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与虎谋皮

作品:《[诡秘之主]萨斯利尔如是说

    舞会可以不参加,但国王的召见必须去,作为明面上的阿贝尔男爵,加之一系列不可言说的非凡侧原因,沙利叶也被路易六世召见了!

    在玛蒂尔达随同心满意足的阿贝尔子爵登上马车后,沙利叶才收回目光,随同引路的侍者走向白枫宫真正的核心。

    他穿过前厅,罗塞尔·古斯塔夫在那里接受宫廷礼仪官的指导,一个挑剔又威严的女官用丝带将礼仪长剑在腰带上绑好,另一个踮着脚往罗塞尔的头发上扑粉,然后扣上一顶华丽的软帽。

    看见沙利叶的身影,罗塞尔使劲朝好友眨巴眨巴眼睛,然而沙利叶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

    罗塞尔得到的召见是由国王口授、宫廷书记官亲笔写就的正式觐见,他要被正式介绍给王室和与王室有密切往来的大贵族们。而沙利叶只是得到了来自路易六世的口信,国王要在罗塞尔的觐见后单独召见他。

    国事厅里三三两两地站着一些国王的近臣,奥诺雷向沙利叶点点头,而在他的对面,另一道目光转了过来,和前者在国事厅的半空中打了个交锋。

    “莱斯顿伯爵阁下,国王陛下竟然邀请了您,真是非常令人意外。”对面的中年男子有着一头暗红色的长发,神色颇为倨傲,他把手杖扔给侍者,转过头朝奥诺雷微笑着打招呼,只是这打招呼的话,怎么听都不大中听。

    “第八局事务缠身,蒙受国王陛下信赖,难得有空,自然不如马里尼将军清闲。”奥诺雷脚尖微微偏转,挡住对方看向沙利叶的视线。

    马里尼·索伦狠狠瞪了他一眼,因蒂斯和弗萨克在北方边境的冲突不断升级,艾因霍恩家族的一位天使已经出现在了前线,那么于情于理,索伦家族这边也得出个天使,否则弗萨克很难忍住不给因蒂斯也来上一次二十年战争。

    ……

    那位前来支援的“天气术士”和马里尼这种小辈血脉已远,乃是从第四纪元活过来的老前辈,是三位扶持因蒂斯开国君主加冕称王的大公爵之一,跟他没什么客气,直接带着自己那一脉的半神接手了北境的军队。

    说是体恤连年征战辛苦,特意给他选了个清贵的总督职位换岗,可没有这些军队,晋升“战争主教”的仪式怎么办?马里尼憋了一肚子火回特里尔,结果老对头奥诺雷靠着做第八局局长已经快筹备好晋升仪式了!

    这怎么行?

    自家事自己清楚,两位大公爵和国王都不可能允许一个晋升不了序列3的老半神长期持有序列2非凡特性的,要是奥诺雷成了序列3,那么那群老东西绝对会要求马里尼一脉交出特性供奥诺雷备战天使的。

    马里尼扫了一眼被奥诺雷挡住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顶黑色发旋的沙利叶,面上丝毫不显,心里却发狠地想着,奥诺雷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笼络到了阿贝尔家族的这位野生非凡者——或许奥诺雷已经滥用职权,把阿贝尔笼络进了第八局?

    他冷笑一声,还想嘲讽什么,却只听掌门官用权杖敲了敲青铜大门,大内侍浑厚的声音一下子盖过了国事厅里的嘈杂:“第一次觐见!”

    王座上的路易六世隐蔽地打了最后一个哈欠,王座两边的贵族安静了下来,奥诺雷和马里尼一边一个站好,托奥诺雷的福,沙利叶站在他的身侧,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首席内侍身后大步走进国事厅的罗塞尔。

    嘶,这小子怎么看起来跟喘不过气一样,领子系太高了?

    沙利叶回想起罗塞尔在日记里记录的这一天,唇角微微上扬了几个弧度。

    嘻,我来特里尔就是为了见证这一幕的口牙!

    罗塞尔当然也看见了沙利叶,进入国事厅的第一眼他瞅见了一脸威严端坐高台之上的路易六世国王,第二眼则快速扫过大厅两侧的贵族,少了一些诸如香槟伯爵之类脑满肠肥的社交明星,多了几个他不认识的年长贵族,站得还离国王御座特别近,显然是国王的亲戚或心腹。结合这个西幻世界的世界观来看,大概是王室自养的非凡者。

    嗯?怎么沙利叶也混在中间?呃,不会是旁边那个不苟言笑的奥诺雷·索伦把他带过去的吧?啧,有大腿抱真好,我也是爱德华兹的朋友,以后这种装逼的事情能不能带上我……

    思绪流转得很快,但通往御座的路也不长,短短几秒内,罗塞尔就穿过人群站在了国王面前。

    路易六世慢吞吞地把包裹在华丽袍袖中的肘子撑在御座的扶手上,单手托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罗塞尔向自己弯腰行礼,他大概想不到的是,就在不到三十年后,他的王国会倾覆,一个前所未有的,将来也不一定会有的国家政体会被建立,因蒂斯共和国大约是真的走在南北大陆的最前沿,而这一切都将由如今在他面前屈膝的年轻人缔造。

    沙利叶放空大脑,他也不知道空气里是否融入了一只亚当或一只阿蒙,进入特里尔的不是本体,他也不清楚这对父子兄弟是否还能够偷窃或他的想法。

    眼前的觐见还在继续,三次屈膝礼毕,路易六世示意罗塞尔起身,后者按照宫廷礼仪官先前的指导,一板一眼地站定,目光微微垂落。

    首席内侍深深躬身,向路易六世大声汇报:“陛下,请允许我向您引见尊敬的古斯塔夫男爵之子,来自工匠教会的罗塞尔·古斯塔夫先生。”

    国王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了台阶下的年轻人:“有趣,古斯塔夫先生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请靠近些,你对王国的贡献足以得到这份恩宠。”

    “陛下,我对此殊荣感到无比荣幸,您特许我能够与您进行这次会面,真是我的荣幸。”从沙利叶的角度看不清罗塞尔的脸,但好听的恭维话像水一样自然地从罗塞尔口中流淌而出,倒是令沙利叶大开眼界,“我唯一的功绩,就是将自己的精力奉献给陛下您的王国和工匠教会的事业。”

    路易六世显然被大互联网时代的马屁哄成了胎盘,那张威严的老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慈祥:“不错,不错,都听听,这样谦虚不浮华的年轻人,在如今这个时代已经不多见了。”

    等到国事厅内的众贵族附和完毕,国王才接着看向罗塞尔,说道:“听说你现在还在继续改进纺纱机和织布机,你已经测试过了吗?”

    “是的陛下,工匠教会的主教神甫们已经在特里尔组装了试验机的零件。”

    “那么,结果如何呢?”

    “目前已经成功达成预期的增产效果。”

    “这确实值得仔细研究。”路易六世捻了捻漂亮胡尖,有些兴致缺缺,忽然,他仿佛产生了什么奇思妙想,语气一下子兴奋起来,“不过,我更希望你能够给予别的领域足够的重视,比如军械?我国既有工匠教会传教,自然当领先于诸国。”

    他仿佛完全没有打算去听罗塞尔的回应,兴奋劲上来的国王撑着御座扶手左右各看了一眼,目光中不乏鼓励:“奥诺雷卿,马里尼卿,你们有何建议,不妨直接说出来。”

    奥诺雷笑而不语,罗塞尔是爱德华兹的朋友,于他而言自然乐见对方被国王器重。

    另一边,马里尼只能硬着头皮委婉劝说路易六世三思,毕竟索伦家族掌握的途径与战争相关,军队向来被视为王室半神的禁脔,而罗塞尔·古斯塔夫很明显被奥诺雷拉拢了去,难不成这也是老对头借机准备仪式的一部分?

    “马里尼卿,马里尼卿,为什么我们不听听年轻人的想法呢?”被折了面子,停留在序列5且只能在序列5的路易六世有些烦闷,尤其是对方不仅是王国议会中举足轻重的大贵族,还是王室半神的时候。他把头重新转了回来,带着几分希冀地看向罗塞尔。

    看我干嘛?不知道顶上这三位大佬在打什么机锋的罗塞尔懵逼地抬头,电光火石间扫向沙利叶的方向,只见沙利叶朝他努了努嘴,指指天上的方向。

    蒸汽机,蒸汽时代,即将重归它忠诚的北大陆。

    沙利叶和罗塞尔对视的一瞬间就知道罗塞尔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于是好整以暇地闭上眼,继续放空大脑。

    索伦家族能够获得更强大的军队和更庞大的财富;罗塞尔能够一跃成为工匠教会乃至整个因蒂斯的明日之星;工匠之神能够摆脱被永恒烈阳压制的局面,彻底消化祂仓促成神前没有彻底消化完毕的魔药;真实造物主也会很开心,因为奥塞库斯和改名为蒸汽与机械之神的斯蒂亚诺不可避免地会产生锚点上的冲突,正巧可以让极光会浑水摸鱼,发展

    壮大。

    唯一的牺牲是平民。

    沙利叶淡淡地惋惜了一下,作为一个前英国人,他对本国的历史学得很好,蒸汽时代的帝国辉煌正是建立在无辜者的血肉之上,他忽然想起书中克莱恩感叹的那一句,也是罗塞尔在后来的日记里记载的“邪神降生的温床”。

    ……真的域外天魔现在已经在南大陆组装落地了一千年了,我们真造怎么可能是邪神呢对吧?等你格里沙叔叔恢复完全体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那之前,一切都会是必要的牺牲,包括你,黄涛。

    从尾椎骨传来一阵颤栗,沿着脊柱攀援而上,扯动脸侧的肌肉,露出一个古怪又安静的微笑。沙利叶的意识似乎游荡在身体之外,看见罗塞尔的身躯亦因说不清是野心还是兴奋的汹涌情感而微微颤抖,路易六世开怀大笑,奥诺雷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马里尼的脸色忽阴忽晴,似乎大脑在激烈地左右互搏,底下其他贵族交头接耳的声音澎湃如海潮。

    在他们谁也不知道的时候,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了。

    路易六世说是私下召见沙利叶,还真是私下召见,静谧的国王书房里只有路易六世和沙利叶。

    肥胖的国王呼哧呼哧地倒在柔软舒适的扶手椅上,那顶华丽又沉重的冠冕被沙利叶接过,连同身上那件厚厚的貂皮天鹅绒饰金长斗篷也被叠了几叠随意地拎在手里,路易六世浑浊的目光扫了过去,英俊美丽的阿贝尔男爵依稀间比他这副臃肿的身躯更似君王。

    “……如果当初即位的不是我就好了……”老人喃喃着,盯着沙利叶手中的那顶王冠,目光眷恋又憎恨。

    沙利叶熟练地放好了国王的仪仗,这才抬起头,意味不明地冲着路易六世笑了笑:“别了吧,你们家王位挺难坐的,而且,你明明当国王当得很舒服嘛。”

    路易六世闻言昏庸地笑了一声,随即又沉下脸来,语气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恨意:“呵呵,在天使家族里做国王,那些远不如我的已经成了半神,成了圣者,奥诺雷、马里尼……我知道他们都看不起我,一个到死都只是序列5的所谓国王……”

    他一把抓住沙利叶的手,肥胖的指节掐在白皙的皮肉上,沙利叶垂首看向他,目光包容又慈和,仿佛永恒烈阳教会宣讲的圣人故事中永远慈悲的天使。

    “你承诺过我会帮助我的,对不对?”他死死抓紧手中的救命稻草,“‘无暗者’的仪式到底是什么?你告诉我!”

    “我言出必行,陛下。”沙利叶笑容完美,带着高高在上的轻慢,但他的眼神愈发柔和,“但不是现在,注视您的目光太多,即便是我也难以承受祂们施加的压力。”

    路易六世闻言恶狠狠地甩开沙利叶的手:“哼,你和他们说得一样好听,说到底还是这不许,那不准,到底什么时候?”

    “这取决于您贪恋的到底是高序列的强大还是王权在握的快乐。”沙利叶眼都不眨,如同金牌客服一般好脾气地踱步到国王身后,“譬如二十五年前,您第一次用仪式魔法联系上了我们,不到两年,您就成为了王储。”

    路易六世似乎也想到了那段梦幻般的时光,他大力呼吸了几下,眼睛里露出贪婪的精光。

    “你说得对,再等等,再等等……”

    “只怕王太子等不及。”沙利叶忽然想起路易六世的长子,那名优秀的青年人虽然在非凡方面注定终生有限,但听说极为聪慧,又有政治、经商、军事头脑,怕是个难缠的对手。

    王太子……是啊,他还记得自己初为人父时的喜悦,当时他刚登基不久,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如今他的长子也已经到了他当年的年纪。路易六世恍惚了一下,目光随即染上冰寒。

    “王太子最近在和哪些人往来?”

    沙利叶暗暗翻了个白眼,无辜地摊了摊手:“这可不包含在我们的交易条目当中,陛下,除非,您加钱。”

    路易六世气呼呼地拍了拍扶手椅,险些把那镶金的木质把手拍出一道裂痕:“我知道,我知道,明天就给,反正不给你也是给那些不省心的白眼狼,但是,你必须把事情漂漂亮亮地给我办好了!”

    “谨遵王令,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