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掺药
作品:《隔壁死了个小宫女》 太医院药库在后院,一排三间连通的大屋子。
沈槐五十多岁,瘦长脸,穿着洗得发白的医官袍,他看见寻柳进来指了指架子:“那五箱就在底下。标签是茯苓,我没动过。”
寻柳拉开那格抽屉,一排白布口袋。她解开最前面那袋的绳结,里面是一层茯苓。她把手伸进去往下探两寸,指尖碰到一层隔布。掀开布,底下摆着整整齐齐的小瓷瓶。
她伸手拿出一只瓷瓶看了瓶底,那只振翅的鸟衔草的印记压在釉面下,清清楚楚。
“掺进去了两年多。”寻柳看向沈槐,“你每次从城东旧宅取五箱,掺进药库的库存药材里。药材发往各宫各府,掺进去的粉末也跟着进了各宫各府。药发到谁手里、用在了谁身上,你从来不问?”
“不问。”沈槐低头:“我只管掺,不问去处。”寻柳走出药库看见孙鹤卿一只手撑着额头。他摆了摆手让她先走。
傍晚,寻柳把那只木匣和沈槐的供词一并拿出来。书灵意看完问:“孙鹤卿怎么样?”
“他还在药库里。没跟出来。”
“他跟沈槐共事十年。”
“嗯。”
书灵意把木匣推到桌角,“沈槐的事让孙鹤卿自己写报告。怎么处置,他来定吧。”
孙鹤卿在药库里坐到天黑才出来。
他也没让人跟着,一个人沿着宫道慢慢走回太医院的值房。桌上摊着他白天没写完的脉案。他拿起笔蘸了墨,悬在纸上停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沈槐被关在药库一间空屋子里等处置。孙鹤卿没有再去看他。但他在值房里坐到后半夜,天亮有人看见他桌角放着一张纸。
纸上写是一份名单——太医院里跟沈槐共事过的人,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年份和经手过的药材。这份名单送到了偏殿。
寻柳看完问:“他在名单后面写了什么?”
“沈槐经手的药材,臣建议全部盘查。太医院药库即日起封存,逐味核验。臣亲自盘。”
书灵意点了点头:“准了。”
下午寻柳去了太医院。孙鹤卿已经在药库里开始盘点了,他把药屉一格格抽出来,每抽一格先对标签,再取样品,然后在本子上打一个记号。他做得一步不落。
寻柳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孙院判,名单我看了。”
“嗯。”
“你为什么要列那份名单?”
孙鹤卿拍了拍手上的药渍。
“娘娘,沈槐在太医院干了十几年,经手的药不知多少。他掺进去的那五箱粉末,混在药库里两年多,可能已经进了各宫的药方、衙门的医案、京里几家大药铺。”
“”光封存药库不够。得把这两年多所有经他手的药材去向全部盘一遍,才知道到底有多少掺进去了?还是已经被用掉了。”
“老夫跟他在一间值房里熬过三个月的瘟疫季。那年城里闹时疫,太医院全员值守,他跟老夫轮班煎药,一晚上煎几百服,手都烫出了泡。老夫那时觉得这人可信。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可能已经被裴遇找上了。”
“孙院判,沈槐的事交给你处置。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陛下那边我去说。”
孙鹤卿重新拿起账册翻开,把那格药屉的编号一笔一划地抄下来。
赵锦瑟来偏殿听说了这件事。“孙鹤卿那个人,一辈子把太医院当自己家。沈槐的事他肯定难受。你让他自己处置是对的。”
“我没打算替他做决定。”
“本宫知道。”赵锦瑟把茶杯转了半圈,“本宫是说你做得对。让他自己来。对了,宋衡昨天问了一句话——‘沈槐的事要不要跟大理寺报备?’本宫说不用。沈槐的案子跟之前的司药局旧案是一回事,等寻柳那边查完了统一处理。”
“你跟他说得这么清楚?”
“他问一句,本宫回一句。多的话本宫没说。”
孙鹤卿在周济的值房里找到了那两箱货。
箱子塞在值房床底下,外面裹着布。布上积了一层灰,有一阵子没被人动过了。他把箱子拖出来掀开,里面放着几十只白瓷瓶。
周济的信里说他接手之后没有全掺,扣了两箱下来。这两箱是他给自己留的底牌。孙鹤卿把箱盖合上,“两箱都在。一瓶没动过。他扣了两箱,掺了四箱。总共经手六个月,掺进去四箱的量,比沈槐少得多。”
周济在信末写了一句:“沈槐掺的货,我之前不知道,我到太医院之后才发现的。我本来想停手,但裴遇让人递话给我——‘你已经掺了四箱了,现在停手跟沈槐一个下场。’我就接着做了。”
寻柳把信纸放下,“周济人呢?”
“押在按察使司那边。柳青萝的人接手了。他比沈槐老实,交代得利索。裴遇接触他的时间比沈槐晚,手段也不一样。沈槐被拿捏的是旧账,周济被拿捏的已掺进去的货。两个人被绑在一条线上,谁也跑不掉。”
寻柳把箱子打开:“这两箱留着做证物。沈槐掺进去的四箱,掺到了哪些药材里,你那边盘得怎么样了?”
“盘了三分之一。掺进去的货混在茯苓里,发往京里几家药铺。目前查到三家药铺已经用掉了大半,剩下的还在追。娘娘,老夫有个想法。”
“你说。”
“裴遇用沈槐掺货、周济接手的路子,说明他在太医院安了不止一个人。沈槐是第一层,周济是第二层。他可能还攥着第三个人。老夫想把太医院所有跟司药局有关联的旧人都过一遍,一个一个查。查干净为止。”
寻柳看着他:“你一个人查?”
“老夫自己查。周济那封信里写——‘裴遇让我稳住,说宫里还有人替他做事,不用我操心。’这句话老夫琢磨了一路。‘宫里还有人’,说明除了太医院这两个,裴遇在别的地方也埋人了。”
夜里,书灵意说:“让他查。查干净了再来跟朕说结果。”
“他一个人查整个太医院,人手不够。”
“让春杏跟着他。青栀那边抽得开。”
书念在摇篮里翻身把一只手伸到外面,猫闻了闻那只小手,你可快点长大了吧。
孙鹤卿查太医院的第一天,春杏就翻出了一件东西。她把太医院近十五年的医官名册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按年份列了一张表。
名单上的人有的调走了,有的告老了,
有的死了。她把在太医院的人名一个个勾出来,发现三个人曾经在司药局待过——沈槐、周济,还有一个名字被墨涂掉了。
涂掉的那个名字下垫着一张纸。春杏把那张纸从名册里抽出来:“司药局撤并前最后一批在册人员,共七人。其中一人调往内廷司钥库,名:方敬。”
内廷司钥库。管宫中钥匙的。
春杏把纸条送到偏殿,猫看见春杏来了迎上去。寻柳问:“司钥库管什么?”
“管宫里所有宫门、库房、值房的钥匙。哪把钥匙开哪扇门、哪个时辰换班、谁在哪个时辰进出哪扇门,都在他们的册子上。方敬在司钥库做了十几年。他手里有所有门的钥匙。”
内廷司钥库,一个管钥匙的人。
裴遇需要有人替他盯着宫里的门——谁什么时候进出、哪扇门换班没人看着,这些信息比药重要得多。沈槐掺药,周济接手,方敬开门。三个人各管一段,互不相识,拼起来才是一条完整的路。
“方敬还在司钥库吗?”
“在。我查了今天的值守名册,他当值。”
寻柳带着春杏去了司钥库。那排屋子在宫城西北角,离御书房隔了好几道门。门口挂着铜铃,人一靠近就响。头发花白的老头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寻柳亮出腰牌愣了,低头把铜铃按住:“娘娘有什么事?”
“方敬?”
“是。”
“你在司药局待过?”
方敬的手指还按在铜铃上,铃舌在他掌心里轻轻晃了晃。“娘娘查到了。”
“裴遇让你做什么?”
方敬退后半步让开:“娘娘进来坐。”
屋里靠墙有一排架子,架子上挂满了钥匙和牌子。“裴遇让我替他盯着三扇门——宫城西角门、御膳房后门、还有太医院药库的侧门。他要知道这三扇门何时无人看着、何时换班、换班的人是谁。我每个月把这几扇门的值守时辰抄一份递出去,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递到哪里?”
“南街文墨斋。塞进门缝里就行。”
“你做了多久?”
“从司药局撤了之后开始的。快四年了。”
“你放进去过什么人?”
“我没放人进去。我只告诉他们哪扇门没人看着。有人进出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此时,柳青萝的信送到了偏殿。信上只有一句话:“方敬的事交给我。江南这边周平已经把裴遇每个月取货的日期全交代了。下一个要收的就是裴遇本人。”
那天寻柳刚把书念哄睡,猫蹲在摇篮边打盹,青栀温着二牛送来的汤。寻柳在翻孙鹤卿新送来的盘点记录,翻到一半听见门有人。
猫先醒了。
它从摇篮边站起来,寻柳推开偏殿的门。
门上放着一只蓝色布包,叠得方方正正,用麻绳扎了两道,封口处压了一小块石头。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槐树在暮色里。
她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标的是永安五年秋,跟平湖县账簿上写的是同一天:“这些东西本来是给先帝治病用的。书晔接手之后把方向改了。我没拦住。”落款写着:“裴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