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躺着的十数人男女老少皆有,放眼望去,面色同寻常人无异,肌理温润,可细看之下却觉出不对。

    他们或坐或卧,姿态僵直,连眼珠子都极少转动,嘴角凝着一缕古怪的痴笑。

    “失心疯。”小药童在一旁喃喃开口,见一旁的合黎双目愣怔,吓得连忙推了推她,急切唤道,“合黎姑娘?你没事吧?”

    合黎回过神,朝他扯了扯嘴角,说道,“我无事,只是未见过这场景,这病瞧着……怪瘆人的。”

    她话声飘忽,好似受惊了般,目光却不自主地落于那些人的颈后。

    从中探出一道道极细的银白丝线,绷得笔直,隐于发间难以察觉。

    她看向前不远处的一个老妇,那人忽而抬起头,朝着她咧开嘴,发出不成句的“嗬嗬”气音,她颈后的丝线绷得最紧,隐有断开之意。

    合黎皱起眉,试探性地指着她身上的细线,朝身边人说道,“小师父,她,她好像有些不对劲。”

    小药童连忙行至她身侧,替她诊起脉来。

    合黎默不作声观察了好一会儿,已然确定,他瞧不见那些线。

    片刻过后,另一药童端着汤药进来,见着里头情景手抖了抖,碗沿磕在门框上,险些摔了去。

    合黎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他。

    那小药童舒了口气,看向她,“多谢姑娘,不过此地不好久待,姑娘还是先随我去堂中吧。”

    他都这般说了,合黎只好点了点头,待他送过药后随他一起出了医舍。

    行进院中,外边嘈杂的声音接连不断传来,合黎看着走在前边的药童,思忖片刻后,同他搭话道,“外边那些人这般堵在此处,医馆又待如何处理?”

    小药童面不改色应话道,“不过一时乱象,晚些时候自会散了,姑娘不必忧心。”

    合黎挑了挑眉,落后他几步,目光落至他的颈后,又道,“既如此……我看今日这里应是也用不着我做什么,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就不麻烦小师父们了。”

    那药童亦停下脚步,回过头直直看向她,“现下情况姑娘想回去许是也不便,既来了,总是有事可做的。”

    待他转过身后,合黎的余光不自觉地又瞥向他的颈后,方才见着的细线好似又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她眼花了不成?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随他又至堂间,那处又多了几个大竹筐,合黎苦着脸幽怨地扫过一圈,今日这份额较之先前可多了不少。

    她是为探查那怪病的情况才来此的,现下倒更像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待她处理完此间事后,已过申时。

    医馆中倒无甚异常,只不过待她又回至明堂前时,已听不见外边的声音了。

    医馆门口随意敞着,她往外望了望,确信那些人当真都走了。

    她疑惑地皱起眉,刚欲踏出门,便听得有人在身后唤他。

    “合黎姑娘!”

    合黎的身形顿住,回头看向来人,无奈道,“我的活不是做完了么?现下还有何事?”

    那小药童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这几日馆内确实太忙了些,大家实是分身乏术,合黎姑娘莫怪。”

    合黎挑了挑眉,指了指外边,问他,“那些人何时走的?”

    “约莫半个时辰前,苏公子来此后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那些人未过多时便自行散去了。”

    “苏公子?”合黎不自觉重复着他的话,神色愈发疑惑。

    小药童点了点头,上前绕过她将门合上,“就是苏员外家的那位公子,不知道合黎姑娘听说过没有?”

    将门关好后,他又回至她身侧,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位公子好似也患上了这怪病……”

    合黎忽而想起,昨日那婆子来给她说媒的那个什么劳什子公子,是不是就是姓苏来着?

    “确有听说过,不过此病古怪,患上也不足为奇。”合黎朝他笑了笑,往后退了退,又道,“现下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见她要去开门,那小药童憋红了脸,连忙上前拦住她。

    合黎的神色一冷,今日她三番两次想离开却都被阻止,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馆中人是有意将她留下。

    面前的小药童模样慌乱,支支吾吾不能说明白话,她眯了眯眼,好似又瞧见那银丝于他颈后乍现。

    “哎哟,合黎姑娘!”

    一道尖利女声于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合黎皱起眉,回头看向来人,圆脸,细眼,颊上堆起的笑,是昨日那个婆子。

    红婆子喜笑颜开,上前便拉住她的手臂,说道,“听着这医馆中人说姑娘在此,我本还以为是诓婆子我的,没想到竟是真的,哎呀,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她朝那小药童摆了摆手,“小师父别杵在这儿了,快些去忙吧,苏公子那处晚些再安排人去,人家发话了,不急这一时!”

    小药童连连点头,撇下二人往里跑远了。

    合黎敛眉,这人小嘴一张一闭当真能说,叫她半句都插不上话。

    她这般性子若与叶长瀛匀一匀就好了。

    待只剩下她们二人,红婆子又笑咪咪地看向她,好声好气说道,“今日既这么有缘,姑娘要不随我去见见苏公子?”

    合黎不动声色地拂开她的手,摇了摇头,“昨日被我夫君知晓,你也瞧见了,他很是不高兴,这事还是算了。”

    听她如此说,红婆子急了,“哎哟,我说合黎姑娘,这女子要有主见,多为自己想想,管那短命的作甚?”

    这姑娘模样生得好是好,就是瞧着呆了些,怎还是个惧内的?

    合黎本不耐再同她在此拉扯,可尚未踏出几步,便见着又银丝于她颈后探出,同今日在那几个药童身上所见一致。

    几次三番,如何也不能当作未见,只是为何这般巧合?

    是故意要她留下?

    她的脚步稍顿,那婆子便兴冲冲地凑了上前,说道,“姑娘是改主意了?”

    合黎看着她面上挤出的过分夸张的笑,思忖片刻后,点头道,“好吧,那我去见见吧。”

    “那苏公子

    叫什么?现下在何处?”

    红婆子连忙接话应道,“单名一个璟字,现下就在后方偏舍中呢!”

    随婆子绕过明堂,方才踏入偏院内,便闻及浅浅的香味,银丝炭烧出一阵暖意融融,将深秋的霜气隔绝在外,却压不住里边若有若无的药苦味。

    红婆子于门前停下脚步,笑着说道,“姑娘自行去便好,婆子我就不去讨公子嫌了。”

    说罢她甩了甩袖,极快便消失在了原地。

    合黎收回视线,本要屈指敲门,却见面前门半掩着未合上,她疑惑地皱起眉,推门入内。

    此处乃医馆替贵客临时安置的雅舍,算不得大却胜在清雅安静,绕过中屏,临窗设有一张竹榻,有人正斜倚在其上。

    他身着一件月白暗纹锦袍,料子极好,却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肤色过分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身衣裳都黯淡几分。

    乌发未束,散落在肩头,因虚汗沾湿了几缕在颈侧,再往上便是一张极标准的美人面,面容秾丽精巧,睫羽浓密纤长,只是唇色稍淡带些病色。

    似是察觉到了动静,他慢慢睁开了眼,看向来人。

    合黎的眉梢微动,颇有些意外,这人生得一副好似玲珑大人所画的工笔美人模样,却生了一双极不相配的眼眸。

    瞳仁极黑,形似琉璃,沉沉望来时,瞧不见半分病中常见的涣散或倦怠。

    她的视线下移,落至他的颈侧,其上隐隐缠上一道银丝,围着颈口绕了一圈,好似要将他缚死在其中。

    果真是患了那怪病的傀么……

    不知是否因她的视线太过直白,他抬手拢了拢散落的衣襟,动作轻缓,手指苍白修长。

    见她仍未移开视线,他轻咳一声,开口唤她,“合黎姑娘。”

    声音清清冷冷,哑音却过重了些,好似极少开口。

    听到他轻易唤出自己的名字,合黎倒不算意外,她往内又行几步,于桌旁落座,说道,“苏公子两次唤我来是为何事?”

    苏璟轻笑着给她斟茶,语气轻缓,“自是为了我心心念念的……婚事。”

    这么直接?

    合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目光时不时地瞥过他颈上缠上的细线,傀线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游动着,好似下一刻便要刺入咽喉,实在诡谲至极。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偏偏面前人并不急,耐心等着。

    直至她复又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他才又温声道,“合黎姑娘考虑得如何了?”

    合黎的眼角抽了抽,试探性地说道,“我那个夫君还没死呢……”

    这样不太好吧?不是说人最看重什么名声的吗?

    便是她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妖大概也听说过一些,这样总是不体面的。

    闻言,苏璟半垂下眼,遮住眼底情绪,语气淡了许多,“我不在意这些,若姑娘在意,也可等到他咽气。”

    “?”

    合黎终是忍不住,轻啧了一声,说道,“可我瞧公子面相,倒不见得能比我那苦命夫君活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