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狐狸

作品:《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他的话音落下,室内倏地寂静一瞬,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合黎的表情僵在面上,眸中泛出冷意来,她的目光游离于他的身上,忽而笑了笑,软声道,“寻妖一事……可不是寻常相面术能做到的。”

    “裴公子既有此求,为何不去同表兄和闻宜他们说清楚?他们是修道之人,自然最懂如何捉妖。”

    裴昭槿不语,拿出一段指节大的枝条,置于桌上。

    合黎看向那物,掌心已冰冷一片,险些维持不住这张娇柔假面。

    偏偏这病秧子还在喋喋不休。

    “先前于马车中遇袭,还要多谢玉芙姑娘相救,槿自当谨记于心,若姑娘有所求,我定会竭力相报。”

    话末,他将那段枝条朝她面前推了推,好似全然未瞧见她面上难看的神情。

    合黎未想到先前于马车中出手的那一次,竟会暴露她的身份,分明他那时的虚弱和受惊不似作假……

    早知她就该让他死在那里!

    她犹疑地打量着他,难不成是这人有什么旁的特别之处不成?

    事已至此……

    她敛起容色,轻讽道,“裴公子这是何意?”

    裴昭槿微启唇,刚欲接话,便见面前一道阴影闪过,下一瞬那段枝条已落于她的指尖,而尖端便停于他的喉间。

    他的动作停滞,一动不能动,垂目看去,只见她弯起眼,笑眯眯地同他对上视线,笑意却不及眼底。

    她虽未说出口,他却看懂了她所言为何。

    “别动。”

    裴昭槿无辜地举起手,“玉芙姑娘误会了,你于我有恩,我知恩图报还来不及,又怎会想做于你不利之事?”

    合黎冷笑,“我如何信你?”

    裴昭槿连忙解释道,“我若当真有非分之想,又怎会单独同姑娘在此?”

    他的话声急促,说得急了便忍不住又咳上几声,合黎皱起眉,手稍稍回退些,免得将他当场扎死在了此地。

    裴昭槿喝了口水,稍稍顺过些气来,见她已收手,他又忍不住朝她笑了笑。

    合黎冷哼一声,咬牙道,“说说你的来意。”

    裴昭槿道:“我并未骗你,自幼时起,我确于梦中生魇,常见一道妖影。”

    “家中虽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却碍于我生来心疾,许是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便去寻了守虚道长至家中替我……祛邪。”

    思及过往,他的神色难免惆怅许多。

    “道长说我并非遇邪,而是命中同那妖有一段斩不清的缘分,若我随他一同回观中修道,此缘或可解。”

    “可……家中不可能应允此事,我亦无入道之心,此事便只能作罢。待年岁长些,怪梦已少了许多,可每次再现时,那道妖影便会更清晰些……”

    他看着她,神色格外认真,“自混成观中第一次见着玉芙姑娘,我便觉着同姑娘十分相熟,直至马车中瞧见端倪,才想寻个机会同你说清此事。”

    合黎眉间皱得更紧,他这些话说得实在太过邪乎不可信,可偏偏他的神情又不似作假。

    看她模样熟悉?

    可她现下这副面容乃是出自玲珑大人之手,是名为姜玉芙的假面。

    被他看得久了,她亦回看向他,一字一句认真道,“可我瞧你并不相熟。”

    似是未想到她会如此说,裴昭槿别开眼,轻咳了一声。

    合黎想了想,问道,“你可知你梦中是何妖?”

    裴昭槿沉默半晌,慢慢吐出那二字。

    “狐妖。”

    闻言,合黎瞠目,面露不可置信,一时竟有些哑然。

    狐妖?难不成当真是玲珑大人入梦去逗弄凡人不成?

    可平日里见他除去颐指气使小妖们,便是窝在家中弹琴作画使唤她做工,实在不像个能来回跑的勤快妖。

    不过世上狐妖许多,他所说的那只也不见得便是她认识的这只狐。

    她良久不语,倒像是承认了他方才所言。

    裴昭槿垂目,神色复杂几许,再抬目时,又变成惯常的温润模样,轻唤她回神,“玉芙姑娘?”

    合黎愣怔片刻,朝他弯了弯眼,“或许我当真同裴公子有缘呢~”

    她的态度变化太快,裴昭槿一时也不能确定她是作何意。

    他的嘴唇微动,还欲说什么,便听得熟悉的声音于一旁传来。

    “姜姐姐!”

    言立端着药碗小心往这处来,看到裴昭槿也在此处,步履稍顿,亦开口唤道,“裴公子也在呀?”

    裴昭槿点了点头,指了指她手上伤口包扎处,说道,“忧心玉芙姑娘和珩瑾的情况,我便唤药童带了些药来。”

    看见那处伤口,言立自责地接话道,“都是我方才未注意……姜姐姐无事吧?”

    “待给师兄送完药,要不要我替你扎上几针仔细诊治一番?”

    听得他如此说,合黎睁圆了眼,连忙说道,“不必了!已上过药了,我没事的。”

    她可不想被扎成刺猬!他若要折腾还是折腾叶长瀛去吧。

    屋内倏地传来些动静,合黎连忙起身,随言立一同往里去。

    叶长瀛已醒,察觉到声响,他的眼睫动了动,墨色的深眸中映出来人的身影。

    合黎挑了挑眉,同他对上视线,少见的瞧见他眼中的怔色。

    她连忙上前,软声关心道,“表兄,你总算醒了,你都不知道玉芙有多么担心你~”

    她的声音接连不断传来,叶长瀛敛眉,目光于手指上缠着的红线上停顿片刻,复又看向一旁的言立。

    言立将药小心置于桌上,亦凑上了前,他的眼睛亮了亮,激动地唤他,“师兄!”

    有泪珠于他眼中打着转,合黎的眉梢动了动,生怕他又嚎啕起来,连忙打断他的话,“表兄才醒,虚得很,你莫要叫他担心了。”

    言立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强压下话中哽咽之意。

    叶长瀛开口道,“我们现下在何处?”

    他的声音较之寻常泛着浓重哑意,在她听来,实在是有些虚。

    合黎看着他,已在盘算如何寻些玩意儿来给他补补,如此模样莫说修成了,往外一杵被风吹两下便要不行了的。

    她耐着性子将先前发生之事说与他听,好心安抚他道,“表兄莫要想太多,现下还是先吃药吧。”

    说罢,她刚要上前,便见言立先她一步,端起了药碗,絮絮叨叨说道,“姜姐姐说得对,师兄伤未愈,还是莫要多思多言了。”

    他如此真情实感,倒显得她这表妹关心不够了。

    合黎连忙接过他手中药碗,凑至榻边,“表兄,让玉芙来喂你吧~”

    二人左右夹击,叶长瀛眉间蹙得更紧,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淡声道,“无事,我自己来。”

    闻言,言立听话地往后退了退。

    合黎幽怨地各瞪了他们一眼,并未强求,不情不愿地将药碗递给他。

    待他吃过药后,言立又检查了遍他的伤口,未过多久,便有弟子过来,说闻宜已于客栈中安排好了住处。

    裴昭槿关切着说道,“大家身上多少都

    带着些伤,珩瑾更是需要休息。”

    “此外,随行马车损坏了几辆,补给物品亦是,我们便在此城中多留上几日吧。”

    说罢,他又看向一旁的合黎,“先前一路赶来瞧见不少有意思的玩意儿,玉芙姑娘若也感兴趣,这几日也可借此机会随我一同去逛逛。”

    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

    合黎犹豫着要不要应话,却见叶长瀛已随言立走出好一段,她咬了咬牙,也顾不得面前人如何,连忙跑上前,幽怨地唤道。

    “表兄!你等等我呀~”

    不是病人么?怎走的如此快?

    她本来都做好抬他回去的准备了!

    ﹉

    休整一夜,翌日清晨,合黎少见的起了个大早,行至一楼时,却发现大家早便起了。

    言立咬着吃食同她打招呼,“姜姐姐居然醒了么?我方才想去唤你,师姐说你许是还未醒,叫我莫要吵你……”

    他话未说完,忽而梗在了喉间。

    闻宜无奈递了杯水给他,“食不言,当心些。”

    言立鼓着脸点了点头,招呼着合黎过来。

    合黎扫过众人,未见叶长瀛的身影,好奇问道,“表兄呢?怎未见他?”

    闻宜应道,“师兄早些时候便自行去了医馆中换药,应是稍后才会回来。”

    这么早?

    他不是病人么?一个人在外当真行么?

    如此想着,合黎已落座,简单吃了些东西后,见言立带着封信笺出门,她连忙上前拦住他,“小道长一人出门么?”

    言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指了指她身后之人,说道,“我要去驿站一趟,裴公子已说好与我同去。”

    “姜姐姐亦要去么?”

    合黎皱了皱眉,回过头果真瞧见裴昭槿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的眉梢跳了跳,不情不愿地应声道,“要去。”

    言立自然无异议,他自小于观中长大,少有出来,见这城中诸事皆很新鲜。

    合黎亦看花了眼,她久居于山间,往日听得最多的便是戏折子中描述的京中景象。

    那所谓的京中应是会比此处人更多些吧?

    因着裴昭槿在,看了几眼她便收回了视线,她现下是姜玉芙,可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妖。

    裴昭槿未察觉到她的异样,路过一处小摊贩,瞥见上头玉石所制配饰,他若有所思道,“说起来,今日早间未见到珩瑾腰间常挂着的那块玉环,不知是不是遗落在了哪里。”

    他的话声微顿,轻叹了口气,“不过先前那事实在凶险,他能平安已是……”

    “玉环?”合黎的眸光轻动,随口接话道,“我好像有些印象,不过一块玉,有何特别的么?”

    裴昭槿耐心解释道:“珩瑾的生母过世早,留下之物不多,那只玉环便是其一,自年少时我便见他带在身边,今日倏然未见,这才生出些感慨来。”

    “我虽有忧心,却不敢直言问他,毕竟若当真遗失,多说也不过徒增烦恼伤心。”

    合黎未再接话,含糊着点了点头,见言立于驿站中出来,连忙走上前。

    她的手指虚虚探向袖中,摸到一块温凉之物。

    若非裴昭槿提及此事,她倒是忘了,先前于叶长瀛身上取走了这玩意儿。

    上次分别太过匆忙着急,叫她都险些忘了去。

    她本以为不过寻常配饰,还打算卖了去换些银钱带回去,既然有特殊用意……

    她叹了口气,神色惆怅许多。

    她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