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安神

作品:《隔壁死了个小宫女

    寻柳把寻那沓纸从头翻到尾,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其中有一页记着“百解”的配方——醉仙草根为主料,辅以另外七味药材,碾碎磨粉之后无色无味,入水即化。页脚有一行标注:“初制时用于镇痛,后改方用于‘安神’。”

    “安神”两个字被圈了起来,旁边添了一行小字:“书晔授意。”

    青栀端着汤过来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没有多问,把汤放在那里就退回去。书灵意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他走了?”

    “走了。东西搁在门槛上,人没进来。”

    “还是跟当年一样。”

    “跟当年流川一样。东西留下了,人走了,但没走远。他还在城南那间书铺附近。柳青萝那边盯着呢。”

    裴遇留下的东西在桌上搁了两天。

    寻柳每天翻一遍,把“百解”的配方和实验记录一页页比对。配方本身不复杂,难的是那七味辅药。每一味单独拿出来都是寻常药材,合在一起就成了绝世毒药。最后那页记录上写着书晔接手把配方改了三次,最后一次改方把“安神”变成了“止息”。

    第三天寻柳抱着书念去了城南。

    猫进了老槐树巷子就熟门熟路拐到茶摊。流川坐在那把旧竹椅上,矮桌上搁着一壶茶。碗里是半碗清水,寻柳把书念放在膝上。书念伸手去够桌上的薄荷叶,被流川轻轻挡了一下:“这个是泡水的,不能生吃。”

    “你什么时候开始泡薄荷了?”

    “前两天裴遇来了一趟。”

    寻柳的手停在茶壶上。流川继续说:“他没进巷子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下。我出去看他瘦了不少,头发全白了。他问我‘那本图谱她还在翻吗’?我说在。他就走了。”

    “他要去哪儿?”

    “没说。但他走前把东西放在我茶摊上。他说再麻烦我一回,‘把这个给那个验尸的丫头’。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送,他说他送过了。”

    寻柳接过布包拆开。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普济街,旧宅,门牌七号。“司药局当年真正的库房。东西都在里面,我没动过。”

    “他跟我说,他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替书晔藏东西。藏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哪些该留哪些该毁。他把最要紧的那批留下来了,剩下的都给书灵意留着了。”

    寻柳带着春杏去了普济街七号。

    那是一座宅子,她用那把铜钥匙开了门。里面三间屋,两间空着,只有最里面那间锁着。她用把钥匙打开门,屋子里堆着几十只木箱,跟石门县柳记药行那批同一样式。

    箱子很多年没被人动过。

    春杏掀开最近一只箱子的盖子,整整一屋子瓷瓶。“娘娘,这些够毒死整座城的人。”

    寻柳在箱子堆转了一圈,“把孙鹤卿叫来。这些箱子得当面清点入册。还有让柳青萝把周平再审一遍。裴遇把最后这批东西交出来了,他手里应该没有别的了。但库房是谁封的?谁加的锁、钥匙为什么在他手里——这些得问清楚。”

    春杏盖上箱盖,猫跟着寻柳走出了旧宅。

    库房清点进行了三天。

    孙鹤卿带了六个医官把普济街七号里那几十只木箱一箱一箱搬出来查验。春杏登记入册,每一瓶的批次全部抄录。

    傍晚,孙鹤卿从一只箱子的夹层里抽出一份名录,列着十几个地名。每个地名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寻柳的目光停在一个地名上——云雾山,柳溪村,四十九。

    四十九是坟地里那些木牌上的编号,她听沈青萝的说过,此刻数字就写在纸上,每个地名都跟着数字,有多有少,有的还标了年份。

    “孙院判,你看这个。”她把纸给他。

    “娘娘,这些地名我认得几个。柳溪村、石门县、平湖县。前面这两个我们查过了。但后面这几个——”他指着纸下方几个地名,“这几个村子我没听过。不在平湖和石门的地界里。”

    “永安三年到五年,共送走二百一十七人。全部来自以下村镇。”

    二百一十七人。她从那块布上和柳记的名单上加起来是一百一十六个。这张纸上的数字,比已知的多了整整一百零一个。

    “这张纸上的地名让柳青萝去查。明天我去一趟江南。”

    “娘娘,书念还小——”

    “不带书念。让他留在宫里,青栀看着。我去三天就回来。”

    夜里,寻柳把书念哄睡了收拾行装。猫看着她把换洗衣物塞进包袱,她把验箱打开,检查了一遍工具。书灵意来的时候她还在收拾。

    “明天走?”

    “嗯。三天回来。”

    书灵意开口说:“带上柳青萝。”

    “她在江南等着。”

    “朕说的是带上她一起查。别一个人去。”

    “三天。回不来朕派人去找你。”

    “知道了。”

    寻柳出了城。马车过渡口第三天到了石门县。柳青萝在县衙后院的住处等着她,桌上摊开江南道的地图,用朱笔圈了五个地名。

    “你信上说的那张名录,我查了。”柳青萝指着地图上一个圈,“柳溪村、石门县、平湖县我已经去过。剩下这两个地方,一个江南道南边的山坳里,一个石门县西十里的河湾边。两个村子三年前陆续死人,死状跟柳溪村一样。”

    寻柳把名录从袖中取出来。柳青萝看了名录上最下面的地名:“这个地方就是我师父当年去的地方。他死前半个月刚从这儿回来。”

    她抽出一张地图用炭笔标了一条路线。路线的终点画着一个圈,旁边写着:“永安三年冬,沈渡最后一次记录。”

    寻柳从江南回来那天,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马车到了城门,她掀帘看到街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车辙印交错叠着。

    猫趴在坐垫上看着外面的飘雪。

    她先回了偏殿。书念在青栀怀里被喂米糊,看见她进来伸着两只手扑过来,糊了半脸的米糊蹭了她一肩膀。她把书念抱起来颠了颠,又把猫从篮子里放出来。猫落地伸了个懒腰,二牛端着一碗热汤从灶间探出头:“娘娘回来了!小的煨了萝卜排骨汤,您先喝一碗暖暖。”

    汤还没喝到一半周砚来了。他站在偏殿门口脸色不太对。寻柳放下汤:“出什么事了?”

    “娘娘,那三人里面的第一个——太医院调来的那个周医官,今天早上死在了按察使司的临时关押房里。”

    “怎么死的?”

    “早上去送饭的人发现他倒在床板上,嘴唇泛青,瞳孔有暗痕。跟之前在平湖县看到的那些死者一样。按察使司那边让柳青萝去验了,柳青萝让臣来跟娘娘说一声——她验完把结果送过来。”

    寻柳把书念递给青栀,捞起猫往外走。

    赶到按察使司关押房,周济的尸首还停在那

    儿盖着一块白布。她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死者的面部,又掰开嘴唇看了看舌苔。

    “跟前三具尸体一样的毒。嘴唇泛青。这次下毒的人手法更细,银针探不出来,口鼻也没有残留。”柳青萝把手里的银针放回验箱,“验尸报告我写好了,跟平湖县那三具尸体并案。”

    寻柳低头看着周济的脸。这人半个月前还在太医院值房里喝茶,留了一张写着“对不住”的纸条。现在他躺在按察使司的停尸房,跟那些被他掺进药材里的粉末一样,变成了一具标本。

    “送饭的人查了吗?”

    “查了。按察使司的伙夫做了十几年了,没有问题。但昨晚有人往关押房后窗递了一只碗进去,碗里是汤。伙夫说不是他送的,他每天只送早晚两顿。”

    “碗还在吗?”

    “在窗台上搁着。我让人别动。”

    寻柳走到后窗边,上面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还剩一层褐色的汤渍。她把碗凑近闻了一下没有气味。但碗里有一道浅痕。

    猫低头嗅了嗅碗,退开半步。

    “汤是凶手递进来的,碗上抹了东西。周济喝的时候碰到了。后窗外面是哪条街?”

    “按察使司后巷通着南街。”

    南街。文墨斋在后巷的北口。寻柳把那只碗端起来看了两遍碗底的釉色。猫耳朵朝后巷的方向转了一下。

    柳青萝把验尸报告送来,寻柳翻到最后一页。柳青萝在末尾写:“死者体内毒物成分与平湖县三具尸体一致。投毒方式为碗沿涂抹,入口渗入。建议与前案并案处理。”

    她把报告收进袖中往外走。走到门口看了了看周济的尸首。白布重新盖上了,连边角都掖得齐齐整整的。

    “第二个人是谁?”

    “沈槐还在太医院关着。第三个——”

    “第三个是谁?”

    “方敬。内廷司钥库管钥匙的老头。下午周砚去司钥库送信发现他倒在值房里了。还没来得及验,周砚说症状跟周济一样。”

    寻柳把两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济死在按察使司的关押房里,方敬死在司钥库的值房里。两个人死法一样,都是被人往碗或杯子上抹了东西。凶手能进按察使司的后巷、内廷司钥库的值房。这个人不只是跟裴遇有关——这个人就在宫里,而且他手里有门路。

    “回去。”她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先去看看方敬。”

    方敬的值房在内廷司钥库的矮屋里,离他当值的库房隔了一道窄院。寻柳到的时候天全黑了,值房门口站着两个侍卫,门半掩着,里面还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

    方敬倒在桌边的地上,身子侧蜷着,一只手伸向桌腿想去够东西。桌上放着一只茶杯,杯底还剩浅浅一层茶水。他的嘴唇泛青,跟周济、跟平湖县三具尸体一样。

    她掰开方敬的右手看了掌心,又看了看手指。指上有一道印子像攥过东西。她在桌腿发现了一截折断的竹签,签头沾着一点残渣。

    寻柳把竹签包好,桌子上有水痕,像茶汤洒出来被人用袖子匆匆擦过,但没有擦干净。

    柳青萝后脚到了。她进门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方敬,又看到寻柳手里那截竹签:“又是碗毒?”

    “茶杯,但手法一样。有人在茶杯边抹了东西,他喝完可能觉出不对劲,想拿竹签去挑桌上那盏灯,他想把灯拨亮看清楚喝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