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该方
作品:《隔壁死了个小宫女》 柳青萝打开验箱,取了银针探了探方敬口鼻,又验了茶里残余的茶汤。银针没有变色。她换了一根又验了一遍,还是没有变色。
“跟周济一样量太小,银针验不出来。但症状对得上。”柳青萝把银针收好,“送茶的人是谁?”
“值守的侍卫说昨儿换班有人提着一壶茶从西角门进来,说按察使司送来的慰劳茶。值守的人看了牌子就放行了。”
“壶还在吗?”
“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没人动过。”
寻柳走到院子里见到那只茶壶。粗陶壶身上刻着一圈缠枝,她掀开壶盖闻了闻,茶汤没有异味。壶嘴内也很干净。但壶把手上缠着一圈麻绳,绳结打的双环扣,绳头收得很短。
她解开那圈麻绳收进袖中把壶放回石桌。猫从门边过来蹲在她脚边,“柳青萝,司药局当年在京城有没有过自己的产业?”
“有。司药局撤销名下登记了三处房产。一处改成了太医院的库房,一处并入了按察使司的档库,还有一处——在城南普济街。就是你前几天去的那间旧宅。”
“那间旧宅我进去过。里面只有几十箱货,没有别的。但裴遇把钥匙交出来说那是‘司药局真正的库房’。真正的库房不可能只有那点东西。”
“你是说那间旧宅底下还有东西?”
“或者有别的入口。裴遇那人藏东西从来不止藏一层。他交给我的那把钥匙能开正门,但库房的门和别的地方还有别的锁。他没说的部分,就是还没被翻出来的部分。”
寻柳第一早就去了普济街七号。
这回她带上了周砚和两个侍卫。柳青萝没跟来,她留在按察使司处理方敬的验尸报告。猫从马车上跳下来等着她推门。
正屋还是她上次走时的样子,几十只空木箱码在墙角。孙鹤卿的人把东西搬走之后,箱子就搁在原地没动过。寻柳绕过木箱走到里间,蹲下来一寸一寸地看地面。
上次来她只翻了箱子,没查过地砖。这回她一块块敲过去。敲到第七块声音变了——空的。她取出薄铜刀沿着砖缝撬一圈,砖石松动掀起来,下面是一层木板,木板上压着铁环。
猫低头嗅了嗅,周砚把铁环拉起来。
木板底下是一道窄窄的石阶,往下走了七八级通到一间地窖。地窖四面砌着青砖,靠墙有一排木架,架子上放着几只铁皮箱子,箱子上了锁。箱子旁边摆着一层油布包,每一个都用麻绳扎着,封口压蜡。
寻柳拆开最近的一只油布包。里面是一沓纸,字迹跟裴遇留给她的实验记录相同。第一页写着:“永安二年春,百解初制。主料醉仙草,辅药七味。初试于柳溪村,服者七人,六人安睡三日,一人未醒。”
“永安二年秋,改方。辅药加一味,服者十人,八人安睡,二人未醒。书晔阅后批‘可’。”
“永安三年再改方。辅药减一味,服者十五人,十人安睡,三人未醒。书晔批‘量再调’。”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每翻一页记录里的“服者”人数都在增加,未醒的比例也在变。
翻到最后几页的,记录里出现了一行不同的注脚:“永安五年入京。宫中试用。第一人:司钥库方敬。第二人:太医院周济。第三人:文墨斋周平。”
方敬、周济、周平。这三个名字被写在同一页上,标注了同个日期——就在周济和方敬死之前半个月。寻柳把纸页翻到背面:“书晔原定名单只到此三人。我加了两行。”
下面多了两行字。第一行写着“太医院沈槐”,第二行写着“书铺裴遇”。最后那个名字后面没有日期,只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猫的耳朵一直朝着地窖方向竖着。寻柳走到那排铁皮箱子前。箱子上的锁铜挂锁,她从袖中摸出裴遇那把铜钥匙试了一下。
第一只箱子打开了,里面是空的。第二只也是空的。第三只里面搁着一只小木匣,匣盖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书晔倒了之后,我以为该收手了。但我改方留了一手。最后那批货里有一箱没掺辅药,纯醉仙草粉,没毒。那箱货在石门县柳记药行后院那排架子底下。拿去交差吧。”
她把纸条收进袖中,周砚把铁皮箱子重新锁好,地砖塞回去踩实。地窖两侧的青砖墙上挂着水珠。她转身出了旧宅大门,阳光把积雪照得亮堂堂的。
裴遇在名单最后加了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他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没有日期。他把自己也写进了那张名单里,然后把这个匣子留在了地窖最深处,等着她来找。
石门县柳记药行那排架子压着一只箱子。
柳茂把箱子从架子最里面拖出来了,箱子边角结着蛛网。他撬开箱盖,十只白瓷瓶蜡封完好。但瓶底没有印记——这只箱子里的瓷瓶瓶底干干净净的。
寻柳取出一只拧开蜡封,倒了一点粉末在掌心。粉末比别处见过的浅一些,她凑近闻了闻没有涩味,反而带有草叶。她用指尖捻了捻,颗粒干爽,跟那些掺了粉末手感不一样。
猫嗅了嗅没有退开,反而往前凑了半寸,用鼻尖碰了碰那撮粉末。
“这箱没掺辅药。”寻柳把瓷瓶放回箱中,纯醉仙草粉,没毒。裴遇纸上说的就是这个。”
柳茂站在旁边搓了搓手:“这箱是去年冬天裴遇送来的。他说‘这一箱不动,搁在架子底下就行’。我照着做了。”
寻柳问柳茂:“裴遇给你送这箱货的时候,还说过别的吗?”
柳茂想了想:“他说了一句话——‘等有人来查的时候,这箱货就是我的交代。’”
寻柳带着那箱货回了京城。马车在官道上赶了一天一夜,晌午进了城门。她让马车直接停在了按察使司门口。柳青萝在衙门里等着她,桌上摊着方敬和周济的验尸报告,还有周平的审讯记录。
“裴遇那箱货找到了?”
“找到了。石门县柳记药行后院架子底下。一整箱,没掺过辅药的纯粉。裴遇给自己留了后路。他掺进药库的那些货全都有毒,但这一箱他扣住了,没往外送。他把这个当交代。”
柳青萝掀开箱盖:“周平的口供里说裴遇跟他说过——‘我做的事,总有一天要收场。收场得有个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这箱货就是那东西。”
“周平现在怎么样?”
“认了。文墨斋后门那条线,他经手了两年多。接货、分包、记账,全是他。但他只经手后门那一截,货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他不知道。裴遇从来不让他过问前后。”
柳青萝翻到验尸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了名,“方敬和周济的案子跟平湖县那三具尸体并案。但裴遇的案子,你打算怎么
报?”
“照实报。这箱货封存证物,裴遇留下的那批实验记录归档。司药局旧案全部合并处理,涉案人员按律处置。”
“那裴遇本人呢?”
“他把自己也写进了名单里。他留了一箱货,留了这批实验记录和那把钥匙。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这人怎么处置交给陛下定。”
寻柳回到偏殿,书念在青栀怀里看见她进来伸着手扑过来,她把书念抱在怀里,二牛端来一碗热汤,她喝了一口热汤,把她这一路赶回来的寒气烘散了。
书灵意拿着一本折子在桌边坐下来:“裴遇那箱货,朕让孙鹤卿验过了没毒。”
“嗯。”
“人你见到了吗?”
“没见到。东西留在石门县,人没露面。”书灵意把猫捞过来,摸了摸它的耳朵。
早上柳青萝刚把方敬的验尸报告归档,门口的值守差役跑进来喊:“柳推官,门口来了个老头说他要自首。问他的名字,他说姓裴。”
裴遇站在衙门外,他穿着灰袍,头发全白了,背有点佝,他左手缩在袖口里看不见那半截拇指,右手拎着一只布包。
“你是裴遇?”
“是。”
“进来吧。”
裴遇跟着她进了偏厅。他把布包解开,一本账册和几封没有署名的信。账册封皮上写着“司药局出入总目”,密密麻麻的记录,从永安二年到今年秋天,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楚。
“这是司药局所有经手过的东西的底账。我留了一份。现在交出来。”
裴遇看向柳青萝,“你们审周平,他应该跟你们说过,我只管后门那一截。其实不止。沈槐、周济、方敬这三个人全是我找的。路线是我铺的,货是我安排走的,连书晔当年改方的那几笔,也是我替他把关的。”
“你替书晔做事做了多少年?”
“从司药局成立开始。后来书晔倒了,我以为该收手了。但方敬、沈槐这些人已经接手停不下来了。我就一直做到现在。”
柳青萝把账册和信件收好,朝外面招了招手。两个差役进来把裴遇带下去。
寻柳在院子里给猫梳毛,春杏喘着气把话说完,她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他自己去的?”
“自己走进去的。没让人押。柳推官说他把底账也交出来了,那本账册上记着司药局从建立到撤销所有的进出明细。”
她记得裴遇第一次出现在文墨斋那天,他坐在藤椅上端着一碗茶,像跟谁约好了在那儿等着。后来他送来了记录,钥匙,一箱没毒的货,最后把自己也送进去了……
下午流川来了一趟:“裴遇的事我听说了。”
“他自首了。”
“他早该去的。”流川在门外面站了一会儿,“这是他上回放在我茶摊上的半截旧钥匙。他年轻时在司药局库房用的那把。留着也没什么用了,给你们吧。”
铜钥匙磨得很平,像开过很多次锁。
“进来坐坐?”
“不了。茶摊还开着。”流川摆了摆走了。
书灵意把那截旧钥匙拿在手里翻了两遍:“裴遇的事,三司会审之后就能定案了。”
“嗯。”
“司药局这条线全收完了。从沈槐到周济到方敬,再到裴遇一个没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