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作品:《[全职法师]枯荣予白》

    那条博城街塌了三分之一,穆白站在街口望着震碎的玻璃窗。

    他认得这家店,是卖魔法种子的,老板是个带着两孩子的女人,从博城来的,丈夫死在了博城灾难中。

    穆白想起前两天的博城人员统计名单,从博城迁移到古都安置的人,活下来三分之二。

    对于那些死去的人,他都给他们的家人发了一些补偿金,而那些因为灾难失去家人的孤儿,他将这些孤儿送入了在博城组建的福利院中,定期批款。

    “……”他看着这条被浩劫踩踏的街道,那颗头颅从天而落,每每闭眼都会想起——

    穆贺睁着眼睛对他说:“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这个问题穆白回答不了,他也没办法回答。

    他捏紧了手,这条街也要重建,自己是来巡查的,这几天穆白时常迷茫,偶尔也回想起那句话“时迷茫并不是坏事,这是成长路上必须要踏出的一步”。

    穆贺是黑教廷的人,博城、古都的灾难都是他带来的,他是自己的父亲——自己亲手揭穿了他,这些都是他做的。

    这些问题放在一起,他接受不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受。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她总是笑着。

    那日想起她,她的眼眸是褐色的,总笼罩着一层阴霾,她笑着,仿佛没心没肺一样,对自己说:“我们只不过是命运捉弄的可怜虫。”

    在城墙下,她站在妈妈身边,他说:“希怡阿姨,以后你跟希怡阿姨要好好的”。那句话很笨拙,像是想了很久才想出该怎么安慰。

    他也想起她拐进巷子,他看见了她,她在哭。他没有追上去,因为自己知道她不想被人看见。

    穆白深吸一口气,捏着的拳缓缓松开,掌心留下指印,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对自己说:“人,都是要向前看的,即使……前路依然迷茫。”

    “嗯,这才对嘛!”

    穆白转回身,看到林青芜,她穿着亚麻色风衣,干净的白衬衫搭配短裤,以及黑色长筒靴。

    “你说得对,即使前路迷茫我们都要继续走下去。“林青芜抬起手,拍了拍他肩膀,她脸上依然挂着笑:“至少,你还有家人在。”

    穆白脸上露出惊讶神色,“你怎么在这?你不是昏迷了吗?”

    林青芜歪了歪头,回答道:“我昏迷了三天,我昨天就醒了,昨天在当志愿者。今天也当了一天志愿者,原本想着回去休息,路过博城街的时候就过来看了看,没想到你也在。”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穆白问道。

    “好很多了!我这两天跑来跑去我都长出肌肉了呢。”林青芜拉起他的手,触感冰凉,“走了,我们去食堂吃饭,顺便给希怡阿姨带回去点,现在最需要关照的就是希怡阿姨,她身体不好。”

    “嗯……”穆白点了点头,思绪这才被拉回,他回握那只手,很暖。

    林青芜没有提学府提名,也没有说穆贺,她只是随口聊着,聊到最后才说:“你接受的不应该是事情本身,而是接受自己,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说到这里,林青芜顿了顿,她轻轻笑了一声,“我曾经也接受了自己。”

    穆白张了张嘴,他想问林青芜的过往,但他还是忍下来了,如果她想说,她自然会说出来。

    “你很好奇是吧?”林青芜一眼看穿了他的动作,她停下身,看向那片火烧云,“今天的火烧云真好看,我之前看到过帖子,说火烧云越漂亮证明以后会发生天灾!”

    穆白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去。

    天边的云仿佛熔岩般从东边烧到了西边,整片天空都是橘红色的,把废墟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断壁上的裂缝也显得不是那么分明。

    “你信那个帖子?”穆白问。

    “不信。”林青芜盯着火烧云,她面上依然无喜无悲,只是呆滞地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许久才开口,“我记得我小时候,十二岁的时候在家乡的河道口,看到了把整片天空都染红的火烧云。”

    “然后呢?”穆白顺着问。

    两个人顺着博城街的废墟往北边走,黄昏撒下的光晕宛如披上了一层金沙,把两人的身影拉长。

    “然后啊。”林青芜闭上眼睛,“那天的夜晚,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有火焰,雨灭不掉的火焰。我的家乡没有了,妈妈去世了,从小的玩伴死掉了,经常带我们念书,教导我们魔法知识的村长也死掉了。”

    她停了一拍,声音很轻:“而一切的主谋是我最亲近的人。”

    穆白没有立刻接话,他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在火烧云下染上暖色的脸,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平,像是在讲述其他人的事情。

    “穆贺,是我的父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青芜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喉咙发干,“我揭发他的时候,他的眼神我现在都还记得。”

    林青芜微微一笑,“我们相似处真多呀,毁掉我一切的人,也是我的父亲。”

    “我的玩伴还活下来两个,之前我回去过一次,一个要杀掉我,一个理解我。”林青芜踢着脚下的石子,“我明白,我背负着罪人的血,那时我便发誓,以后我一定会杀掉他。”

    林青芜的声音变得很低,“可是,我总是回想起幼时,他经常带着我去山里采菌子,经常给我画图画,他很关心我,他曾经也很爱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变。我幻想过无数次,我找到他,我杀掉他,或许我的手会颤着,但一定是沾着他的血。”

    林青芜说完这句话没有哭,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看着火烧云,两个人站在黄昏与废墟交融之处,望着那片云逐渐染成暗紫色。

    “那你恨他吗?”声音很干,他的内心是极大的触动,他根本无法想象——二十岁的自己都无法接受的事情,早已发生在十二岁的她身上,这么多年,她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

    “恨。”林青芜没有犹豫,她的嗓子微微发干,“但是我会想他,想他的温柔。我也会恨他,恨他的伪装。将来我也会在人群中把他找出来,杀掉他。”

    林青芜把目光移开,不去看火烧云,慢慢地望向穆白的脸,他长得很好看,很白,但是很忧郁。

    林青芜抬起手,两个人并没有身高差,她将一只手放在穆白的侧脸,另一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脸上挂着笑:“所以,我们都要接受自己,接受不完美的自己以及发生在我们身上那些不完美的事情。”

    穆白愣了愣,他抬手的动作很慢,慢慢地覆上捂在自己脸上的手:“我明

    白了。”

    他们都要背负着那些不完美,在千疮百孔的人生中继续前行,毕竟路还很长,他们的未来都是广阔无垠的。

    或许未来会很累,但是停下来时会看见对方,会看见那些在乎的人,彼此会伸出手,但歇息过后便要继续前行,这便是他们对彼此的意义。

    穆白松开手之后,林青芜也把手放了下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沿着黄昏的光影,走在废墟街道上。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林青芜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于是便顺着光影继续前行。

    两个人沿着博城街的废墟向北走,谁也没有再开口。

    火烧云退了大半,只剩一片暗紫色,半轮圆月挂在天际。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位志愿者清理着碎石,推着小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你明天还去志愿者吗?”穆白先开了口。

    “去。”林青芜抬起头,“反正没别的事情干。”

    穆白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走,靠近北城墙食堂,拐过街角时,林青芜脚步顿了一下。

    废墟边坐着个女孩,怀里抱着一摞登记表,马尾弯了也没管,眼神空洞,好似在想什么。

    她的身旁放着一箱开封了的矿泉水。

    “周敏?”林青芜叫了一声。

    周敏回过神抬起头,先是看到林青芜,然后才看到了身后的穆白,她的目光在穆白脸上停了一刻,又收了回去,继续翻着登记表,可眼里却流露出挣扎。

    林青芜走了回去,蹲下身去看那摞表格,“你在忙登记表?”

    “嗯,反正闲着也没事。”周敏说,她翻登记表的动作顿了顿,快速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周敏垂下眸,最后露出一抹笑,她把登记表放在一旁,用石头压住,拍了拍身上的灰,像是把什么东西拍下去一半。

    她从箱子里拿出两瓶矿泉水,站起身,一瓶递给了林青芜,另一瓶给了穆白。

    周敏看向穆白,声音很平:“喝吧,你嘴唇都干了。”

    穆白看向那瓶水,没有立刻接,三人心照不宣,都清楚彼此心中的顾虑。

    林青芜只是看着他们两个人,穆白点了点头,接过那瓶水。

    周敏说:“我想了很久,但最后我决定不想了,我看到的是穆白,不是穆贺。”

    穆白垂下眸,那瓶水握在手中微微发凉,“谢谢……”

    “你们要去食堂对吧?我把登记表交上去,我们一起去。”周敏说。

    “好呀,我听说今天食堂里有菌子锅……嘿嘿,我请你们吃。”林青芜眼里全是对美食的渴望。

    “你当时还骗我们你是来自镇北关!没成想你居然是个土生土长的滇池人。”周敏吐槽完后,转而又好奇问:“你们滇地人是不是经常吃菌子吃中毒?”

    林青芜歪了歪头,她思索一二给出答案:“看情况吧,有的很鲜。”

    “所以你会中毒?”周敏把目光重新投向穆白,她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你还有穆白这个药剂师在,吃中毒还有人给你解毒。”

    林青芜抓起穆白的手,“对嘛!我还有小白白这个药剂师呢。”

    穆白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时不时被她冷不丁一抓,现在更多的只有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