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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春风不度,他渡

    “乐心。”楚星澜盯着她,“我终是要回京城搏一搏的。”

    他手指收紧,“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你在玄北营……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叶乐心心头狠狠一震

    在天家的局里,所有人都在掂量她手里兵权的分量。

    只有这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疯子,在生死未卜的关头,让她护好自己,还要她……等他。

    他把京城当成了战场,却把这大漠黄沙的塞北,当成了归处。

    没等叶乐心回过神来。

    楚星澜已经松开手,脱力般靠回湿冷的石柱上。

    他仰起头,又将冷酒直直灌进喉咙。

    胡乱哼着一支不着调的南疆小曲,笑声荡在初夏的夜雨里,比哭声更叫人胸口发闷。

    叶乐心看着他。半晌,她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强硬地夺过他手里的酒壶。

    楚星澜动作一顿,愕然地看着她。

    叶乐心也没看他。用戴着护腕的袖口,重重擦过他刚刚咬过的壶口。

    然后仰起头,将壶底最后一口烈酒猛地灌下。

    辛辣的酒液滚落喉头,在唇齿间散开。

    她后知后觉,这桂花酒里,混了南疆特有的香料,和无数次靠近他时,闻到的那股冷香,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原来他把对那个南疆女子的所有哀思与执念,都融在了这股冷香里。用这股洗不掉的味道,无声地抵抗着那个吃人的皇城。

    叶乐心放下酒壶,用手背抹了抹唇角,转过头,看向楚星澜。

    他也正定定地看着她。

    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夜色里,湿润明亮,又无比坦诚。

    叶乐心盯着他看了很久。

    胸腔里那股酸涩感没压下去,还被那口烈酒烧得越来越重。

    她咬了咬牙,移开视线。

    “啧。”她声音低低的,“还真是桂花香。”

    楚星澜愣了一下,笑了,眼角弯下。

    “嗯。”他说,“桂花香。”

    屋檐上的残雨还在滴答坠落。

    远处长戍河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未歇的龙舟画鼓,似在为明日大赛做准备,鼓声沉闷而辽远。

    两人并肩坐在湿漉漉的石阶上,谁也没再说话

    肩挨着肩,在这微凉的雨夜里,更近了。

    隔着单薄的夏衫衣料,隐约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微弱体温。

    叶乐心忽然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奇怪的一个端午。

    可她竟然,不讨厌。

    ……

    次日清晨,叶乐心推开楚星澜寝屋的门时,屋里还残存着昨夜淡淡的酒气和冷香。

    榻上的人破天荒地没赖床。

    楚星澜靠在案几前,修长的手指按着眉心,眉头微蹙,似乎宿醉的头痛还没过去。

    案几上,平铺着一张北塞的军镇地图。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

    那双眼里已经没有了昨夜的放纵与脆弱,变得料峭清明。

    叶乐心走过去,将一碗醒酒汤放在地图边上。

    “喝了。”

    楚星澜端起那碗黑漆漆的浓汤,面不改色地一口饮尽。

    瓷碗落下,他这才抬眼看向叶乐心,直切正题。

    “之前我们借口筹备军需,拔了东宫的暗桩,这窟窿,你打算怎么补?”

    叶乐心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活不见人,东宫必然会查,玄北营的军库里,就必须真真实实地多出一批物资来应对。”

    叶乐心顿了顿,继续说道:“往北一百里,有一处走私黑市,我放了线人,查到他们今晚准备暗中走一批私货给铁勒人,我带一队轻骑去端了它,劫了货充数。”

    “不够。”

    楚星澜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地图上。

    “黑市那点油水,顶多能帮你把谎给圆上,塞住东宫的嘴,可玄北营真正的死局,这几车私货救不了急。”

    叶乐心眼神一冷:“你是说户部?”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父皇把你父亲留在塞北,是为了镇守大楚的门户,可户部年年克扣粮草军需,到将士手里的十不存五,长此以往,不用打仗,玄北营自己就会被这穷病拖得哗变溃散。”

    “朝中那些只知党同伐异的蛀虫,视边关将士的命如草芥!”叶乐心眼神一冷,拳头都攥紧了。

    “蛀虫?乐心,你这么聪明,真看不透这局棋吗?”

    楚星澜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隐约带上了些许凉薄。

    她抬眼,看到楚星澜微微倾身,手指按在了地图最中央的京城上。

    “父皇年事已高,太子羽翼渐丰,你叶家手握十万重兵,却梗着脖子迟迟不肯向东宫递投名状,这连年克扣的军饷,根本不是几个户部贪官敢私吞的。”

    他在用力,似要将那张舆

    图点破:“那是坐在金銮殿龙椅上的那个人,默许的。”

    “他们故意耗干你们的粮草,逼着你们叶家,要么低头,要么弹尽粮绝。”

    叶乐心呼吸骤然一滞。

    这话从一个大楚皇子的嘴里,如此赤|裸,字字句句,依然让人打从骨髓里生出不绝的寒意。

    高高在上的皇权,根本没把玄北营十万将士的命当命。

    她看着他,想起昨夜雪地里他说“等我回来”的样子。

    那时候她以为他醉了。可这人比任何人都清醒。

    他脸上,已褪去了伪装,露出威仪。

    “我所谋的,并非在塞北苟且偷生。”

    他盯着她,“大楚的根基生了疽,坐在金銮殿里的那些人,早就习惯了把人命折算成账簿上的损耗,只要他们还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上头,这天下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不掀了这一切,那些卖命的将士,就永远是他们眼里随时可以抹除的数,我想要换个乾坤,让这世道的清气透进来,让百姓不用卖儿鬻女,让你玄北营守更值得的江山。”

    叶乐心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

    窗外是塞北呼啸的风,仿佛裹挟着这百年来在这片冻土上流不干的血。

    她伸出食指,在地图最中央的皇城二字上,点了两下。

    “确实是张早该劈了当柴烧的破桌子。”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那双眼里,骤然掀起了波澜。

    “殿下既然想下这盘棋,那以后,你指方向。”

    楚星澜怔了一瞬,笑了起来,伸出手,握住她搭在桌案边缘的手。

    指腹擦过她手背上的薄茧,微热干燥。

    “好。”

    他声音低沉而沙哑,“一言为定。”

    楚星澜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松开手,话锋一转,“不过,掀桌子之前,少将军还是得先搞定冬衣。”

    他点了点地图上更远的一处山谷。

    “今夜,带上你的人,跟我去劫这个地方。”

    叶乐心顺着看去,眉头一皱:“那是晋王的私矿,重兵把守。”

    “当然要挑最肥的羊宰。”

    楚星澜冲她眨眼,笑得灿烂,“敢不敢跟我,去干票大的?”

    她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最后她站起身,把案上的地图一把卷起,砸进他怀里。

    “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