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有妖气
作品:《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当日夜间,合黎小心踏出房内,往外走了一段后于暗处变回了原本模样。
今夜无月,府中极静,回廊拐角处的灯亦熄了,合黎的视线瞥过一旁小径,上头青石砖错位摆着,看久了略有些晃眼,她微微侧目,莫名觉得有什么虚影藏于暗处。
耳侧倏地传来一阵簌簌作响,她警惕回头,发现不过是树梢随风晃动。
她松了口气,不禁生出些古怪的意味来。
这府中的气氛自日落后就变得有些不对劲。
是那不知在何处的妖有了动静,还是……有别的东西藏入了其中?
合黎的神色稍动,脚步更缓,虽已难免有些发怵,可那香囊实在叫她无法不在意。
若明日就要离开此地,她必须在走前搞清楚,那只香囊是否当真出自玲珑大人之手。
行过几条长廊,走进一处屋舍,合黎疑惑抬眼,这四周瞧着眼生,她先前好像未来过此地。
面前长道蜿蜒盘绕,此处灯光更加昏暗,几乎将整条前路拢在了黑暗之中,墙上挂有微弱的壁灯,待靠近些她才倏地发觉,这道旁两侧房间皆为类似的木门,乍眼一看全然不能区分开来。
合黎的脚步顿住,心中警铃大作,刚欲离开,便听得廊道尽头有脚步声传来。
她看了看四周,咬了咬牙,转身欲随便推开一道门入内,却忽而发现身前落了道长影。
她的神色愕然,僵在原地,不远处的脚步声愈发靠近,而那道阴影已然无声从背后贴近,伸出了一只手将她拖拽向一旁的屋内。
随着木门微弱合上的声音响起,合黎的唇动了动,掌心已布满细密的冷汗。
手臂上的束缚感极重,她无力挣扎,只好颤巍巍地抬目看去,对上那只“鬼”的沉沉双目。
“……”
“?!”
看着面前人,合黎狼狈地耷拉下长睫,咬了咬唇,“表兄”二字险些说出口却忽而意识到现下自己模样。
她强牵起一个笑,说道,“道,道长,你怎么在——”
话未说完,便被他捂住了嘴。
掌心的气息灼热传来,压过了她脸侧触感的冰凉,叶长瀛垂眸,目光于她的眉眼间瞥过,见她有挣扎意图,他敛起眉,靠近些低声道,“别动。”
合黎实在未想到会在此碰着他,他今天白日间不见人影,难不成又是夜间出来散步到此的?
她怎么这么倒霉,几次出来皆能遇着他,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她慌忙点了点头,待他放开自己后,门外的脚步声已近,一声一声十分规律,透过门隙往外看,是个端着红木盘的侍女。
她这才松了口气,转而看向叶长瀛,却见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眼中好似并无在此遇见她的意外。
她讪笑一声,朝他软声道,“道长,你居然也在此地?真是巧遇~”
叶长瀛冷嗤一声,目光却未从她面上移开,“不巧。”
合黎不解,面露疑惑,迟疑的话未说出口,便听得门外又传来一阵重物拖地的刺耳声。
她皱起眉,复又瞥过门隙,发觉又是个侍女,同先前那人穿着相似,皆为府中常服,只不过她手中提着一盏断了一半的灯笼。
竹篾伸出几道岔口,一路剐蹭着地面,她却浑然不查,径直往前走着。
这景象实在太过诡异……
合黎收回视线,木着脸靠近面前人,声音压得极轻,飘忽着发着颤,“道长,有妖气。”
此处房间本就未点灯,漆黑一片,唯窗隙处透进一点点灯影,她倏尔靠近,如此姿势几乎是要缩进他的怀中。
她清浅的呼吸随着她的话一齐贴近耳边,她身上的气息也一应传来,叶长瀛僵了僵,偏过脸,神色渐冷。
不待他应,门外本该走远的人忽而出现在了门前,门隙被一团黑雾堵塞住,瞧不清外边是何模样。
一道女声伴随着敲门声传来,她的语气恭敬却显出几分僵硬。
“叶公子,楚公子唤你前去。”
这府中古怪之处果真是来自这楚闻鉴!
合黎抖了抖,试探性地地晃了晃叶长瀛的手臂,未动两下却被他反手按住,她不知他何意,如此情形亦瞧不清他的神色,只好呆在原地。
良久过后未听得人应话,门隙处的黑雾顺着地面蔓延开来,而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些,廊道壁上的灯方才照亮她惨白的脸,叶长瀛已出手。
一个捏成三角的黄符砸在她的额前。下一瞬,人影僵住往外倒去,尚未落地便散成了一片黑雾。
合黎站起身往外看,只瞧得见落于外边的残缺灯笼。
她咽了咽口水,扭过头问他,“道长,这是什么?”
叶长瀛瞥过她受惊的脸,平淡应道,“是傀。”
合黎不解,“傀?难不成是楚闻鉴搞的鬼?”
“楚闻鉴”一名于她口中说出十分自然,叫她一时都忘了现在她是合黎,而非姜玉芙。
她这般开口,岂不显得对这府中人物太过知悉。
叶长瀛定定地看着她,并未应话,只冷讽道:“你为何会出现此处?”
合黎的眸光微动,朝他弯了弯眼,可怜巴巴地说道,“那日同道长分开后,我被那鬼差和女鬼追了一路!你都不知晓当时有多惊险!”
她唉声叹气地抹了抹泪,“好在我命大,这才从他们手中逃脱,不过道长没事便好~”
叶长瀛沉默着听她这似真似假的诉苦,并未打断她的话。
那日他昏死醒来后于周边寻过一圈,只见到了蜘蛛妖的尸体和一些打斗的痕迹,他重伤在身,再不能支撑他走得更远,意识只撑到闻宜他们找到他。
合黎用力眨巴着眼,许是方才吓到了现下如何努力也挤不出一滴泪,她有些尴尬地鼓了鼓脸,却见他竟难得未冷脸。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难不成这心肝终于长出些良心了?
她连忙抓住他的袖口,软声道,“我在此自然是专为了寻道长而来的,毕竟,我对道长你可是一片真心~”
听了她的话,叶长瀛的眸色沉了沉,冰冷目光同她对上,“是么?方才不还说不过是巧遇么?”
合黎面上的笑险些没挂住,她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这人专拆他台做什么。
照玲珑大人戏折子上写的,他现下不该对她以身相许么?
白费她那么多口舌了,果真还是个没良心的。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阵阴风刮过,将门窗吹得大开,这房间内已算不得什么隐匿之处。
合黎极快扫了眼廊道,那些黑雾又聚着缩在了角落,好似一个个从暗处探出的细长的眼,叫人莫名遍体生寒,望而生魇。
此地古怪,不宜久留。
且她今夜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同他在此过多斡旋。
随着叶长瀛一同往外走去,合黎紧跟在他身后,小声问道,“道长还没告诉我,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叶长瀛的脚步稍缓,看了看不见月的天边,“现下是何时辰了?”
合黎不知他为何问这个,想了想,应道,“许是……快亥时了。”
叶长瀛皱起眉,“我被困此地时,不过未时一刻。”
闻言,合黎睁圆了眼,一时哑言不能应,这便是今日未见着他的缘故么?
她的嘴唇嗫嚅,又不能将今日郡主设宴之事说与他听,只好纠结着低着头一言不吭。
叶长瀛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她一时不察直直撞了上去,她吃痛地摸了摸额前,抬头看向他时,余光间却瞥见前不远处的一道熟悉身影,她愣怔片刻,唤道,“裴昭槿?”
叶长瀛的眸色一沉,顺着她所指看去。
来人确是裴昭槿,却好似全然未瞧见他们一般,直直从他们面前走过。
她欲要上前去拉住他,却被叶长瀛制在原地,他冷声提醒道,“莫要轻举妄动。”
合黎只好点了点头,缩回了手。
裴昭槿于一扇木门前停下,屈指敲了敲门,片刻后有人从中走出,那人眉眼冷肃,见着他便面带讥讽,是楚闻鉴。
裴昭槿见他如此神情,无奈道,“许久未见,闻鉴倒是变了许多。”
楚闻鉴冷嗤道,“连你也如此说,也难怪弥笙越来越不肯同我亲近。”
提及楚弥笙,裴昭槿皱紧了眉,欲劝解却不能言,他的神色复杂几许,许多话止于嘴边不过变成了一句叹息。
“我知晓你寻我来是为什么,可我随珩瑾他们行过一路,并未见着那长生药的踪迹。”
裴昭槿看了他一眼,敛起眉道,“陛下打着为太子殿下治病的名义以求仙药,可殿下不过是个幌子,试药过多叫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而今你也要让弥笙走上同样的路么?”
楚闻鉴眯了眯眼,面容阴沉。
裴昭槿恍若未觉,话声稍顿,又继续劝道,“闻鉴,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闻言,楚闻鉴讥笑出声,“昭槿此言说得轻易,可叫我如何看开?”
“更何况……”他轻蔑地勾了勾唇,“你若是当真不信有那所谓的长生药,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昭槿向来亲近殿下,我倒是想知道,你此行是为了太子,还是为了你自己?”
裴昭槿眉间皱得更紧,厉声打断他的话,“闻鉴,你怎会变成这样!先前去承天司那一遭,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楚闻鉴未应,目光朝外看去。
合黎默默往叶长瀛身后藏了藏,面前的幻象分明不像是现在发生之事,而人也非真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楚闻鉴身上也长出了那如同黑雾中藏着的那种细长的眼,于暗处窥视过来,叫她遍体生寒。
她缓了口气,试探性地去牵叶长瀛的袖口,却因太过紧张而抓住了他的手。
叶长瀛垂眸,指腹蹭到她掌心的湿意,他皱了皱眉,未甩开她。
那边楚闻鉴复又开口。
“守虚子那老鬼抛妻弃子、背信弃义,这承天司亦同他这人一般,肮脏低劣。”
“至于那叶长瀛……”他冷笑一声,十分不屑,“不过是一条丧门犬,说是离家修道,不愿回上京,可谁不知叶家情形,早便不容他。”
“如此一看,这师徒二人,也算是一路人。”
他话说得如此难听,合黎下意识便去看叶长瀛的神情,却发觉他面色无波,好似他所说的那人不是他和他那个师父一般。
他是当真不在意?还是说……对方所言非虚,他无话可应?
楚闻鉴突然抬眼,直至朝他们二人这边看来,话说得愈来愈快,语气也愈发低沉,“守虚子的确藏了一颗长生药,此乃我听他亲口所言。”
“而那颗药,现在就在此地,就在他们其中一人身上!”
他的话音刚落,他和他身旁裴昭槿的身影一瞬间被撕裂开,露出其中沉沉黑雾。
叶长瀛拉着合黎后退一步,屏气凝息间,一柄通体漆黑,薄冷锋利的长剑霎时间随之袭来。
那剑十分诡异,一眼看过去好似深潭一般,入目不能忘,且能叫人身形动作亦变得迟缓,稍稍愣神间尖端已至身前要害。
回过神时,合黎已被甩至一旁。
她的脑袋发晕,好不容易站定,抬眼望去,叶长瀛已同那柄剑纠缠在了一起。
他身上有伤,且那剑速度太快,并不多时,身上便晕染开了不少血迹。
合黎抿了抿唇,生怕被波及到,不敢上前,她快速打量着周边,于方才楚闻鉴所立之处瞧见了一只熟悉的锦绣香囊。
不知为何,她忽而觉得先前玲珑于她耳后种下的那个本该早就消失了的狐尾印记又莫名刺痛了起来。
难不成是玲珑大人来救她了?
她连忙上前将那香囊拾起,快速将其打开,周边黑气好似有感,一拥而上,将她裹在其内。
她吓了一跳,连忙将那香囊抛下,才发觉那些黑气皆是朝着香囊而来的。
那些类似的房间仿若水中倒影一般渐渐消散,可那柄黑剑犹在,她回过头,见那剑身已扎入叶长瀛的肩口,将他捅穿了去。
合黎大惊失色,她这心肝今日是保不住了。
莫说什么心肝了,她的小命都要保不住了!
黑剑入体的一瞬忽而没了动静,叶长瀛见机握住剑柄,鲜血如注般涌出,他的面色苍白无血色,用力将其拔出。
墨色的剑落了几道殷色的血迹,将他一身白衣亦染得斑驳,他的手指微曲,那柄剑倏地脱手而起,变作一团黑雾,将他笼罩在其中。
像是要“吃”了他。
合黎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去拉他的衣袖,不远处好似有裴昭槿的身影传来。
他的双目圆睁,十分急切地唤道,“合黎姑娘!”
她的脚步稍顿,有些分不清此时的他是真是幻。
她心中惶惧,犹豫着要不要往他那处去,腕上却忽而一紧,她连忙垂目看去,叶长瀛抓着她,鲜血沾湿了他的眼尾、长睫,他的掌心冰凉,如此看过来叫她生出些被恶鬼盯上之感。
他未给她选择,用力将她拉至身前。
裴昭槿眼睁睁见着他们皆被那黑雾吞噬,他手中的香囊被捏出一道深迹,额前冷汗滴落下来,他抬起头,身穿绯衣的男人凭空出现在了他跟前。
他一头鸦青长发随意束着,面容生得极鲜妍,眼尾不笑也轻勾着,唇色淡绯,瞳似琥珀。
他的目光落于合黎二人消失之处,不耐烦地蹙眉,“来晚了些,这玩意儿当真麻烦。”
他行至裴昭槿跟前,语气轻慢,同他说道。
“我来此,是想同你做个交易,有关你那个……”
“狐妖之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