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 42 章

作品:《Beta皇子愿当替身[GB]》

    雪落下,同时覆盖了生者与死者。

    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雪水浸透了塞满杂草的布鞋,脚已经不觉得冷,而是麻木。

    六岁的米莎走在雪地里,怀里抱着捡回来的柴堆。一无所有的白,填满了她的眼睛,造就了她的麻木。

    雪原扼杀了生机,寂静无声。

    小女孩脸蛋冻得通红,嘴里自言自语。

    “呃你是说,你是不小心来到这里的?”

    “你在找人?你找的人叫什么?我叫米莎。”

    “冬庭?冬庭是谁?”

    小小的女孩嘴里嘟囔着,她抱着柴火,打开木栅栏,往破烂的木屋走去。

    木屋的木门摇摇欲坠,吱呀作响。她走到门口,拢住柴火,忽然扭身望向不远处的虚空。

    “你要进来吗?”

    “不吗?那再见。”

    仿佛听到拒绝,她冻得通红的脸严肃地点点头,推开木门。寒风吹进去,很快,木门被关上。

    寒风的呼啸被关在门外。小米莎衣服被雪水汗水浸透,笨重如小猪,慢吞吞地挪到壁炉旁。屋内唯一的火光,来自于壁炉将熄未熄的柴火。

    壁炉旁,一个女人借着火光缝补衣物。

    不远处的木床上,两个小孩呼呼大睡,脸蛋睡得熟红。

    “我回来了。”

    米莎小声说道,避免吵醒弟弟妹妹。她放下柴火,拽着几根长条的,来到壁炉费劲地掰断。

    见状,女人放下手上的事,替她掰断柴火枝,一点点添置到壁炉里,轻轻扇了扇火,微弱的火光窜起来,暖意驱赶走屋内的寒冷冷清。

    摘不下手套,米莎把手放在壁炉旁烤了一会儿。女人看着,伸手替她摘除手套,女孩十根手指,红肿得像十根胡萝卜。

    女人不忍,弯腰翻身去找桌下篮子里的药膏。而小米莎忍着手指的肿痛,比了比,忍不住咧嘴笑了。

    “怎么了,我的孩子。”

    女人低头,为她涂抹药膏。

    “我只是觉得这样很像食物,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妈妈。”

    女孩天真无邪的答案,换来女人心疼地抚摸她的脸颊,通红的、冷凉的脸颊被抚摸着,变得热乎乎的。

    母亲为女孩端来食物。

    半碗稀粥,一小块黑麦粗粮面包。米莎小心翼翼掰开,再掰开,把一小块面包分成四份,再取走自己小小的那份,将它泡在稀粥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等吃完自己那份,她就看着桌上的三份,眼睛无比饥饿,可就是不动。

    “吃吧,米莎。”

    “不,妈妈。我不饿。留下给弟弟妹妹还有你吧。”

    面对母亲的催促,米莎连连摇头。

    母亲诺雅叹了口气。

    “刚才你在门外,跟谁说话?”她不得不转移话题。

    “一个幽灵。”

    “这次要小心,不要让那些幽灵带你走。”

    对于米莎身上的独特之处,母亲没有感到惊奇,只是认真叮嘱道。

    这片被雪埋葬的白桦林,无数丧命的尸体。他们沉默得就像是黑暗中的森林。

    而米莎,是唯一一个能听到他们说话的人。

    米莎懂事地点点头。

    “我知道的,妈妈。离开你和妹妹弟弟,我会伤心的。”

    说着,母亲替她脱去沉重的衣物,用一点点水替她擦拭身体,赶她去睡觉。米莎轻手轻脚,翻身到熟睡的弟弟妹妹旁边,比起单薄粗糙的被单,还是亲人的体温让她觉得温暖。

    她翻身,小心从床角落里找出自己的玩具。

    一个破破烂烂的玩具熊。从颜色来看,勉强能分辨出它曾经是棕色的,有着柔软丝绒般的毛发。它与这个贫穷寒冷的家格格不入。

    据母亲说,这是她真正的妈妈缝制给她的。

    我真正的妈妈……米莎迷迷糊糊地想,她会长什么样?

    ·

    这一年的春日,米莎六岁了。某日,母亲带她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真的很远。一路上都是初春的花朵,米莎摘得整个手都快攥不住。单薄洁白的花朵,有着嫩黄的花芯,很是美丽。

    “妈妈,你看。”

    她举起手,仰头叫道。

    母亲一只手拉着她,没有说话,心事重重。

    弟弟妹妹交给隔壁的瓦洛佳阿姨照顾,母亲只带了她出来。见孩子叫她,母亲含糊应了声,脸上疑虑重重。

    米莎觉得有点无趣,便扭脸自言自语起来。

    “你也跟过来了吗?”

    “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叫冬庭的人?哦真是遗憾。”

    “她对你一定很重要。是你喜欢的人吗?像我喜欢妈妈弟弟妹妹那样?”

    她叽里咕噜地说了很多,时而侧耳倾听,像是身边真的有人。

    见状,母亲停下脚步,蹲身握住她的肩膀:“米莎,等会我们要去见一个人。答应我,不要再那里表现出你能跟幽灵对话。”

    六岁的米莎人生里,有场大雾弥漫。

    在夜晚,时常会有陌生人探望她,问母亲:“她就是那个孩子?”

    然后他们眼含热泪,亲吻她的脸颊。那些陌生人会带来食物、衣物,以及一些不详的消息,而母亲的脸会随着那些消息而越发凝重。

    而村庄后面的白桦林里,有无数幽灵沉默地伫立着,就像是沉默的森林。它们偶尔与她交谈,问她要不要跟它们走。总会有幽灵阻拦,斥责其他幽灵:“疯了吗,这孩子是那件事之后唯一的火苗了。嘿孩子,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六岁的米莎暂时无法理解这些。

    但是面对此时母亲的叮嘱,她会很认真很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妈妈。”

    她抱紧怀里的玩具熊。脏脏的玩具,已经被母亲洗过,恢复了一点过去的柔软蓬松。

    她们来到一个城堡一样的地方。

    古老的城堡内外,许多士兵把守。母亲带着她走到门口,就被士兵们阻拦。

    “米莎,不要害怕,我在外面等你。”母亲语气颤抖,强装镇定地说道。

    小米莎想要回头,却被身边的士兵阻拦。

    两个士兵一前一后,夹着中间的小女孩,带着她往城堡深处的房间里走。她穿过房间两边的走廊,里面充斥着无数的凄惨与哀嚎,像是有毒的蘑菇开了遍地。

    小米莎来到一个房间里。

    房间门打开着,石灰墙壁,一个男人坐在中间的椅子上。男人的对面,一张桌子后面,一个男人也坐

    着,神情冷峻。

    两个士兵朝坐着的男人敬礼,叫他长官。

    长官微微点头,手掌随意一挥,小米莎便被带进来。

    长官站起身,拽过小女孩推到男人面前。

    “你认识他吗?”他问道。

    小米莎仰起脸,看着眼前坐着的男人。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伤痕累累,头发胡须长得像野人。

    唯有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是梦里见过的温柔。

    男人沉默,只是低眉看着她。

    咔擦一下,军官手枪上膛。冰凉的枪口指向小女孩的后脑勺。

    于是男人开了口:“不认识。”

    长官没有放下枪。

    小米莎也没有哭。

    她想起春天冰雪消融,冰块在河上移动……村庄后面的河流上全都是尸体,赤裸着,全身黑色,只有皮带扣闪着亮光。没有无水的海洋,却有无血的战争*。

    一个生命在战争里长大的孩子,她不懂得战争与死亡,但会对这些事习以为常到麻木。

    男人沉默地看着小女孩,看着她抱着的玩偶。

    “孩子,这是你的玩具吗?”

    小米莎还不懂得眼前的情况。但是她看着男人沉默的黑色眼睛,忍不住双手举起玩具熊,把玩具熊高高举起来给他看。

    “这是我的伙伴,它也叫米莎。”

    男人疲惫又欣慰地笑了笑。

    他费劲地抬起手,摸了摸玩具熊的头顶:“可爱的米莎。米莎要好好地。”

    这一切的一切,六岁的米莎都无法理解,她只感觉到心底某一处很奇怪。

    后来,她被送到城堡外面,与母亲再次见面,她抱着母亲指着心口:“妈妈,我这里很疼。”

    母亲从她口中得知那个房间,那个男人,忍不住捂住嘴,拼命忍住哭泣。

    “米莎,记住他。他是你的……”母亲没有说下去,只是攥紧她的手。

    米莎懵懂地点头。

    这又是她生命里的那场大雾所带来的。

    这天夜里,米莎忽然醒来。她悄悄下了床,来到外面。

    外面月光清澄,像是冬季的雪花。而小女孩黑色眼睛看着眼前的幽灵,映出它的模样。

    幽灵金发蓝眸,美得像是一场幻觉。它说自己叫伊连。

    “伊连。”

    小米莎叫着新朋友,问道,“米莎的名字含义是什么?”

    她久久无法忘掉那个男人的眼睛,以及他叫米莎的语气。米莎想,自己的名字一定别有意义。

    金发幽灵悲伤又温柔地笑了。他要比小女孩更明白,她以为的陌生男人见面,实际是父女最终的离别。

    此时此刻,幽灵的心被这场无可避免的人间悲剧撕扯着,最终选择告诉小女孩名字的含义。

    “米莎是米哈伊尔的昵称。而米哈伊尔的意思是:谁是上帝。”

    “谁是上帝?”

    小女孩喃喃道。

    她仰脸看着清澄的月亮,忽然说道:“在这里,上帝是不存在的吧。”

    金发幽灵沉默地看着小女孩,没有回答。他看着月亮,突然想到看到的月球表层土壤,坑坑洼洼,浓重的灰与深厚的黑。

    其实月亮,也不过是个不毛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