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怨侣
作品:《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苏璟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良久过后才又开口,语气带着极轻的讽意,“真未想到,姑娘对你那夫君竟当真有几分情深义重么?”
合黎弯了弯眼,“倒也未必情深,只不过夫君生得貌美,便是要死了,摆在家中也赏目。”
也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看叶长瀛看多了,面前这人分明生得一副最讨精怪们喜好的皮相,她却越看越觉得觉着少了几分生气。
难不成是因为终究不过是傀的缘故?
苏璟的脸色僵了一瞬,唇角的讽意都压平了些,他的眸色沉沉,语气冷淡,“可若是我强求呢?正如姑娘所言,你的夫君体弱,那么早死晚死些,都实属正常不过。”
合黎未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光看面容实是难同刘娘口中那纨绔又乱来的员外家的公子相等同,可此话一出,确有几分那个意思了。
她装作惊讶道,“可公子这样有何意义,瞧你这模样,过不了多久也是要去的,诶,虽说替谁守寡不是守,可这一下守两个我怎么受得住?”
她佯装伤心,边叹着气边偷偷打量着他的神色。
苏璟轻勾了勾唇,抿了口茶,未接话,不似听进去了她的话。
合黎的神色微转,看他如此,也再装不下去,干脆直言道,“我同公子从未见过,也不知公子瞧上我什么?”
苏璟对上她的视线,平静应道,“便如姑娘所说,美人皮总是讨喜,我见姑娘亦如此。”
哦,觉着她好看,这人还挺会说话的。
合黎眨了眨眼,好似十分可惜,“原来是这样……虽说红颜枯骨,总是长留不得,可于我看来,家中夫君比之公子要更讨喜不少。”
苏璟的神色尽冷,面前杯盏倒映出那张美人面,他的嘴唇轻动了动,良久未应话。
话已说完,合黎站起身刚欲告辞,便见他颈口的银线剧烈游动起来,尖端已浅浅刺入苍白的皮肉中。
她眯了眯眼,下意识伸手,而面前人微微仰头往后靠了靠,如此动作正好托起他的下巴。
那些银线尽数隐去了皮肉之下,合黎皱起眉,指尖的触感冰冷,她垂下眼正好见着他亦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收回手,刚想找些借口解释自己方才所为,便听得他先一步开口。
“姑娘不必急着拒绝,待回去再考虑考虑也不迟。”他慢条斯理地摘下腰间玉佩,递与她跟前。
合黎扫过一眼,玉佩右下角刻着一个字。
[璟]
她本未有收下之意,可他盯过来的视线实在黏腻古怪,她只好点了点头,嘟囔着应了句,“好吧。”
苏璟轻笑出声,神色缓和许多,“既如此,姑娘便早些回去吧,若想好了要寻我,可去城东水榭间。”
“我这些日子皆会在那里等你。”
他的声音极轻,轻飘飘落于耳侧好似耳语般,合黎也不知自己应没应,她呆愣着走出偏舍,直至鼻尖的药味彻底散尽,才彻底晃过神来。
她深呼一口气,莫名觉得四肢沉沉,脑袋也晕乎了起来。
她克制不住地歪了歪头,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她果然还是不喜欢这种药味重的地方。
一路行至医馆门口也未见着一个人,她疑惑地回头望去,门前竹篾挂着的帘互相敲击着发出泠泠声响。
她的呼吸一滞,忽而生出几分焦躁,快步跑上前推开了门。
木门打开的一瞬,竹子敲击声被发间玉铃晃动的声音盖过,一点冰凉滴落至她的眼下,将眼睫打湿得被迫耷拉了下来。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铃声愈来愈响,好似控制不住,她烦躁地抬眼望去,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长瀛撑着伞正往这处来。
合黎不住地眨了眨眼,心情已然平复不少,再望向天边,原是下雨了。
她抹了把脸侧沾湿的湿润,直至他走至跟前才唤他道,“阿瑾?你怎么来了?”
叶长瀛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至伞下,目光于她身后木门的阴影处瞥过,淡声道,“下雨了,我来接你。”
听他如此说,合黎很是意外,幸而这心肝还算有点良心。
直至木门无声于她身后合上,叶长瀛才收回视线,复又看向她,问道,“今日都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
合黎的脸色一僵,支吾着应道,“今日,就,就是在医馆中做工啊,没去什么地方……”
她的话声忽而哽住,瞥了他一眼,见他面容平静如常,应是听进去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
﹉
回到家后,趁着叶长瀛盥栉沐浴的功夫,合黎钻进书房内,小心关上了门。
将那藏好的铜镜取出,她的指尖聚起些灵力,点了镜面。
未过几时,裴昭槿的身影渐渐清晰。
他应是将铜镜摆在了桌案上方,周边摆着的书籍齐整,而他落座桌前,正皱着眉看着手中的几张好似是于什么上裁下的书页。
搁着些距离,合黎瞧不清他究竟在看什么,可又少见他如此严肃的神情,因而默不作声等了等。
余光间瞥过镜中忽而出现的身影,裴昭槿愣怔,手指僵了僵,极快将那信件压在书下,这才看向她,勾起个温和的笑意,惊讶道:“合黎姑娘?”
“我本来还在忧心该如何联系你,这般看来倒算是……”
“寻我做什么?”合黎打断了他的话,这人说话总是听得人晕乎,她可无那么多时间同他在此闲聊。
她回头瞥了一眼门口,未见着什么动静这才舒了口气。
察觉到她神色的急迫,裴昭槿简言将小郡主生辰及现下府中情形说与她听。
他有意隐去了姜玉芙此人的存在,只说玲珑留了人在府中同他接洽。
合黎认真听着,听到他说玲珑特意留给楚闻鉴挂在郡主身上的那个香囊是做此用时,微微睁大了眼,低声嘀咕着,“我怎不知狐狸大人何时有这般好心肠?竟还会干涉这事。”
也难怪她先前分明感受到了妖气,可当真见到了楚闻鉴又寻不见异样,原来是那香囊的缘故。
至于他所言的生辰过后香囊失效,郡主恐会被做成傀一事……
合黎不自觉地皱起了眉,此事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解决法子,只好先搁置在一事,慢慢同他说起今日所见的那个古怪的苏公子一事。
“那人身上的气息有些奇怪……似傀非傀,且目的不明……”
她想了想,掏出那块玉佩,摆给他看。
这玉佩瞧着是块暖玉,可质地却太过寒凉,置于掌心良久都捂不暖,倒好似揣了块欲化不化的冰。
冰冷的气息顺着指隙蔓延开来,合黎抖了抖,一时未能握住,干脆将它放在了桌上。
再看向它时,她的神色凝重许多,这玩意儿绝对有问题。
裴昭槿亦随她视线看去,目光触及那个[璟]字时,他微蹙起眉,迟疑着开口道,“璟,玉之华彩也。所谓,月照寒玉,玉生清辉,是为璟。”
合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虽说不知道他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可也听到了那一个字。
月。
她的眼睛亮了亮,难不成这满月的谜底便在眼前?
见她神色如此,裴昭槿无奈地笑了笑,又道,“不过猜测几句,合黎姑娘听听便罢。”
合黎撑着脑袋认真打量着他,说道,“不管如何,总归是有了些线索,玲珑大人也真是,若叫我一人如何能察觉这些?实是难为我了……”
被她如此盯久了有些不自在,裴昭槿默默错开她的视线,“说起来……珩瑾的表字亦含‘玉’之意,以此作名算不得少见。”
合黎挑了挑眉,她倒未想过那么多,人好似总爱同什么美玉挂钩,也不知究竟有什么好寓意。
可惜她本体不过是块缺了口的残玉,正如玲珑大人所言,缺了一块便不吉利了,便是有好兆头也映照不到她身上。
她弯了弯眼,笑着说道,“说起来裴公子的名字里也有个槿……”
话未说完,便听得木门吱呀一声,合黎面露慌乱,连忙将那铜镜盖下,随手抽了本书挡在其上。
她回过头看向来人,笑容僵在了面上,“阿,阿瑾……你已好了?”</
p>叶长瀛颔首,平淡目光掠过桌案,于她的脸上顿了顿,“已不早了,在此还有何事么?”
合黎摇了摇头,起身往他那处走,未出几步忽而想起那块玉佩和铜镜一起落在了桌案上,怕他入内瞧见,她连忙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往外去。
“阿瑾身体未好,今日还下着雨,赶紧回房内歇息吧,莫要着凉了……”
﹉
铜镜中已无人影,裴昭槿怔了怔,于原地静坐好一会儿,才敛起神色起身欲将其收好。
门口传来敲门声,伴随着亲昵着唤人的口吻。
“阿槿,是我。”
是姜玉芙。
裴昭槿起身的动作一顿,她这话难免同合黎方才所唤出口的那一句重叠起来,他皱紧了眉,缓了片刻才前去给她开门。
姜玉芙端着一红木盘,上头摆着几本书册和一个带着清苦药味的香囊,同他对上视线时,她莞尔道,“闻宜姑娘今日做了些安神的香囊,小郡主很是喜欢,我想着你此处可能也会需要,便自作主张拿了一个来。”
裴昭槿垂目,目光落于那几本书册上,温声应道,“劳烦玉芙小姐了。”
从她手中接过那红木盘,见她仍笑眼盈盈看过来,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请进。”
随他入内后,姜玉芙一眼便见着那摆在正中的铜镜,她思忖片刻,轻笑着开口道,“我早些时候见了玲珑一面,听了些趣事……方才那个称呼便从中来,还望裴公子莫怪。”
裴昭槿斟茶的动作忽止,不动声色地应道,“玉芙小姐想说什么不若直言。”
姜玉芙看了他好一会儿,眼中笑意更甚许多,“不过一个故事罢了,裴公子若是感兴趣,玉芙自然知无不言。”
“说是从前有一对……”姜玉芙的话声顿了顿,眉间微蹙,片刻后才迟疑着接上那两个字,“夫妻。”
“那夫君以为两心相悦,实则他的妻子暗藏图谋,同他虚以委蛇,只不过是为旁人所求取其性命。”
“夫君知晓后,将其囚于一座城中。”姜玉芙的目光轻飘飘地瞥过那个铜镜,“名曰囚城。”
“妻子受缚其中,无力脱身,只能偷偷撕下书页,将城中诸事写下,透过铜镜送向想见之人,”
“她夫君知晓后,终是疯了,强逼她成婚那日,任她所想剖出了自己的心,以为如此便能让她甘心。”
姜玉芙的声音愈发轻,好似十分感慨,“可妻子仍旧想离开,他的身躯已破碎,只能亲手将自己制成了傀,想以此留住她。”
“可哪怕是生离、死别,亦抵不过一句——难成全。
终究是事以愿违,他还是死在了她的手上。”
姜玉芙搁下茶盏,室内沉寂良久,她忽而笑出了声,看着面前人说道,“裴公子怎如此表情?也在为这一对怨侣神伤吗?”
裴昭槿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玉芙小姐故事讲得动人,听者难免有感触。”
“说来有趣。”姜玉芙拿起放在红玉托盘上的一本书,随手翻了翻,其中果真缺了几页。
她的眉梢微挑,看向被他压于铜镜下方的那几页,缓声道,“那妻子心中所念之人,名字中便有一个槿字。”
“只是可惜了……这个槿字源自那人的心上人,朝华暮落,落而复华。
听说他心上人死后,他便在庭中植槿一株,只盼夏秋之交,朝朝有花。”
“阿槿呐阿槿,多么讽刺的称呼,倒成了一对怨侣的催命话。”
姜玉芙支颐着朝他笑了笑,“话已说尽,裴公子可听得满意?”
裴昭槿面上温润的神色已有些挂不住,“姜小姐今日同槿说这么多,究竟是想要什么?”
姜玉芙纤细的手指点了点面前的书页,漫不经心地应道,“这楚府如何,玉芙实是不关心,可我也知晓,承天司同楚闻鉴来往的一些证据,现下便在裴公子的手上。”
“诶……”
“待表兄回来后,我这做表妹的,总不能空手去见人吧?”
她又弯起眼,语气亲昵,“还望阿槿成全玉芙的一片良苦用心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