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回家

作品:《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合黎跑过座座坟冢,那女鬼的黑气已卷至脚踝,冰冷黏腻的触感如湿苔般攀附而上,她的脚步倏地停顿,身子凌空翻过,看着她的残影于前掠过,她忍不住开口道。

    “你来追我做什么!我并非是人,无生气给你吸,也非你的仇人,你有何帐要同我清算?”

    女鬼睁着一双呆滞圆目,对她的话好似未闻,径直又靠近过来。

    她逼近几步,合黎便后退几步,她扫过她面上沉沉黑气,呼吸急促许多,又试图劝道。

    “若非要计较的话,我可算是你的恩人!那蜘蛛妖才是你的仇人,你若要索命也应是去寻她才是!”

    话末,合黎的脊背撞上一座坟冢的斜面,已退无可退。

    女鬼已至跟前,腥冷的鬼气扑面而来,将她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便是在山中遇见的小鬼们,也少有这种听不懂话的!

    合黎抬起头,手指轻捻起,刚聚起的灵力不过一瞬便消失在了指尖。

    耳侧的梆子声不知何时早就停了,她的目光掠过面前女鬼身后不远处,那黑袍的身影竟也随那女鬼追了过来。

    她的呼吸一滞,目光停留一瞬便极快移开,不敢多看。

    这鬼差果真被怨鬼吸引了来,只是冤有头债有主,此事同她这寻常小妖可无甚关系……

    在她愣神间身后坟冢忽而由一分二,上边裂隙好似蛛网般极速蔓延,土块簌簌坠落,整个坟丘炸裂开来,露出其间一只雪白色的茧。

    事发突然,合黎瞠目,僵在原地一动未动,直至身后女鬼发出一道尖利嘹叫,她扭头看去。

    女鬼双目赤红,唇间不断往外渗出黏腻的黑气,手指屈成爪状,再未看她一眼,径直朝那只茧击去。

    茧受其一击,猛然拱起,瞬间四散而开,一道巨大的身形从中冲出,蛛足伸展开好似利刃挥斩,泛着幽冷的磷光。

    那张精致的美人面显露出来,可眸色已成深灰色,看着古怪至极。

    是破阵而出的花菱。

    只是看她模样……合黎的目光落于她的身侧,见她八足已断去一半,断肢处仅以几根蛛丝牵着。

    伤处瞧着行应是先前叶长瀛起阵所致。

    她分明已重伤成如此模样,却依旧要借机破阵而出,难不成是感知到了什么非拼死不可的危险………

    来不及再胡思乱想,趁着那怨鬼上前,合黎也顾不得什么鬼差不鬼差的,转身就跑。

    女鬼分明没有实体,在蜘蛛妖的手中竟有魂体崩裂之意,鬼气与妖气纠缠翻涌,余波四散倾泻,将合黎推得踉跄几步。

    她的脸色一变,不受控地摔飞了去,脑袋撞得闷响,喉间也涌上一道腥甜。

    身上的伤口极痛难忍,她喘着气,却不敢停留,极快爬起身,欲再逃。

    此次却未能踏出一步,一道冰冷的气息缠着颈后攀上,一点点绕过她的喉间,停留在了她的脸侧。

    耳边怨鬼的尖叫混杂着刺耳的撞击声一时间皆听不见了,唯有脸侧的触感难以忽视,合黎吓得闭上了眼,已忍不住发起抖来。

    她的面上已无血色,不敢抬头,可余光里那道黑袍身影已近到不可忽视。

    那人身形颀长,着一身绸衣,周身尽数裹于黑袍间,瞧不起具体面容。

    裸露在外的只看得见垂在身侧的一双骨节修长却过分瘦削的手,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合黎看着他抬起右手,绸衣落下一段,露出一段腕骨,上头的皮肤几已不见,筋肉翻滚开,底下白骨醒目,泛出些湿润的冷白色泽来。

    这伤口的样式……

    她轻语呢喃,“弱水”二字未能吐露出口,她已被抓至他的身侧。

    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更冷,合黎被冻得下意识垂目,却发现他抓着她的这只左手竟不似另一只,上头并无弱水腐蚀痕迹,却也可看出一圈暗褐色的痕迹,好似被沉铁锁过太久而落下的旧印。

    她未见过鬼差,自然不知晓鬼差应是何模样。

    可……面前这人与其说是像鬼差,却比那女鬼更像恶鬼。

    隔着黑袍兜帽,她看不清他的模样,自也不知他是何神情,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什么极暗的目光沉沉落于她的身上,叫她止不住地颤栗发冷。

    他在看她。

    他抓住了她。

    合黎心中惶惧,用力挣扎起来。

    黏着她皮肉之上的冰冷气息却如同附骨之疽,任她如何也驱不散、甩不掉。

    片刻过后,她已失了力气,眼睫微垂,盯着他抓着她的手喃喃道。

    “若要杀我,大人能否下手快些……”她的嘴唇动了动,方才因紧张下唇咬出一道深深齿痕,她的目光又忍不住移至他另一只被弱水腐蚀大半的手,更觉绝望。

    她这石头脑袋若抛了进去,岂不是连灰都剩不得……

    也不知是她幽怨的目光太过可怜,还是方才的话当真起了效用,面前的黑袍人竟放开了她。

    她愣怔片刻,再看过去时,入目只剩黑袍绸衣,已瞧不见他的手了。

    合黎小心翼翼抬眼看他,犹豫着开口道,“大人若不想杀我,那……”

    话未说完,身后阴气骤然翻涌,女鬼不敌花菱,身体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细缝,她茫然低头,方才那不管不顾、全无理智的疯狂好似一场魇梦。

    而今梦醒,那多年前杀了她的人就在眼前,好似又强行将她带回了那一日。

    于京中来的仙长们选中了她,她还未高兴多久,便意识到此行的不妥之处。

    此行一去少则三五载,多则归期不可定。

    爹娘唯有她这一个女儿,若她不管不顾离家远去,他们又当如何?

    一些话仅仅只是止于嘴边,并未当真说出口,可其中苦涩早就难以控制地满溢出来,由爹的脸上,转至了娘的脸上。

    “若翠翠不肯去,照你现下年纪,我们亦留你不住。”

    爹的话方才说出口,娘便不住地哽咽出声,那声音闷在袖口,叫她心口不住地揪成一团。

    他们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农户,黄土朝面未能压弯他们的腰背,可每每谈及女儿的归处,却叹息不止,好似老了一岁又一岁。

    翠翠自然知晓他们的顾虑,若她留下,爹娘是守不住她的,难免要草草寻个人家嫁了。

    家中拮据,她也无旁的兄弟姊妹,

    不论嫁得是远还是近,总是不愿她常回来的,到时候便是受了欺负,也只能独自咽下。

    她亦落下泪来,有些话止于舌尖,终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若我不肯嫁呢?我亦有一把子气力,养活爹娘和我自己不在话下,我——”

    此话未说完,爹便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我们仍在时,尚不知能不能好好保护你,若有一日我们皆不在了,你又当如何?你若长久不嫁,旁人议论之话落来,你又如何自处?”

    “我和你娘……又怎么舍得见你受辱!”

    翠翠抿紧了唇,神色黯淡无光,半句不能应答。

    良久沉默过后,终是娘出来劝道。

    “仙长们选中咱们女儿,乃是家中福分,翠翠啊,我的女儿,是要过上好日子的。”

    “你且去吧,我和你爹能照顾好自己,你日后得了空,可千万记着莫要忘了回来看看我们。”

    翠翠看了看爹,又看了看一旁抹泪的娘,纵使心中再如何苦涩,也只能应下。

    “好,爹,娘,你们等我,我定会回家的。”

    她并未能随那些贵人们去到京中,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她连这片林子都未能走出。

    刚变成鬼的那几年,她守着自己的尸体,四处飘荡着,她的神思尚且清明,走得远些,遥遥望便能看见家的方向。

    可她回不了家,亦怕有人误入此地,瞧见她的尸体,将她的死讯带回。

    好在,尸骨埋在林中,被滚落的泥土压了一层又一层,未有任何人发现。

    而她身陷阵中,身陷蜘蛛妖编织的幻象,清醒的时日愈发少。

    女鬼被甩至一旁,魂体近乎破碎,她隔着模糊的视线看向花菱,口中断断续续喃喃着只二字。

    “回家。”

    见那女鬼呆滞着失魂模样,合黎皱起了眉,她的身形刚动,蜘蛛妖狰狞的面容已至跟前,她嘴角的笑意阴冷,长足横切而来。

    合黎的呼吸一滞,本已认命,却见花菱的美人脸痛苦地扭曲起来,五官如同薄薄的书页般脱落,露出灰白的面容。

    黑袍鬼差伸出手,苍白的指尖缠着阴冷的黑气,他的动作极缓,花菱的表情却从惊愕转为哀求。

    那张人面终是开始龟裂,露出口器与复眼,她的长足僵直着垂落下来,整个身躯缩成一团干枯的壳,渐渐无了气息。

    合黎感觉背后一阵发凉,她刚欲回头,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至她的身后,一道冰冷气息于她脸侧压下,她下意识偏过脸,余光好似瞥见一对墨色沉沉的双目。

    她还欲再看清些,他却已消失在了面前。

    那女鬼好似终于缓过神来,抬目看向她,嘴唇阖动,不停念叨着。

    “回家,回家,回家……”

    合黎别开脸,仿若未闻。

    可那少女的声音连续传来,将她吵得实在头痛。

    她叹了口气,看向周边算了算此地方位,指着前方一处。

    “不知那鬼差何时会过来抓你……”她抿了抿唇,看着天边明月晃晃,距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

    “走吧,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