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翠翠

作品:《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合黎走至女鬼身前,才蹲下身,便瞧见那黑袍人站在她身前不远处。

    阵法分明已破,月已高升,而他站在那里却好似一道绰绰鬼影。

    合黎的动作顿了顿,极快扫了他一眼,若他真是前来抓鬼的鬼差,恐怕不会轻易让她将这女鬼带走。

    可直至她伸出手,也未见他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又或许……只是在看她。

    莫名的窥视感传来,合黎好像又感受到了先前被他抓着手时,那股湿冷黏腻好似湿苔贴着的触感。

    她的面色不受控地苍白一瞬,随那女鬼一齐起身后,却发现前方那道身影已不见了。

    难道他并非是来捉鬼的?

    还是说默许了她的行为?

    不管如何……她还是松了口气。

    合黎唤女鬼飘着跟上自己,她乖乖点头,可飘了一会儿便停住不动了。

    她疑惑看向她,她的身体较之先前虚化了许多,在月色下隐隐瞧出些透明的薄雾感。

    无奈下她只好让她挂在自己身上,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实在太瘦,因无实体,便只剩下轻飘飘的一团,她的乌发垂落下来,落至她的颈口,好似落了道乌色的纱。

    合黎轻快地走着,忍不住弯了弯唇,笑她现下这样不似小鬼,倒更像是个背缚灵。

    先前于幻境中时,她便是如此趴在她那爹娘的背上。

    她当时还觉有趣,谁曾想如今背着她的却变成了她自己。

    女鬼听了她的话,也咯吱咯吱笑出声,少女的笑声清脆,听来便觉生动。

    笑过之后,她忽而正色,不许她说她是女鬼。

    她有名字。

    “翠翠?”合黎歪了歪头,念出这两个字,实则在她看来,她已是鬼,名字或是旁的称呼又有何不同。

    她若是被抓回阴间,走过奈何,喝下一碗孟婆汤,这些前尘往事更是会忘得一干二净。

    她应下带她回家之事,也不过是因为……她实在太吵,她本来就要从此处出去的,因而带不带上她也无所谓。

    可翠翠坚持,她也只好应下,逗她似的连连唤了她好几声。

    翠翠一开始还弯着眼笑,到最后羞红了脸,埋下脑袋不肯再说话了。

    合黎以为她生气了,鼓了鼓脸小声说她小气,踏着月光继续往前走着。

    待出了密林,遥遥望便能清晰见着那村落的方向。

    翠翠忍不住望了又望,面上笑意不止,轻快地唱起歌谣来。

    “月光光,照池塘。”

    “秀才骑马过莲塘~”

    “月光光,照四方。”

    “四方游子盼归乡~”

    合黎未听过这些,觉得新奇,未打断她,只安静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歌声已止,翠翠将头虚虚抵在她的肩上,声音轻轻发着颤,问她。

    “姐姐,我会消失吗?”

    她看向自己几近透明的掌心,抿了抿唇,她分明已死过一回,理应无甚可怕的,可问出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抖了抖。

    消失?

    合黎思忖片刻,想起方才那道黑袍身影,安慰她道,“不会的,鬼差会将你带回阴间的。”

    翠翠未应话,悄悄落下泪来。

    察觉到她的情绪,合黎皱起眉,又认真想了想,同她说起自己听说过的一些有关小鬼和鬼差的事。

    听说有许多像她这般有执念的鬼,故意躲着鬼差游荡在人间,大多都误入了酆都城中。

    “听说那鬼城连着弱水,小鬼们一旦进去便再无出来之日,若放下执念,便会被挑回阴间走过奈何去转生。”

    “若不能……”她的话声忽止,故意停顿了片刻。

    翠翠果真紧张了起来,“会如何?”

    合黎轻笑出声,“许是被扔进弱水中做养料吧,不过我并非是鬼,自也没去过什么鬼城,这些话皆是从玲珑大人的话本中看来的。”

    她回过头,见她呆呆地点了点头,神色却不似她所想那般有所缓和。

    翠翠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道,“若真有来世……便是做不成人了也没关系。”

    她的话声极轻,接近呢喃,方才说出口便揉散在了风中。

    人世多苦,离别为最。

    她的死太过轻飘,不值一提,可对于在世人来说,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合黎听不懂她话中苦涩,见她如此说,当真认真思考起来。

    若不能做人,还能做什么?

    她停下脚步,仔仔细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直至她不解地缩了缩脑袋,才接话道。

    “若不能做人的话,便去做一只兔子吧。”

    “兔子?”翠翠不解。

    合黎点了点头,“山中的大人养过许多兔子,就像这样。”

    她屈了屈指,手指比划了个兔子模样,圆乎乎的一团。

    实则面前的少女并不圆乎,瞧着干巴了些,合黎想,若她是只兔子,便会圆润许多吧。

    翠翠好奇问道,“姐姐养过兔子?”

    合黎犹豫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是。”

    兔子是那位大人养的,她掏不出要给她的买命钱,便时常会去帮她喂兔子。

    说起来,大人捡兔子回来同玲珑大人捡她回来十分相似。

    兔子于大人无甚实质上的用处,因而她离开时,兔子被留在了山中。

    而她对玲珑大人也没什么用处,所以玲珑大人离开时,她亦被留下了。

    合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如此想来,她同那兔子无甚分别。

    既如此,又怎能用“养”这个字。

    愈靠近村落,翠翠愈发安静下来。

    月色隐在云层后,唯剩疏星几点,合黎将她放下,想了想,变成了姜玉芙的模样。

    翠翠新奇地盯着她的变化,经她指示,上前去帮她拢乱了的长发。

    合黎理了理裙摆,朝她摆出平日里做姜玉芙时惯常的娇柔神色。

    她以袖蹭了蹭眼下,软声道,“我同表兄走失,迷路至此地,不知可否劳烦借住一晚?”

    见翠翠笑出声,合黎鼓了鼓脸,幽怨着说道,“怎么了?如此美人在眼前,任是谁都要心软几分吧。”

    除去她那不解风情的“表兄”外。

    翠翠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未过多解释,只因她知晓,以爹娘的性子,瞧见姑娘家一人如此,不管其模样如何都会相助的。

    合黎同她一起行至门前,她屈指敲了敲门,听着由内传来的脚步声,方才还满心向往的翠翠却瑟缩了几下,往她身后藏了藏。

    来人是一位老者,提着烛灯,昏黄灯影照出他面上的沟壑,瞧着竟比在幻境中见过的还要老些。

    “你是?”

    合黎摆出一副可怜模样,将方才那些话说与他听。

    话末,那老者浑浊的目光于她身上停了良久,似是想看清她的模样。

    合黎脸上的神色僵了僵,还以为他未信她这一番借口,若听得他迟疑着开口。

    “翠翠?”

    此话一出,翠翠再忍不住,在一旁泣不成声。

    合黎未应,那老者又举起手中烛灯,看清了她周身装饰,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不好意思啊,我这眼睛不好使,还以为是女儿回来了,实在叫您见笑了。”

    说罢,他便招呼着她往里走,“家中简陋,还请见谅。”

    合黎笑了笑,捻起裙摆跟在他身后。

    翠翠先她一步,好似失神了般乖巧地跟在他的身边。

    合黎看着面前两人,生者已老去,逝者却一如当年。

    她的余光瞥过门口,一团雪白色的身影停在那里,一双琉璃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的脚步顿了顿,欲看清它,片刻后却见它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此时也顾不得去追它,她复又回头往屋内去。

    房内传来些咳嗽声,老者端着热茶置于她的面前,解释道,“老伴身体不好,惊扰姑娘了。”

    合黎摇了摇头,喝了口茶水,看着翠翠飘向房内。

    她的眼睫颤了颤,听着面前老者同她寒暄些家常话,不知为何竟也生出几分惆怅感来。

    “姑娘是……”老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是从何处来?”

    合黎本想说从混成观中来,看着他局促的神色,话落于口中变作了二字。

    “上京。”

    听到她这番回答,老者的神色果真舒展许多,问她,“上京是何样的地方?”

    合黎歪了歪头,她未去过上京,又怎知京中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但见他目光专注,她便挑着往日看玲珑大人书写的戏文中的话说与他

    听。

    可戏文毕竟只是戏文,贵小姐的生活于他们太过虚浮。

    老者听得认真,也知晓便是女儿去了上京,也是过不上这样的生活的。

    可他却忍不住又问上几句,多问几句。

    起码知晓了那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翠翠或许过着很好的生活,较之这里清苦的日子定是要好上不少的。

    将合黎送至房内,旁屋内又传来咳嗽声,老者急匆匆往回去了。

    合黎打量着屋内陈设,物件大多虽已旧,却也能看出这应是翠翠从前的房间。

    她走至屋内,目光扫至周边,落于角落的长布条上。

    布条是由许多块碎布缝起来的,中间隐约可见悬挂的磨损痕迹,上头的结或松或紧,像是有人反复打开又挂上。

    她将那布条拾起,抬眼看向悬梁处,蹙起了眉。

    手中忽而传来些拉扯的下坠感,她垂目看去,看清面前的玩意儿——

    一只白貉。

    浑身雪白,生得讨喜,生得一双墨玉琉璃目,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同它对视久了,忽感神思一阵恍惚。

    隐约间她好似看见,在过往许多日子里,老人反复进出这里,布条被反复打结又拆毁,挂上又拿下。

    借由那只白貉的视线,合黎看懂了他眼中纠结的神色。

    他一直未下定决心,许是自始至终仍抱有一丝期望。

    忧心女儿若有一日回家来,无人给她开门,无人能应她的话。

    合黎愣了愣,半晌后缓过神来,那白貉的目光冰冷如常,却已移开了去。

    她歪了歪头,忍不住轻声道,“你是什么……”

    那白貉仿若未闻,被她抓在怀中也不挣扎,一动未动。

    合黎于窗边坐了许久,直到外边天色渐渐破晓,耳侧好似又传来些梆子敲打声。

    她的神色一变,微微抬目,刚要起身,那白貉却先她一步挣扎着跳了下去。

    她看向门外,一道身影飘着走过堂中,腰间绑着一块梆子,右腰处挂着一块提牌,面色发青不似凡人,一边飘着一边低声嘀咕着。

    “方才感应的小鬼便是在这个方向呀,跑哪儿去了……”

    合黎瞠目,已然猜出他的身份。

    难道这才是鬼差?

    他定是来抓翠翠的!

    尚不等她有动作,身后忽而贴上一道冰冷的触感,她的身体一僵,侧目看去,入目却是一块黑袍。

    那黑袍人捂住她的嘴,将她制在原处。

    合黎下意识便要挣扎,他却顺势捏住了她的下颌,平淡又低哑的声音贴于她的耳侧传来。

    “合黎,你想被抓去么?”

    她的名字于他口中说出,竟叫她听出极重的讽意。

    虽不知他为何会知道她的名字,但他此言却让她被迫平静下来。

    她的目光落于他的腕上,上方伤口刺目可怖。

    她不能被抓回去。

    至于翠翠……

    她魂体已近乎破碎,耽搁不得,无论如何也该走了。

    愣怔出神间,那鬼差果真带着翠翠飘至院内,顺着窗隙看去,合黎看见她面上平静的神色。

    她的嘴唇微动,于他的掌心擦过,便好似沾染上了其中的冷意。

    她克制不住地抖了抖,他却未放开她。

    被他制在原地又过了好一会儿,外头又传来些动静。

    面前的黑袍人放开了她,见他要走,她皱起眉,大着胆子抓住了他的袖口,苍白的肤色于眼前闪过一瞬,她问他。

    “你究竟是谁?”

    黑袍人的身形顿了顿,未应她的话。

    在他消失前,合黎又听到他冷讽的讥笑声,她低头看去,掌心已空,连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他既不是鬼差……那究竟是什么?

    又怎会知晓她的名字?

    不等她想清楚,屋外的声音复又传来,她连忙起身,隔着窗隙却瞧见一熟悉的身影。

    她睁大了眼,连忙跑至堂内,老者见着她出来,和蔼地笑了笑,“姑娘休息好了么?”

    闻宜不可置信地上前,眼中已有泪花闪烁,“玉芙姑娘……你怎会在此?你——”

    她话未说完,便被言立的哭声打断。

    “姜,姜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