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心事诉说

作品:《假白鹿山

    装满医书的推车从偏院转到林栖吾屋内,如此,至九月廿二。

    两日间,她坐在榻上聚精会神地翻看书籍,可除去《金匮药略》中的线索,再没有关于宁巧却身世的信息了。

    以往看话本都未有如此“痴迷”,经此一遭,她想她要远离书本一段时间。

    放下书倾身,痰盂内多出一团血色。林栖吾凝滞一瞬移开眼神,近日总是这样。

    先前她与陆敛陌双双吐血,那时怀疑宁巧却,可二人的病情却在喝了补药后有所好转。现在因别的药而停了宁巧却的药,喉间竟又蓄血。

    还未洗清的嫌疑随着人一同消失,难以支撑查探的身子将她拴在一方天地内。

    林栖吾侧目望着窗外和煦的日光,掀开被子走下床去。

    清淡的早膳,浓烈的药。待她咂着口中苦味,也还不过辰时。可三条站在她面前,那样子像是一夜未归。

    今日是开封府找人的第三天,她关切道:“找到什么线索了?”

    三条抖了抖衣衫上的雨露,鞋子还粘着泥,回:“我们主要往城西找,发现了一条山野小径,那是附近人砍柴、采药的路,宁小娘子很可能走过。”

    “西边的山就是白鹿山那片吧。”

    “对。”

    白鹿山,她在心中念着……宁巧却与七天剑有过共鸣,与白鹿山又有何连系?他们曾毁了白鹿山,会与此有关吗。

    至今为止,每条线好似都聚向了白鹿山。

    “哎,宁小娘子还没找到,我今日是来看望你和陆哥的。手怎么样,还痒吗?”

    林栖吾闻言摇头,十指的触觉已被剥夺许久,她倒习惯了。

    再抬眼,院门口现出大小三个人影,小童捧着七天剑,后面跟着陆敛陌——他竟下地走了这么远的路。

    三条见状赶忙要去搀,果不其然被对方拒绝了。

    陆敛陌伤得重为一,所幸愈合得快,下地走走也好排解排解烦闷。

    林栖吾在不自觉中起身,回想鼠案、蛇案对方受伤,同样愈合得快。现在看来,应该就是神仙的原因,只不过先前不知罢了。

    原来万般皆有其缘由,伤病又使她多出几分唏嘘。

    几人围坐桌前寒暄着近况,两刻后三条离开,院中便只剩他们二人。

    林栖吾依旧翻着书,问:“你近日也没喝宁小娘子的补药,喉间有血吗?”

    她其实有些期待对方摇头,却不如意。

    “前几日我虽不能动,但还是能尝出血味。”

    “对了。”陆敛陌接着开口,“今日复诊,来的是其他郎中而非魏医官,他怎么了吗?”

    林栖吾闻言咯噔一下,心跳好似漏了半拍,向院门口小童道:“叫人寻乌霜,问问魏医官怎么了。”

    “乌霜哥?”小童探出头。

    “是的。”

    话音落,小童哒哒地去又回,一刻后,婢女道太医局魏医官今日告假,故请了别人。

    这般便更加反常,陆敛陌也皱起眉。可在担忧魏尹前,林栖吾考虑的竟是自己外出,陆敛陌非要跟着怎么办?

    转念一想,她该考虑的明明是没人跟着该怎么办吧,但……他们有很久没打过她的主意了。

    一切好像回到最初,竟也如此无力。

    次日九月廿三,魏医官告假结束,如往常至林府复诊。

    这是伤后第五日,陆敛陌坐在床沿,因昨日走动受了魏尹一顿说道。

    林栖吾趁机询问对方告假一事,只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再问宁巧却的药会不会与伤药相冲,魏医官终于说了句明确的“可以一起喝”。

    翌日,派人向太医局学子打听魏医官近况,他们道魏医官的课多在上午,仅半日授课,告假算得罕见。

    “要猜,就是裴士的生死问题。”林栖吾翻着桌上书,望向榻沿的陆敛陌。

    “那就是去了城东南讲堂巷吧。”对方道,“季婆婆上回救我们时打开了他家侧门,希望不要被察觉。”

    这个称呼时隔多日再次被提及,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渐渐糊作一团,谜点好似越来越多了。

    “裴士是如何死的……若已毁尸灭迹,季婆婆是怎么知道的?”

    她躲了这么多年没被发现,查到的情报却一点不少。如何确定季婆婆是好人?林栖吾默不作声,望向陆敛陌。

    对方面上病态稍减,一双眼却不知在看什么,没回她的话。

    林栖吾收回视线继续翻书,忽而看见一句“治口干”:东向坐,仰头不息五通,以舌撩口中……

    一直支撑着她看书的也就这些好奇,于是如书中所写,她将身子朝向东墙,翻开下一页,见“漱满二七,咽”。

    还未等她行动,只觉鼻尖药味渐浓,书页左下角忽然浮现字迹道:将近四年,满屋医书过眼,承我所长,得一技傍身。不曾过问自己是谁,四年抵十二载,我可安心去矣。

    陈无纸的情绪在四年间完全变了样,他好似不关注“她”是何身份了。林栖吾沉下心思虑着其中缘由,耳边突然响起一声:“阿吾。”

    她大惊失色,桌沿边的书也扑唰掉落,露出封皮上《诸病源候论》五个大字。

    这一瞬书中话语在脑中变得零散,陆敛陌先她一步捡起书,轻声道:“吓到你了。”

    身边的药膏味非苦非甜,各种草药相合,使人忍不住嗅闻,她摇头道:“魏医官说你要静养的。”

    陆敛陌连人带书被她牵回榻上,林栖吾才重新去寻那页字迹。

    “你还记得宁小娘子让我们帮她找身世吗?她变了。”

    眼熟的书页闪现,她立马指着那行小字:“陈无纸也变了。”

    身侧人辨认着字迹,有些久了才开口:“他起初惊恐厌恶,如今却觉得这个养了不到四年的宁巧却比先前那个养了十二年的好。”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第二个宁巧却天资聪颖还可继承衣钵,竟就使他产生这样的转变。”

    “不,不止如此。”林栖吾纠正,“陈无纸本就知道自己身患绝症,这个宁巧却精通医术,他庆幸她可以孤身一人活下去,算得后事无忧。”

    “他还记得这个宁巧却是怎么出现的吗?”陆敛陌问。

    “这于他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但是,北哥他们还未找到宁巧却,据说可能在西山,我们也许该去帮忙。”

    话毕,她按住陆敛陌抬起的手,皱眉浅笑:“现在还不行吧。”

    对方耷下嘴角,垂眼似在审视自己的伤势。

    “……可以抱抱你吗?”

    林栖吾闻言张开手臂,两个人便紧紧地嵌在一起,几日间能未得到的接触,似乎都要在此刻补偿回来。

    耳边的呼吸声渐渐加重,她垂眼苦笑,在这个房间无非就是药味,难道他真能闻到什么“你的味道”不成?干嘛这么像话本里的痴情人。

    除此之外,怀中的身形单薄了许多。

    她的鼻子逐渐变堵,像染了病似的,不然怎么会这么想哭。

    如果可以,她想二人就这么待在这个阴暗的房间里好了,待到老,像老鼠一样发烂发臭,也许更清闲幸福。

    在人生的困苦时刻,人会生出幽闭的想法以逃避现实。可她需要清醒,只要迈步,至少不会再有更差的处境。

    “你的眼睛会看不见吗?”她问。

    对方抱得更紧,片刻后道:“只是有重影,那些字太小了。”

    “我怎么舍得看不见你。”

    仅仅是看不见吗,她连这点也无法忍受。五行妖气齐聚,裴士死了,魏尹一句话不提。现在的希望好似全押在了白鹿神身上。

    久久拥抱中,掌心的触感不够明晰,昏暗也勾勒不出美好的回忆。

    至下午申正,林栖吾坐在偏院院中,恰能望见屋中的陆敛陌。其间的书页声远比话语声多,推车即将见底。

    又过两刻,最后一本书被重新放入推车中,桌上只余了一本《金匮要略》、一本《诸病源候论》。<

    /p>她将手压上书面,余光中一个影子悠悠放大,抬眼,是乌霜。

    “林小娘子,陆侍郎今早悄悄去了一趟礼部,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不算正式拜会。”

    “礼部?”林栖吾下意识挺直了身子,“是关于……”

    二人同时望向屋内,乌霜轻轻点头。

    “他在廊下与主事闲谈了几句,那主事转头便把话递了出来——外放子嗣归宗,礼部可有什么章程?”

    “他根本没打算将这件事藏起来。”林栖吾道,“他想借势,届时再论子孝亲情,基本就没了拒绝的余地。”

    乌霜闻言不再说话,脸上带着平日的微笑:“想好怎么做了吗?林小娘子。”

    这句话像极了她阿爹未说出口的心声,林栖吾抿唇,缓缓摇头:“我会找到办法。”

    对方躬身离去,她收回视线摩挲着书脊,渐渐收紧了手,将此事告诉了陆敛陌。

    二人早已猜到会有这么一天,脸上并不惊讶,心中却多少有些愁绪。

    “他既然已经去问过礼部,那离他来林府,应该也不远了。”

    陆敛陌靠在榻边,低头看向腹部的纱布。

    “不远”之时,许是待他痊愈那天。因为他们就是这样,什么好处都要占。

    生也难死也难,病痛是折磨自己,健康反而是给别人便宜。这样无法自我掌控的命,无关命运,只单单叫做活着。

    如果陆问泉先行认回陆敛陌,陆敛陌便不再只是“林府的近卫”,从白鹿山长大的“孤儿”,会变成陆侍郎府的陆郎君,有户籍、有宗族、有名分。

    而她那时若要挡在前面,能说的话无非只有“是我先认识他的”,可谁会理?

    她心有不甘,她知道陆敛陌也不甘于这样活着。

    所以……比起二人“被分开”,何不将其称为“分头行动”呢?

    林栖吾起身打开了陆敛陌房间的窗户,日光一瞬明亮得过分,纵使只能看见围墙,眼前也隐隐现出白鹿山轮廓。回头与对方对视上,她浅浅一笑。

    落日后戌时,床头两支烛火燃得平稳,林栖吾坐在榻上看话本,房门嘎吱一开,半掩着的床幔后现出静悄悄的陆敛陌。

    对方望她一眼,关紧了门,将七天剑搁上桌后径直拉开了床幔。

    桌上的剑鞘在烛火映照下泛起暗光,再近些,陆敛陌脱鞋、脱衣、上榻,越过她直直躺进了床榻里侧。

    “你的腿脚稍微好点了就是这样用的?”

    身侧人已替他自己盖上了被子,问:“你在看什么?”

    “不给你看。”

    她移开些书,将床幔完全拉上,膏药味渐渐漫溢,愈发浓。这时对方又问:“你手上的纱布什么时候可以解?”

    “大概两三日吧。”

    “那我们明日去西山吧,你不是说要去帮忙嘛。”

    “不是。”她没了看书的心思,盯向他的脸,“明明是你……”

    话未说完,手中骤然一空,陆敛陌合上话本一把扔到床尾,拉过她的手覆上他心口。

    掌心贴肌肤,不仅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她连自己的心跳都感受到了。

    “有什么?”他问。

    林栖吾眼神闪躲,竟不敢一直盯着那半敞的领口,抿唇看向床尾的话本。

    “心跳挺稳健的。”

    话音落,她感到自己的手被慢慢往下移,纱布与纱布摩擦传来更加粗糙的质感,她霎时抽回手。

    “你腹部伤口没好,我又不是郎中,你引我摸我也感触不到,干嘛?”

    林栖吾轻快地往对方脸上打了一下,陆敛陌低低哼了声,捂着脸埋在她身侧,没再睁眼。

    “明天早起吗?”他问。

    “起。你总想吃点苦头,我成全你。”

    林栖吾缩进被窝,不知多久后听见耳边传进平稳的呼吸声,可她怔怔盯着床顶,没有丝毫睡意。

    “早起吗。”她叹了口气,将被子推过去些,强迫自己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