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梦中有妖

作品:《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合黎被迫同他抱了个满怀,这小道士哭得肩头一颤一颤的,太过吵闹烦人。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先前在阵法中,姜姐姐为了救他不见了身影,他这几日无一时不忧心愧疚,生怕她出了什么意外。

    未想到竟会在此见着她。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之类的,他抓着她的衣摆不放手,泪水打湿衣衫晕开了好一片。

    合黎有些嫌弃地拉开他,拍了拍他的头,说道,“好了,我无事的。”

    一旁的老者见了,说道,“原来几位是从那处出来,那林子确实邪门得很,我们这些住在周边的少有往那处去的。”

    他叹着气道,“这四周连山,若不从那处走,便要绕许多脚程,我们这些老人便是想往外去,也是折腾不动的。”

    “也幸得各位道长未出什么事。”

    “道长们在此等等,我去给各位倒些茶水来。”

    闻宜面露感激,“多谢老人家。”

    待他走后,她才上前认真打量了合黎周身,见她虽有磕碰小伤在身,却无甚大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她焦急问道,“玉芙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几日可有遇到什么危险?”

    合黎的眸光轻动,摆出一副可怜模样,说道,“自那日同大家分开后,我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晕了过去,待再醒来时,周边不见你们的踪影,却变成了一片密林。”

    她的脸色白了白,好似想起什么恐怖的事,连着嘴唇也轻颤了起来。

    “林深难辨路,我不敢随意乱跑,瞧见一处破庙便暂时在那处落脚,只盼你们能寻着我,直至昨日夜间,外边传来极大的声响,我忧心是什么东西追了上来,便从庙中跑了出来,一路不敢停,谁知竟从那林中跑了出来。”

    “再往前便见着了此地,好在老人家心善,肯收留我。”

    她眨了眨眼,落下泪来,“幸好今日见到了你们,不然,不然我当真不知道去哪里寻你们才好。”

    她沮丧地垂眸,长发松散着半束着,身上罗裳破了好几道,轻纱黏着鲜血皱在一起,瞧着很是狼狈。

    合黎回忆着穿过林中时的确在途中瞧见过一处破庙,也不知这借口能不能应付过去。

    闻宜认真听她说完,嘴唇动了动,神色显出几分苦涩来,“原是如此……玉芙姑娘受苦了。”

    许是她运气好些,未被那阵法波及太多,且昨夜的动静一出,她同众人便知应是师兄那处有了动作。

    因而不敢拖延,一路避着阵法往外逃去。

    幸好……幸好大家都无事。

    脑袋上忽而覆上一片暖意,合黎愣怔着歪了歪头,她这般倒好似将她视作那小道士了。

    闻宜未瞧出她的神色变化,又道,“不管如何,无事就好……我们才从密林中出来,本来欲将师兄在此安顿好再反身出去寻你。”

    “既然玉芙姑娘无事,我们就不多留了,师兄身上的伤亟待处理,我们需得尽快去康裕城中寻些药。”

    叶长瀛随他们一块出来了?

    昨夜有那黑衣人盯着,加之翠翠在身边,阴气太重对人无益,她未敢回去找他。

    幸而他命大,不然她这一行可亏死了!

    待那老者回来,闻宜上前同他告别,果真又听他提起承天司一事。

    “道长们可否行个方便,这是我寄与我女儿的家书……”老人弓着腰,语气十分恭敬。

    屋内传来的一连串的咳嗽声,闻宜看着面前人,胸口泛上些苦涩的意味来。

    “好,我答应您。”

    临出发前,闻宜唤来言立,悄悄塞了些银两留于老者家中。

    直至随着合黎一起上了马车,她的神色依旧紧绷着,未见半分缓和。

    将那老人的信于行囊中放好后,她又唤来言立在跟前,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他,“待入了城中,去寻个驿站将此信寄回观中。”

    言立虽不解,却认真收好,马车已要动身,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眼那家农户,说道,“师姐,你认识这户人家?”

    闻宜摇了摇头,闭眼休憩,不肯再应话。

    见状,言立也不便打扰,同合黎问候几句后便下了车,往叶长瀛那处去了。

    马车渐渐驰远,直至视野中再瞧不见。

    合黎盯着身侧的人看了良久,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灼热,闻宜睁开眼,无奈道,“玉芙姑娘?怎么了?”

    合黎移开视线,仿若无意开口道,“闻宜当真能寻到他们的女儿,并将信交于她么?”

    闻宜愣怔在原地,苦笑着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

    她隐约猜出承天司所为之事,绝非正道,可承天司为师父所创,她既为弟子,在确认前她不该妄加揣测。

    她留下银两,既是同情,也是因心中有愧。

    唤人寄信去观中,为的则是将此地之事一应告知师父。

    至于接下那封信……

    “事既未查明,我不想辜负了他们的心意。”

    车室内寂静许久,合黎未再开口,只是心意二字于她耳中萦绕,让她又不由地思起翠翠的模样。

    斯人已逝,这心意许是永远都送不到,反倒变成了吊着在世人的希望。

    可若是翠翠在此,许是也会同意她的这番话吧。

    赶在正午前终于抵达了康裕,听着人群中传来的喧闹声,合黎倏地清醒过来,隔着车窗望向外边。

    行过几条长街,车马于一医馆前停下。

    合黎同闻宜一起下了马车,这才看清叶长瀛现如今模样。

    他身上血迹斑驳,面色依旧苍白一片,眉目疏冷依旧,唯袖口下方垂落一道红线,尾端被他绕在指尖。

    红线……

    合黎皱起眉,她怎么将这玩意儿忘了!

    此物上头留有她的一道灵力感应,若不取下,以那叶长瀛的手段,她忧心有暴露她身份的可能。

    她正思考着该如何取下,却见叶长瀛已被送进了医馆内,他们一行人许多,不可能全挤进去。

    闻宜只好安排大部分人先去客栈中休整,身上有伤者可先留下。

    合黎快步上前,同她说道,“我身上伤算不得重,想留下看顾表兄。”

    她垂下眼睫,已有些哽咽,“见表兄伤重如此,我实在是担心……”

    闻宜叹了口气,“那你便随言立一同去吧,莫要担心,师兄定会无事的。”

    合黎点了点头,转身随言立一同往里去了。

    将叶长瀛放置塌上,言立取来银针,看着那被血浸透的白衣,呼吸紧了紧,他的指尖捏着银针微微用力,极快落下。

    掀开肩上外衣,里头血肉翻卷,十分刺目。

    合黎看了几眼便不再看,忍不住皱起了眉,她知晓他身上伤重,却不知已至此地步。

    先前他背着自己时也不见吭声,还强撑着去破阵,如此想来,他还未死当真已是命大。

    静等了半个时辰,言立才缓缓起身,他抹了抹额前冷汗,朝身侧人说道,“我去给师兄煎副药,这里还劳烦姜姐姐多照看。”

    合黎颔首应道,“好。”

    待他离开,她才走上前,目光落于他的身上。

    他的墨发铺了半榻,灯影映在他的眉眼间,好似覆了层薄薄的霜,再靠近些,她探了探他的气息,虽依旧微弱却已平稳下来了。

    她的视线下移至他的腕间,手指方才贴上,便感他的眼睫颤了颤。

    指尖的触感冰冷,合黎想了想,转而点了点他眼下,直至他的放缓,她才勾了勾唇

    ,去取那根红线。

    她扯了扯,红线轻易脱落下来,可尾段被他手指缠住了部分不好解开。

    合黎皱起眉,又试了几次仍不能摘下,松开了手,嘀咕道,“算了,反正也无甚用处了。”

    若他醒来后还记得此物,忽而消失了去,反而惹出事端来。

    此事做完,合黎松了口气,起身欲去开窗透透气,却见到一人站在门前。

    她的身体僵了僵,看清来人,强扯出个笑脸,“裴公子。”

    裴昭槿眉眼含笑,话声清润,“玉芙姑娘。”

    “我此时无事,便想来看看珩瑾如何了,现下方便让我进来么?”

    合黎瞥了眼身后的叶长瀛,起身往外走去,说道,“言立去给表兄煎药了,我们还是莫要打搅他休息了。”

    看着她于身侧走过,裴昭槿扬眉,随她一同往外走去。

    他指了指她的手臂,忽而开口道,“玉芙姑娘身上的伤不去处理么?”

    合黎顺着他所指看去,她身上确有些伤口,不过她并非是人,这些算不得什么,过些时候便能好。

    还未等她开口,面前的人已唤来一药童取来药箱,示意她伸出手。

    合黎只好乖乖伸手,待药童替她上好药后,她抬眼看去,裴昭槿已倒好茶水于她面前落座。

    “于观中离开时,未想到此行竟会如此波折。”他的话声无奈,“玉芙姑娘同我们分开这几日,定是十分害怕吧?”

    合黎胡乱点了点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此人今日怎突然在此说些乱七八糟的,难不成她方才对叶长瀛做的小动作被发现了?

    尚不等她想明白,他又开口道,“玉芙姑娘同珩瑾的表兄妹情谊,比我想得还要重些。”

    合黎对上他的视线,迟疑了一会儿,干脆问道。“裴公子想说什么?”

    看出她眼中警惕,裴昭槿轻笑了笑,语气更缓,“我无他意,只是替珩瑾开心,伯母过世得早,他自幼离家,又常于梦中生魇,许是因此,才养成此种性格,旁人大多觉得他不近人情,他也确是如此,少有同人亲近。”

    “现如今见玉芙姑娘如此关心他,我为其好友,难免感慨一番。”

    合黎不以为意,她并非姜玉芙,并无多么关心他,更何况,他虽名义上为表兄,却也不见得多么在乎她。

    他抿了口茶,话声稍顿,片刻又继续说道。

    “说起来……我幼时同珩瑾来往,也是因这梦中生魇的奇症。”

    这世上当真有这么奇怪的病?

    先前听闻宜说,叶长瀛当年便是因梦魇不止,才决心入观中修道。

    究竟是怎样的魇梦,才能叫他如此?

    合黎被勾起了些好奇心,“梦见的是什么?裴公子可否说来听听?”

    裴昭槿打量着她的神色变化,唇边的笑意更重,“是好奇我身上的魇梦,还是珩瑾的?”

    见她眯了眯眼,神色不虞,他轻咳一声,说道,“珩瑾并未同我说太多,我只知道许是同‘神仙’有关。”

    ”神仙?”合黎重复着这二字,难不成是常梦见神仙,才叫他有了修道意图?

    可若是如此,应算作祥兆才是,又怎能称之为“魇”?

    裴昭槿放下手中茶盏,缓缓说道,“我和珩瑾不同,我不知什么神仙,亦无修道之心,入我梦中的乃是一只……妖。”

    他定定地盯着她,面上笑意散尽,“只是我不曾同妖打过交道……家中对此事亦讳莫如深,不许我多提。”

    “玉芙姑娘先前既替我算过一卦,不知可否就此事,再替我算一卦?”

    合黎避开他的视线,已有些坐不住,皱着眉道,“算什么?”

    裴昭槿又慢慢笑起来,“就算一算……离我最近的妖,现在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