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鬼
作品:《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天色骤暗,分明还未日落,林中已难辨方向。
合黎半抱半拖着叶长瀛往前逃,她的呼吸急促,碎发混着血与汗黏在额角,看着颇为狼狈。
一阵眩晕感传来,她用力咬了咬唇,舔到一点腥甜,终是撑不住了,无力松开了手随他一同倒在原地。
她扭头看向来处,未见到追来的蜘蛛的身影,这才稍稍缓过来一口气。
她看向一旁的叶长瀛,只见他双目紧闭,唇色几乎与脸庞同色,那抹先前泅过的血迹已然干透,薄薄的一线嵌于唇角,好似白玉落瑕。
合黎费力爬至他身侧,摸了摸他的颈口脉搏,心跳犹在,只是浅而弱,也不知能撑多久。
现下她亦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了他。
她俯身下去扒他的衣襟,低声嘀咕着,“此行我可是亏大了,我已仁至义尽,道长莫要怪我……”
她掐上了他的颈脖,一口用力咬在了他的肩口。
口中腥气顿时弥漫开来,身下人似有所感,呼吸重了许多。
合黎极快眨了眨眼,怕他惊醒,手中动作更用力许多。
叶长瀛的眼睫颤了颤,因呼吸不畅面上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他努力想睁开眼,却觉面前景象模糊得很,看不真切。
他半阖着眼,长睫落下一道淡青色的影,往日清冷到不近人情的面容此时看来倒显出几分脆弱的清癯来,他的眉间微微敛起,闷咳了一声,缓缓同她对上了视线。
合黎心虚地别开了目光,见他如此,竟觉牙口一酸,她纠结片刻,恶狠狠地松开了手。
见他气息微弱,她又俯身上前,贴了贴他的额前,渡了点灵气给他,轻语呢喃,“这恩情你得给我记牢了,往后都要还我的!”
颈口的压迫感忽而消失,转而来的是一道暖意,她的呼吸落得近,几乎要和他的纠缠在一处,叶长瀛想躲推开她却实在无力,只好难捱地任她动作。
片刻后,她终于放开了他,他的神思已清明许多,抬眼望去,她的嘴唇嗫嚅,嘀咕了几声往后倒去。
叶长瀛接住她,指尖触到她挂于发间的那块白玉环,他欲抬起手,发觉她紧紧扯着自己的衣袖不松手。
他的眸色暗了暗,看向周边密林深处,隐隐传来些细碎的声响,好像有什么正往这边靠近。
他抱着她艰难起身,身形晃了晃,往前走去。
日暮西斜,月已高升,薄冷的月光穿不透密林的叶隙,前路愈发暗,光凭人眼已难辨方位。
叶长瀛的步伐放缓许多,他垂目看去,怀中的人眉头紧锁,脸色惨白得吓人,好似陷入了魇梦中。
他皱起眉,于树旁将其放下,伸手欲要去探她的额前,尚未碰着,她倏地睁开了眼。
合黎呆愣着良久不能缓过神,待看清面前人模样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冷一片。
见她无事,叶长瀛收回了手,夜风冷冽,吹得她瑟缩了一下,他看清她身上许多处或是因蛛丝又或是摔着而致的伤口,目光停顿片刻后错开了视线。
方才逃命时还无知无觉,现下合黎只觉身上好似被碾碎了般,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两人皆狼狈模样,瞧着比之野地里的小鬼还不如。
她有些沮丧地垂下脑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道长,我这里可是又豁了个口?”
叶长瀛瞥了一眼,不过是摔着磕到了而已,以为她是忧心受伤留痕,应道,“嗯,不过是个小口,无需……”
“忧心”二字还未说出口,面前的妖已眨巴着盈了满眼的泪水,好似他说了一句多么绝情的话。
他的眉间皱得更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应。
合黎颤颤巍巍又摸了摸,果真摸到一片黏腻,她本就缺个心眼,现下好了,心肝是没指望上,还给脑袋摔坏了去。
她气得将鲜血混着泪水皆往他身上蹭去,看他的目光已阴冷许多。
这都是怪他!
她磨了磨牙,阴恻恻地盯着他,她已付出许多,若他同他那师父一般不争气没能修成的话,她真就亏大发了。
衣摆被她扯得皱成一团,叶长瀛的眉梢跳了跳,忍无可忍冷声道,“住手。”
合黎哽了哽,默默缩回了手,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心情平复过后,她这才注意到周边环境,问道,“道长,这里的阵法破了吗?我们能出去了吗?”
叶长瀛摇头,平静应道,“阵法还有最后一处,那蜘蛛妖随时可能追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得快些走了。”
说罢,他已起身,衣摆处却被拉得下坠,他垂目看去。
合黎朝他眨了眨眼,见他目光看过来,苦着脸往一侧倒了倒,可怜巴巴地哀嚎起来。
“方才为了救道长出来,我这一身骨头好似碎了个遍呢~”
看着她飘忽着的眼神,叶长瀛冷笑着勾了勾唇,说道,“哦?竟如此严重么?”
合黎用力点了点头,刚要接话,便又听得他平淡开口。
“那姑娘便留在此处吧,山水一程,各自珍重。”
“?”
合黎气得呲了呲牙,连忙爬起身,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好你个叶长瀛,负心汉,白眼狼,我待你那样好,你居然如此对我,你……”
叶长瀛只觉被吵得头痛,将她拎起了身,眯了眯眼冷声道,“住嘴。”
合黎鼓了鼓脸,本十分不满,却觉脚下一轻,待反应过来时,他已背着她往前走了一段。
她趴在他的背上,如此角度便难免看见他颈口未愈的咬痕,她的视线下落,他的肩口已濡湿一片血迹,亦是她方才咬的。
这样一看,这人瞧着冷冰冰的,但也算不得没良心。
她方才应少骂他两句的。
林深不见月,前方道路难辨,夜色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合黎的指尖点了点,变成一只萤火给二人指路。
青绿色的光点于他发间停了一会儿,又故意于他眼前打了个转。
叶长瀛的脚步未停,稳步向前走着。
合黎身体疲惫,却不敢闭眼,强撑着打量着周围,那些不透光的暗处总叫她莫名生出些不舒服的感觉来。
直至穿过这方密林,月色重现,面前视野才逐渐清晰。
林木不复,转而代之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坟冢,
合黎抬眼望去,掌心濡湿了一片冷汗,她下意识抱住了身下人的颈脖。
叶长瀛停下了脚步,被她抱得略感不适,他侧目看去,却感脸侧贴过一片温凉触感。
脸颊贴着,侧目相对,合黎亦呆了呆,未想到他会突然回头,她歪了歪头,还未开口却感他已松手,她一时不察于他背上滑了下去。
安稳落地过后,她抬起眼,见他神色冰冷,疑惑道,“你做什么!”
叶长瀛未应,简言道,“随我来。”
说罢也不管她跟未跟上,径直往前走着。
合黎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幽怨的目光好似要将他的背影盯穿。
人变脸怎会如此快,也不知何来的脾气!
四周坟冢约莫几十座,分散均匀,无一座立了碑,看着很是诡异古怪。
合黎实在有些发怵,往他身侧凑了凑,说道,“道长在寻什么?”
“眼。”叶长瀛应道。
跟着他在偏角的一处坟冢前站定,合黎于他身后探出头,认真打量着,此处坟头瞧着同旁的也无甚区别。
叶长瀛蹲下身,拂开坟前堆着的一抔土,其间竟露出一块比巴掌大些的石碑。
上头书写二字。
[花菱]
合黎愕然,俯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眼前白光一闪,一道蛛丝穿透而来,下一瞬她已被叶长瀛扑倒在地。
她睁大了眼,以为是蜘蛛妖追来了,挣扎起来,急忙开口道,“道长?”
下一瞬声音忽止,叶长瀛已捂住了她的嘴,抱着她藏于一侧灌木中。
她转头看向那块石碑,碑的正中央裂开一道,慢慢往外渗出一条白烟来。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白烟终于燃尽,坟地中传来极重的风声,裹挟着浓重的阴气。
合黎眯起眼,看清了坟冢间的道道鬼影,她微启唇,唇瓣蹭过他的掌心,被他捂得有些不适。
掌心传来的触感惊起一阵古怪的痒意,叶长瀛皱起眉,放开了她。
不远处的鬼影们于原处转悠了一会儿,一应往一处去了。
合黎未注意他的神色,凑近他耳边同他耳语道,“阵法已经破了么?他们要去哪儿?”
叶长瀛默了默,同她拉开些距离后,应道,“蜘蛛妖借此阵吸收鬼的源气,他们已连鬼都快算不上了,逃不出此地的。”
听着他的话,合黎的目光落于一道熟悉的身影之上。
少女模样,披落未束的长发,呆滞的双目。
是先前趴于那老头背上的小鬼。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飘着的动作顿了顿,茫然看向周边,忽而开口唤道。
“爹?娘?”
旁的小鬼无一注意到她,极快便只剩她落于队尾。
她的表情更加无助,呼喊声也愈渐凄厉,剐蹭着落于耳中,十分刺耳。
合黎皱起眉,同身旁人说道,“我先前见过她。”
她指了指那个鬼,话声稍顿,不敢暴露太多,只挑着捡着说。
“道长先前所住那农户家中,便有这女鬼的身影。”
叶长瀛顺着她所指看去,此时借道阵他才看得清这些,“那处是蜘蛛侠所织幻境,用来迷惑这些鬼,以防他们变作怨鬼影响此地阵法。”
“我们先前便是踏入了阵中幻境中,所见皆是虚像。”
闻言,合黎抖了抖,花菱果真是不愧为一方大妖,这手段叫她一个妖听着都觉残忍。
这些鬼大多皆不过双十年华,将他们引入幻境中,他们本能以为家中亲人有危险,便不敢轻举妄动,只作地缚灵般护着对方。
而花菱便可借此机会吸收他们的源气,只不过她受益于此处阵法,亦受缚于此。
她不得不分出几道妖气,既用于抵御道阵,又得维系幻境。
也难怪他们所见的那老头瞧着年纪太大,许是幻境复杂维系不过来的缘故。
而那女鬼困在此太久,恐怕早就忘了自己的爹娘应是何模样,只余一道执念守着他们。
怔怔出神间,那女鬼身上的阴气骤然爆发开,面容亦变得狰狞起来。
合黎的脸色一变,连忙拉着叶长瀛往后退,“不知是不是因为我们先前闯入了那道幻境的缘故,她认出我们了。”
她的嘴唇嗫嚅,紧紧盯着前边那道鬼影,声音微微发着颤,“她的状态不太对劲……”
叶长瀛任由她拉着,感觉出她的紧张,指腹按了按她的手背,“为何这么怕?”
那女鬼已十分虚弱,便是化作怨鬼,也无力影响什么。
她不应如此害怕才对。
合黎摇了摇头,双目怔怔,“不,说的不是她。”
“玲珑大人告诉我,一旦有怨鬼气息出现,不多时便会引来鬼差,他们最不喜妖出现在这种命数动荡之地。
玲珑大人那样厉害,先前同他们打交道时,受其手中弱水残害,险些折去了一只手。”
合黎一想起那弱水灼着皮肉的模样,便感浑身发冷。
玲珑亦以此告诫过她许多次,她是他于鬼差手中捡回来的玩意儿,本是要被投以弱水去的。
她绝不能招惹这些!
不远处传来几道规律的梆子敲击声,一声声敲击着耳膜,合黎的呼吸一滞,抬眼看去。
来人浑身裹于黑袍中,瞧不清具体是何模样,他所过之处,小鬼们皆发出凄厉的哀叫。
那女鬼似有所感,鬼气乱涌开,仿若失控般朝着他们二人冲来,所过之处坟土翻飞,碎草扬作烟尘。
她的速度太过迅疾,快到合黎来不及起身,叶长瀛将其拉至怀中,以背脊替她挡了一击。
寒意扑面而来,冰冷的气息擦着后颈掠过,她睁大了眼,看向他苍白的脸。
叶长瀛的面上无甚表情,并指欲施力,却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已至极限,绝不能再强行出手了。
在那女鬼身后,黑袍的鬼差愈发靠近,合黎一把抓住他的手,打断了他的动作。
她的声音发着颤,话亦说得磕磕绊绊。
“道,道长,此时我又救你一命,你,你可要和先前的一并记清楚了!”
说罢,她将其甩至一旁,诱着那已失去理智的女鬼往一旁而去。
阴气卷着气流已至面前,撞上叶长瀛本就脱力的肩胛,他的意识已模糊不清,怔然抬眼间,已瞧不见她的身影。
周边归于寂静,唯有凉而涩的草木气息裹上来,混着鲜血的甜腥。
他的嘴唇动了动,欲同她先前唤他那般去唤她的名字,话却堵在嘴边,半个字都唤不出。
只因他不曾问过。
她也不曾提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