正盛时,情况才稍好些,街道上偶有行人匆匆来去,路上碰着便忍不住低声聊起医馆那怪事。

    合黎并未走远,于附近打转时亦十分小心,免得太过惹眼。

    也难怪今日晨时外边那般空荡寂静,原来是又出了事。

    医馆中收治的病人……

    她想起昨日见着那堂舍中的姿态古怪的傀,难不成就是那一批?

    既然那些傀皆出了事……那苏璟呢?

    那张秾丽的面容好似又从面前一晃而过,合黎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袖口那块冰凉的玉玦,好歹是个有钱人家的贵公子,若真出了事定有风言风语传来。

    这囚城中诸般异象显现,叫她十分不安,这表面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若再寻不到出去的法子,难不成也要在这其中变成傀,被那什么神仙杀死么?

    至于苏璟昨日所说的那个什么……水榭,不管是陷阱与否,她都不得不去看看。

    行至巷口,合黎抬目望去,一马车停于其内,她疑惑地走至其前。

    一侍女模样的人候在车侧,方才见着她,连忙朝她恭敬拜了拜礼。

    如此行径……合黎大概猜到一些。

    “苏璟唤你来的?”

    那侍女低垂着眉眼,应道,“公子唤我来传话,说,邀姑娘夜间前往浮水榭赏月。”

    合黎怔了怔,神色一冷,目光于那侍女身上移至车上,她方才感应了一番,其中无人。

    “好啊,我会去的。”

    那侍女松了口气,又朝她福了福身,待她上了车后,并未停留多久,马车便驰远了去。

    看着其离开的背影,合黎愈发觉得不能就此坐以待毙,囚城内无月,她不过才怀疑上那个苏璟,他便唤人来此。

    是故意挑衅于她?还是有旁的用意?

    她回至家中,寻了一圈未见着叶长瀛的身影,正欲往外去找时,正好碰见刘娘于院前。

    刘娘见她神色匆忙,连忙道,“是寻你那夫君吗?他出去时我正好撞见了,他说他稍后便回,若我见着你可同你说下,免得叫你担心。”

    出去了?他能去做什么?

    合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只好往回走,余光间瞥见刘娘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的脚步稍顿,问她,“怎么了?”

    刘娘终是忍不住上前将她拉近,劝道,“我瞧见那苏家的马车了,你当真同那苏公子有了来往?”

    “你,你当真糊涂!那人平日里外室小妾不断,为人行径极为龌龊,单挑模样来讲也生得面白无华,酒色中空,能是什么好人?”

    合黎被她晃得晕乎,磕绊着接话道,“未,未有来往,他确有寻人来找我,可我不曾应下过……”

    刘娘冷哼道,“那便是了,这种人瞧一眼都要晦气的,你脑子可得清楚些!”

    合黎连连点头,待她走后不免疑惑地蹙起了眉。

    那苏璟确实瞧着不似好人,可模样……

    难不成是人的审美同他们这些妖不太一样?

    趁着叶长瀛不在的功夫,合黎回至书房内,取出铜镜联系裴昭槿。

    铜镜中映出的面容带着明显的憔悴,合黎略有些意外,“你昨夜做什么去了?府中出事了?怎将自己整成了这副模样?”

    裴昭槿愣了一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无事,不过确同你所言,这楚府近两日愈来愈不对劲,也不知能不能撑到郡主生辰那日……”

    他的话声渐轻,到最后归于无声的叹气中。

    合黎思索了片刻,看着他这般苦恼的神色,撇了撇嘴,问道,“那小郡主情形如何了?”

    裴昭槿应,“神智不清的症状加重了些,行为上……愈发依赖闻鉴,旁的倒是瞧不出什么了。

    此外,闻宜姑娘平日里以医女身份候在其身侧,弥笙很是喜欢她,因而闻鉴暂略有不满,却未有对她动手的意思。”

    合黎扬眉,“若这楚闻鉴亦是傀,倒难得的还算听那小郡主的话。”

    裴昭槿沉默片刻后复又叹气道,“闻鉴和弥笙自幼便相依为命,自然……”

    合黎出声打断了他这许多的愁言絮语,“为防止楚闻鉴将小郡主制成傀,玲珑大人施以香囊惑其神智,这并非长久之策。”

    “玲珑大人向来不顾他人如何,他既未有下一步动作,便是不打算管楚府,正如你所言,待到生辰日,香囊失效,楚闻鉴失控,那小郡主的命当如何?”

    裴昭槿愣愣地看着她,“我也不知道……”

    合黎不耐地皱起眉,朝他呲了呲牙,“既然最差不过一死,为何不搏一搏?”

    “自香囊挂上后,可有人问过小郡主内心所想?我先前见她时不觉得她是个蠢人,且此事说来说去不过是她同他兄长之事,为何不由她自己去选?”

    她认真回想起先前听叶长瀛所言,却想不起多少,只好嘟囔着说道,“不是说那个兄妹之间,应当……情,情什么的么?”

    裴昭槿接过她的话,“礼以别嫌,情以连心。”

    合黎含糊着点了点头,附和道,“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裴昭槿垂目,认真思索起她的话来,她所言确有风险,若弥笙醒来后情绪不可控亦或是暴露,那后果……

    可也正同她所言,不管闻鉴如何,说到底是他们兄妹间的事,她有权做出决定。

    他缓了口气,再看向她时,已正色许多,“照合黎姑娘所言,我现下应当如何做?”

    他竟当真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合黎有些意外,朝他狡黠地弯了弯眼,“玲珑大人的香囊挂上了可没那么好取,不过我有办法。”

    “你那边晚上能寻到萤火吗?”

    裴昭槿虽不解她意,但还是迟疑着点了点头,“应是可以,只是可能得冒险出府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