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请命
作品:《夫君他偷听我心事》 “不,不是苏兄。”
见姜妙神色大变,蔺怀松连忙解释:“是一位安西府麓县的二甲进士,出身贫寒,好不容易才高中。”
“那他为什么……”
蔺怀松摇头:“现下还不知是为什么,只知道是自尽,留了一封遗书,大骂许多事,还承认是自己投毒。”
“恩荣宴的毒是他下的?”
“嘘……”蔺怀松赶紧抬手比在嘴边,“此事尚无定论,消息目前也没有广泛传出去,这也是县主问起我才相告。”
“所以宫中才多了这么多鉴察司的人?”姜妙似乎明白了。
蔺怀松神情复杂:“现下琼林殿被严加看管起来,我若不是昨夜就在,恐怕也带不出这些消息。这事只怕还要有的闹。”
“那他……”
姜妙没说这个“他”是谁,但蔺怀松好像一下就会意了。
他叹了口气:“砚恒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他认准了这件事并非表面上一个进士自尽这么简单,他想查,可县主,这事能查吗?这么下去还不一定牵扯进多大的事里,他刚入了翰林院,不应当这么早就暴露自己。”
“他想来不会听你的。”
昨日苏定钦的模样,显然是一早就计划了要将投毒一事查到水落石出,他本就聪慧,哪会不知道这种事没点根基根本没法做出来。
他既知道,却又要查个清楚,当然不会因蔺怀松几句话就回头。
“县主若见了他,不妨好好劝劝他,有些事真的不能急于一时。”
姜妙苦笑:“你看我像能劝住他吗?”
蔺怀松一时失语。
姜妙也没再继续说下去:“感谢世子将此事告知于我,保重。”
“县主保重。”蔺怀松点点头,神情复杂地往宫外的方向走去。
姜妙心中有些烦闷,她仍要往慈安宫去,只是心里却翻来覆去都是蔺怀松方才所言。
在昨日那般所有人都被看管起来的情况下都能自尽,那这倒不像自尽,反而像是灭口,又或是警告。
不过是些刚考中的进士,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要在琼林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针对他们呢?
这些新科进士才刚入朝为官,便是背后有人,也未必能立马影响朝局,这时出手不是操之过急吗?难道有什么事已经等不了了,就算容易暴露,也必须现在就做出来吗?
姜妙想不通,此时却有些后悔从前没有好好听父母亲谈论的朝堂之事。
就这么心思烦乱地走到了慈安宫,果然见到了自己母亲。
“母后,妙妙来了。”
慈安宫内殿寝宫,李漾坐在床边拉着太后的手的,柔声开口。
原本闭着眼睛的太后睁开眼来,靠在软枕上,刚好看到站在床边行礼的姜妙。
“妙妙,来。”
她的声音比此前见时忽然就苍老了许多,不知是不是春日天气变化,让她身体更加病弱。
姜妙行了礼,走过来也在床边坐下:“外祖母……”
赵太后望着她,笑得和蔼:“成婚后的日子怎么样?那苏家的小子待你如何?”
她笑起来,那沉暮的气息便少了许多,好像只是寻常人家一个关心后辈的普通老太太。
姜妙垂下眼帘,心中却是方才蔺怀松所说的那些话。
她不想让外祖母担心,便还是稳了稳心绪,扬起笑脸:“砚恒他待人温和有礼,待我也是极好的,多谢外祖母关心。”
“哀家听说了,那苏家的孩子考中了探花,是个有才学的,我们妙妙很是有眼光。”
“还是外祖母保佑妙妙,才能这么幸运……”
姜妙说着说着,便忽觉鼻子一酸,一颗眼泪就这么啪嗒掉了下来。
李漾微惊,想到昨天半夜得到的消息,心中微沉:“傻孩子,考中了有什么好哭的?”
姜妙赶紧抹了眼泪,猜测太后外祖母大抵不知道恩荣宴的事,忙又笑道:“我是喜极而泣,外祖母不会怪我的,对吧?”
她一撒娇,一双眼睛就笑得弯弯的,很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赵太后慈爱地抬手,很缓慢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成婚了到底不比在家里自由,你夫君又才刚高中,想来忙碌,既已成了夫妻,有时也当理解他几分,不必总耍性子。”
姜妙知道外祖母误会了,只怕以为她哭是嫌弃苏定钦太忙不哄着她。
她也不好解释,便只能点头应下:“外祖母教导,妙妙都记下了。只盼外祖母身体康健,日后倘若我被欺负了,还要求外祖母给我做主呢。”
赵太后便笑了起来:“只有你是个机灵的,你母亲当年都不如你有这些小聪明。可惜哀家终究老了……”
赵太后的话没有接着说下去,她握着李漾的手紧了紧。
人的生命快走到尽头的时候,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女儿、外孙女都以为她在慈安宫养病,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其实她什么都清楚。
她又病了几日,总觉得比过年那时候身体更差了,她不想最爱的小女儿和最疼的小外孙女出了什么事,便把她们召来身边。
皇帝那出再大的事又如何呢?人在慈安宫里,便没人能欺负到她们头上来。
“今日在这陪哀家用了午膳再回去吧。”赵太后忽然开口。
李漾明显迟疑了一下。
赵太后却是瞧见了,缓缓地道:“忠勇侯去了琼林殿,只怕一时半刻回不来,你们同我用了膳,等他来接了再回去。”
“母后……”李漾突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母后护了她一辈子,此时明明身体虚弱,却还不愿让她涉险。
她们以为能瞒住母后,怎么可能呢?当年父皇后宫争储如履薄冰,母后却能将她与兄长安然护住,这偌大的宫内,又有什么事能瞒得过她呢?
姜妙却已怔怔呆坐在原处,外祖母都知道?父亲还去了琼林殿?那苏定钦……
*
“晚辈只有这一件事请求侯爷。”
苏定钦正站在琼林殿前,朝对面的忠勇侯姜翰恭敬行礼。
姜翰眉头深深皱着,看着他的目光里藏着无奈,更多的却是担忧。
他沉默了良久,对面的苏定钦就这么保持着揖礼的姿势,纹丝未动。
年轻的士子有这般傲然、有此等追求,本该是一件好事——假如那人不是他的女婿的话。
“唉。”姜翰深深地叹了口气,想到李漾宫门前与他分开时的嘱托。
“我只能答应带你去,若你后面什么都查不出来,触怒圣上,我会即刻带走妙妙,不会救你,更不会救苏家,你可明白?”
苏定钦终于抬起头,看向自己这位只见过寥寥几面,却竟愿意这时候来琼林殿救他的岳丈。
“晚辈明白。”
御书房。
天子近侍王禄海入内通禀罢,出来对着姜翰神色和蔼道:“侯爷,请吧
。”
这话说完,他却又贴近了些:“圣上心情不大好,侯爷可得有个准备。”
姜翰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公公提醒。”
他朝后看了苏定钦一眼,知晓那年轻人已听见了,这才抬步走了进去。
宁帝李深正神色凝重坐在案前,桌案上放着一叠奏折,最上面一本展开,姜翰猜测只怕就是琼林殿的案子。
他敛了心神,行礼:“微臣参见圣上。”
等了片刻,李深方抬起头来,帝王身形清瘦,却因久居高位,不怒而威,一双眼睛幽深却锐利,一眼就看到了跟在姜翰身后的苏定钦。
他却只当没看见,开口问道:“姜侯此时前来,不知有何事?朕听闻,知安今日入宫去瞧母后,姜侯怎不同往?母后见了你二人,想必开怀。”
“多谢圣上挂念,微臣本是要前往的,奈何妙妙央着要替她瞧瞧她的夫婿,微臣这就耽搁了。”姜翰笑道。
他原是个武将,也不会什么圆融说辞,此刻也只能想到从女儿身上入手。
宁帝这个当舅舅的,对姜妙还是甚为喜爱的,这般将苏定钦提起,反倒不会太过唐突。
李深果然笑了:“小丫头长大了,知道关心人了,既如此,朕便准了让她与她郎君见上一面。”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苏定钦。
这位由他钦点的探花郎长身玉立,微微垂首,虽年纪不大,但却相当沉稳。
他在等苏定钦的反应,而苏定钦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微臣谢圣上通融。”苏定钦行礼开口。
李深轻点着桌案上的奏折,缓缓道:“你还有话要说。”
苏定钦维持着方才行礼的姿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微臣自请查清楚不惊自尽一案。此案疑点重重,绝非鉴察司所言畏罪自尽,微臣认为凶手另有其人。”
李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去,沉默如同过冷的水,似乎只需要一点点扰动,便能弥散成凝固的坚冰。
苏定钦却像没有感受到那寒意一般,接着道:“‘畏罪自尽’之人乃是微臣同科二甲进士楚不惊,因来自安西府,春闱之前便在举子之中备受瞩目。他向许多人讲过自己家乡的故事,并义愤填膺要考中为官,为边境百姓谋求生路。”
李深不语,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士子。
“如今他终于高中,才到了即将施展抱负之际,一则他一个寒门子弟,有何通天本事在宫禁之中下毒?二则他有何理由,要谋害自己的同科?微臣认为此事颇多疑点,需从楚不惊入京以来所有来往之人、所到之处重新严查,方能水落石出。”
姜翰低着头,抿了抿唇,虽不觉得眼下宁帝会对苏定钦做出什么刑罚,但也着实为这女婿捏了一把汗。
苏家怎么样他倒无所谓,但妙妙好不容易动了心,他当父亲的人,自不想看着女儿忧思难解。
须臾,李深缓缓开口:“朕凭什么信你?”
苏定钦神色未变,似乎早就想到了那位帝王会有此一问:“若一月内无法查明真相,微臣自愿辞去翰林院编修之职,终身不再入仕。”
李深瞳孔微缩。
对一个从小苦读,只为科举入仕的学子来说,这样的承诺可谓深重。
他不由坐直了身体,定定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如此,值得吗?”
苏定钦没有片刻犹豫:“为含冤而死的同科,值得;为边境受苦的百姓,也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