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证明存在
作品:《假白鹿山》 天亮,至九月廿五。
林栖吾睁眼起身,脑袋竟格外清醒,未有刚睡醒的倦意。
这种情况她遇见过,要不就是睡得太少,要不就会困得太快。希望不要影响到今日日程。
“阿陌。”她不敢去扯陆敛陌身子,只闭上眼一遍遍念着,“早起啊早起。”
在这孜孜不倦的呼唤声中,身侧人终于坐了起来,开口道:“阿吾。”
“你要说‘我起来了’,笨蛋。”
对方闻言只是笑,她不理,掀开床幔下了榻。
用完早膳至卯时过两刻,二人牵出马慢慢骑上,在林言海的目送下出发往开封府去。
到达朱门,不出意料,北哥与三条已去了西山。他们随着第二批衙役共同往西行,耗时三刻终于到达山脚。
郊外的清晨更加寒凉,有幸二人各多添了一件衣服,病体尚能熬住。
随衙役寻到俞洋北,对方挑眉一惊,似埋怨他们不该出现在这。
“三条随着队伍上山了,那小径岔路多,不过昨日已找到了一个药粉袋子,看看今日能否找到人吧。”
“我们能一起上山吗?”林栖吾问。
北哥扫了他们一眼,毫不犹豫摇头:“已经找了四天,现在时间抓得紧,你们跟不上队伍的,要是丢了就麻烦了。”
“行吧。”陆敛陌点头,“那我们就去白鹿观。”
“你……你小心点啊陆小郎君。”
俞洋北纵使担心,也已无暇顾及二人,微微颔首后带队向山里走去。
她望着最后一个衙役消失在树影后,皱眉问:“我们真去白鹿观啊。”
陆敛陌将脸凑到她面前,浅浅一笑:“你走得动吗?”
见她摇头,对方便牵起她的手向那小径走去。
“我们跟上去。”
灰褐色的树干矗立于山土之上,满山青翠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晕开黄色。薄薄的日光透过树叶缝隙照下来,暖不了自山顶吹下的凉风。
前几日多走平路,现下一级级石阶摆在眼前,二人走得更慢。
不知几时,风吹动树叶的窸窣渐渐盖住了前路的人声,整座山似乎只剩下两个沉默的人。
林栖吾忍不住开口:“阿陌,我们走得太慢,跟不上他们了。”
陆敛陌回:“他们约摸二十来人,行走留下的痕迹十分明显,遇到岔路也不会跟丢的。”
闻言她望向石阶,清晨雾气凝在石板上,人走过便留下混乱的泥脚印。又因前方人多,石阶两侧的杂草多多少少受过劈砍,稀疏零落。
于是继续往下走,她的呼吸逐渐加重,额间愈凉。拿帕子一揩,已出了薄汗。
走在这没有其余人声的山林,唯一的道路在眼中也愈发扭曲起来。
林栖吾时不时瞟向七天剑,不久,至一处开阔地界。
此地多生低矮灌木,上可望见山顶,下可见山谷溪流。对面群山林立,回身,则是左右两条小径。
在这开阔天地间,身心的紧绷感松下大半。二人简易修整,便抬脚向左侧走去。
盯着身后密草丛生的道路,再垂眼看脚下将近干涸的泥印,她收了心,紧紧握住前人的手。
这条路上,石阶接着大段的平路,相较于方才的路好走很多。
可,二人走了许久,走到石阶消失,脚下只剩泥土,依然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阿陌,不太对劲吧。”
两人的脚步慢下,道路两侧仍是繁密的树木。
林栖吾又道:“上回我夜间去往白鹿观,路途中受赵小娘子的幻术影响,如鬼打墙般反复徘徊。”
“但这条路上的景色并没有重复。”陆敛陌捻着路边断裂的草木,“队伍也是刚刚经过的。”
难道是自己过虑了?林栖吾回望来时路,道:“那先继续走吧。”
这疑心一起便再也没断,她似乎预感到要发生些什么,竟渐渐泰然。
山路难辨远近,二人走过一个弯,便看见半人高的杂草下露出衣物的一角。
“看来没走错嘛。”她不禁展露笑意,“三条说这条路有砍柴与采药的人。”
她忙拉着陆敛陌上前,可待看清草下全貌,立刻便噤了声。
衣物盖着两具尸体,人肉被山间动物啃了一半,露出森森白骨。
陆敛陌此时再抬头扫视四周,声音不若先前自然:“路变了。”
她后撤一步,未有惧怕,胸口却沉得慌。
路边草木没了劈砍痕迹,脚印也早就辨不出。加之尸体已停留多日,他们恐是一脚不注意,倒霉地踏进了此处。
她与陆敛陌现在无法处理尸体,待在此处也没什么作用,可走得掉吗?
“原路返回?”她问。
陆敛陌望着尸体与远处消失了的道路,怔怔点头。
于是二人转身,刚踏出两步,眼前忽有蓝光一闪,下一刻七天剑直直没入泥土,距她的鞋尖不过一寸。
这一瞬的惊愕使她差点没站稳,紧接着一下眨眼后,面前黄绿骤变,幽深的棕色凝成一条延伸到崖底的巨壑。
——七天剑后,没有路。
巨壑如同一条近乎黑色的瀑布,衬得剑身蓝光更加耀眼。往下望,深不见底,连背后吹来的微风也似要将她推入这万丈深渊。
若踏出那一步,恐留不下全尸。
蓝光逐渐消散,林栖吾伸手拔剑,脚下松散的泥土接连滑落,竟恍惚有坠崖之感,使她的手腕止不住微颤。
连着后退三步,两具尸体近在眼前,前后都没了路。
山崖看得林栖吾头脑发晕,她回过身盯见白骨,也不敢说自己还好。
陆敛陌擦净了七天剑将其收进刀鞘,转身时身子晃了两下,又吓到了她。
重新牵起手,指尖洁白的纱布不知何时沾了泥,移开眼神,林栖吾这才认真地查看起那两具尸体。
男性,看装扮应该是上山砍柴的。但不对劲,衣服太新。
“尸体旁边好像有很多死虫子。”陆敛陌开口。
林栖吾抬头只见对方半眯着眼,像个辛酸的老丈人。然后她细瞧死掉的大小虫子,依稀可辨出底下的点点白色。
“宁巧却用过药粉。”她下意识这样觉得。
陆敛陌闻言蹲下,似想看得再清楚些。林栖吾察觉出不对,随即回:“不止开封府,还有人在找她,会下死手,估计不是好人。”
话说完,她又喃着:“不过她是怎么离开的呢?哪里都没路,不就是哪里都能走。”
“直走吧。”陆敛陌安慰一笑,“七天剑会帮助我们的,不是嘛。”
望向上下陡坡,好似也只能这样了。
二人重新起身踏上“归途”,途中她总是向陆敛陌提及“幻象”一事。最先是火妖的幻象,再是白鹿神给出关于幻象的忠告。
而方才的道路突然化回山崖,肯定也与幻象脱不开干系。
林栖吾默默拿出怀中的琉璃片,斑驳的日光升起忽明忽暗的火光,如果火妖是以琉璃灯施放幻术,那这山间的幻术,又是如何落在二人身上的?
又或者,连带着进入林中的北哥他们也中了幻术?要是出了事,叫她如何心安。
这般想着,脑中骤然刺痛,她扶着头,琉璃片差点脱手而出。
同时,树叶被一股强劲的风吹得响亮,可风过,一切再次安静下来。
不安盘旋于心间,她与陆敛陌明明离得这样近,竟也会头痛了。先前只关心陆敛陌的死期,自己的,她倒总不在意。
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她不禁发笑,自己总念叨对方不愿坦白伤势,原来落到自己身上,也是缄口不言的。
这样走着走着,她的头忽就撞上陆敛陌肩膀。起先是心思被撞破的尴尬,而后,便听见对方喃喃:“白鹿观。”
“白鹿观?”她云里雾里。
抬眼,白墙青瓦,与白鹿观如出一辙的建筑赫然立在山间。往窗里望,依稀可见白鹿神像。
一切如梦似幻,二人从侧方绕到白鹿观正门,怔愣在原地久久未能踏过门槛。
她问:“陷阱吗?”
陆敛陌将七天剑横在身前,不解摇头。</p
>接二连三的幻象,究竟是什么在搞鬼?五行之妖已结束,难不成有别的妖。
见对方有意进门,她紧紧扯住那只手,眼神中满是抗拒。
说得难听些,他们现在打得过谁,应付孩子都够呛。
这时陆敛陌浅声安慰道:“没有妖气,杀气也没有。”
于是将信将疑间随之入门,观内陈设与先前别无二致,也可说,这就是真的白鹿观。
十指紧握,林栖吾忽而瞥见陆敛陌的指尖被她掐出淡淡紫色,这才松了些力气。
二人渐渐深入,一步步中七天剑嗡响愈发明显,她跟着陆敛陌绕了白鹿神像一整圈,背后忽而发毛,回头一看,空空如也。
再往前,耳后便传来明显的踱步声。
如撞鬼般再次回头,一片灰白中唯金粉晃眼——女子头顶双髻莲花冠,粉袍绣着青山云纹,一双窄袖坠金穗。
这打扮细思是侍女,可那脸竟是宁巧却,双目紧闭,眉间还描了个红点。
此景牢牢刻进她脑海,三息后,面前直立的人陡然瘫倒在地,一瞬间变回了寻常装扮,唯有双髻依旧。
林栖吾见状只觉得自己肯定在那时便已坠下山崖,往后所见的一切,不过是弥留之际的梦境罢了,不然……怎会有如此难以理解的事。
可这摆明又是现实,她脱口而出:“怎么又是我们,怎么是被我们找到了?”
开封府将近四日都未寻到人,偏偏他们二人来了,对方就现身了,很难讲没有什么干系。
她小心翼翼地上前,宁巧却就像块烫手山芋般躺在那,甚至,对方已不好称为是“宁巧却”。
这个人四年前凭空出现,能与七天剑共鸣,有奇异的侍女装扮,问奇怪的问题,害怕薛因灰……
怎么考量都不算纯善的人。
她扶着宁巧却的手渐渐僵硬,怀中人才悠悠转醒,望着那双眼,已像深崖般没了光亮。
“林小娘子,是你?”宁巧却转过头去。
林栖吾编不出温柔的话,只道:“你是不是找到了你真正的身世?”
对方犹豫了一会儿,回:“其实你找的也没错,只是我不是‘宁巧却’罢了。”
果真如此,她抬头望了眼陆敛陌,又问:“那三条呢?”
话音落,宁巧却默默摇了两下头,从怀中摸出一小叠纸,塞进她手心。
“《金匮要略》……我背这本书时,被打得最凶,往后连翻都不敢再翻。哪想,书里会有这种东西。”
薄薄的纸张被折叠了许多次,模糊的黑墨透出,辨不清文字。
林栖吾将纸递给了陆敛陌,宁巧却也自己撑起身子,坐在地上。
“你为什么要来西山?”
闻言,对方曲起眉头,后悔又担忧:“林小娘子,陆郎君。那颗石榴里面……有我下的毒……茶水也是。”
“所以我们会吐血都是因为你的毒?”陆敛陌开口。
“对,当初若无解药,你们七日后必死。”
看着对方轻轻点头,林栖吾心有余悸,喉间似又泛上铁锈味。再开口,声音低了些:“下毒后为什么又给我们解药?”
“四年间,我脑中不知为何总有个指令,要我杀两个人。它不分昼夜地念,我被折磨得够久,所以我刚开始遇见你们,我只觉得我能解脱了。”
“可后来,你们原来是很好很好的人。师父教我治病救人,我每次给你们把脉都害怕得受不了,我的解药还是给得太晚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所以宁巧却会关注吕青听见过的声音,会多次送来补药,会愧疚,会害怕。
“那个薛少卿呢,他又有什么问题?”
宁巧却一时没反应,缓缓道:“我违背了杀害你们的指令,我那时下意识以为,他是来惩戒我的。”
“怎么会。”她低喃出声,却闻陆敛陌清咳。
——附近来人了。
转头望向观门,两丈开外,三条正静静站在门外。
“北哥,我找到他们了。”他这话说得极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