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有意无题

作品:《假白鹿山

    听见声音,宁巧却默默转过身子。

    陆敛陌将林栖吾搀起身,三条刚好走到面前。

    他的表情不若四天前慌乱,也没有多少欣喜,动动嘴唇道:“林小娘子,陆哥。”

    她问:“你们不是在西山找人吗?怎么来白鹿观了。”

    三条皱眉回:“你们自己说要去白鹿观。北哥担心,走之前来找找你们。”

    “现在是哪个时辰?”

    “巳正。”

    自己与陆敛陌竟走了快两个时辰。

    林栖吾回想着早上多番经历,愣在原地没了话。直到俞洋北也走进白鹿观,地上的宁巧却才得到了应有的注意。

    “这这这,人怎么找到了。”北哥话都说不利索,连忙使两个人搀着宁巧却。

    几人陆续下了山,花的时间也不过两刻。

    林栖吾摸摸马脖子,怅惘间骑马返程。她将两具尸体的事告知了北哥,说到方位,却是如何都讲不清了。

    除此之外,北哥明确地告诉她,他与衙役们走的小径根本就没有石阶。

    这几个字像刺扎在她的脚底,至林府用完午膳与药,歇了片刻的腿脚更是发酸发胀。

    《搜神后记》中有载一人误堕崇山大穴,遇仙人对弈得饮玉浆,历经半年从蜀中出洞的故事。

    而今二人所遇,比得这些仙神故事也毫不逊色。五行之妖已除,她想,会不会是那“第三者”在搞鬼。它究竟是神是妖,是人是鬼呢?

    陆敛陌与她所要对付的妖邪,也许已超出五行。

    回到房中,那叠纸被层层展开,对上了《金匮要略》中的撕痕。她看完了一推车的书,还是头一回见到陈无纸的墨迹盖住书上字迹。

    他写道:咸平元年,冬。惠妃女夭。

    其暴毙于心绞,吾恐邻里闲话,将其秘密埋葬于西郊,碑无字,无人知。

    人已死,必有风言风语。孰料次日,其坐于阶前,衣无尘、身无伤。问所从来,不知。问前事,不记。与之粥,食之。

    常言“鬼不食”,吾便引其入门。

    ……一日,偶见其翻腕,竟不见胎记,乃知其非故人。然面目相同,胎记可仿,故养之。

    后令其昏,取针蘸墨刻印记于腕,终不可成真。

    幸其不问来处,独好医术,吾授之,七日通一卷。学之速,吾始惧其非人。

    及后,察其医道之进,非人力所及。可其尽学吾术,吾将死,其可自活矣。

    至此,已为医者。医者不问来处。

    “医者不问来处。”陆敛陌轻轻喃着,“自欺欺人。”

    第二个宁巧却的四年已经明晰,林栖吾将书合上,现下只剩对方的来处了。

    她犹豫道:“宁巧却会是白鹿神的侍女吗?兴许是白鹿引我们见到她。”

    陆敛陌摇头:“白鹿神自今年开始衰弱,她若是白鹿观的人,脑中命令不会折磨她四年之久。”

    “她究竟是谁的侍女呢?”

    “去开封府吧。”

    骑马慢行,林栖吾一路上念着神妖之事,直到朱门映红如血,她才骤然回神。

    走入验尸房,寒气逼人,倒使腿脚酸痛有所缓解。

    三条静静坐在桌边,知晓他们到来了,仍是一动不动。

    “三条?你累了吗。”她问。

    对方身形微微一顿,回头,眼中满是后悔与愧疚。

    “宁小娘子为什么要向你们道歉?”

    她起先惊讶,而对方只听到了这句,她又有些心安。

    可还未等林栖吾想好说辞,三条的“对不起”便已传进了他们的耳朵。

    她不解道:“你为何要道歉?”

    三条回:“宁小娘子的事既然不能说与我听,便有其过。可你与陆哥一面又放过她,她必有其可怜。”

    “但归根到底,是怪我带她认识了你们。明明那时妖邪与敌人频频现身,我却盲目地信任她,现在想来,我也觉得自己太小孩子心性。”

    说完这些,三条终于与她面对面,再次道了声对不起。

    见着对方正经的模样,林栖吾转而浅笑:“不是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线索若是躺着就能传进耳朵里,开封府的各位也不用外出行公务了。”

    “而且依现下看,你看人的眼光没那么差。”

    三条的眉头松了又紧,神情却不若先前那般严肃。他没再说其它话,只告诉二人宁巧却现在在开封府后院。

    陆敛陌随后也安慰了几句,便与林栖吾一同离开了验尸房。

    去往后院途中,林栖吾不知怎的又将三条与陆敛陌想在一起。

    十七岁……以前认为身侧人最年长,自然而然便使他担起可靠。结果现在告诉她,她的年岁才是最大?真好比鱼目混珠。

    踏入后院,前前后后站满人,不等望见北哥身影,便先听见了一道话语声。

    “就是岔路一直右行,可药粉致昏不致死,是他们失足滚落了山崖。”

    宁巧却说完,北哥道:“所以是因有人盯上了你,你才离家出走。在山上,那二人失手坠崖死了?”

    待他们穿过人群,恰好看见宁巧却点头。

    北哥又问:“那你这么多天都躲在哪了?”

    宁巧却支支吾吾回:“就是山上,西山树生得密,我怕还有人追,就躲得隐蔽了些。”

    话音落,四周传来些许叹气声,北哥扫一眼劳累了四天的衙役们,一脸无奈之色。

    “三条也是开封府的,你认不出我们身上的衣服吗?”

    宁巧却怯生生抬头,瞥见他们二人,紧接着抱紧了膝盖。

    这时北哥也回头看,一指台阶上的宁巧却道:“我们该问的都问了,现在要去找尸体,你们聊吧。”

    衙役们随着俞洋北一并走了个干净,院中只剩他们三人,林栖吾便问:“宁小娘子,你脑海中的命令有何特点吗?”

    对方将膝盖捏得更紧,道:“那就像一根线穿进脑子。线被绷紧,脑子变痛,命令也就传了进来。”

    “是声音吗?”

    宁巧却摇头:“无声无息,像是一种感觉。”

    林栖吾问:“薛少卿也给你这种感觉?”

    “不,不一样。薛少卿不是发送命令的人,他同我相像。”

    陆敛陌皱眉道:“那便是接收命令了……可他受的是白鹿的指派啊。”

    “内间。”

    她与陆敛陌对视一眼,薛因灰是否在听从白鹿神的同时又接受了其它指令呢?陆问泉一事也是如此,那圆滑算计可见一斑。

    而今白鹿神日渐衰弱,也许已无心力管控他。

    这种人要如何是好呢,林栖吾想,少他一个不行,多他一个“祸害”,只希望薛因灰残存的良心能让他们好过些吧。

    剩下的半日,俞洋北并未找到两具尸体。宁巧却则被管控,不得出门。

    次日九月廿七,开封府便传来消息称尸体已找到,西山的奔波终于可以结束。

    林栖吾在林府中一面注意官员行动,一面关注着魏尹动静。

    当日未时,乌霜传信道:“韩卫卢之妻近日约见了一些人,非韩卫卢乡党同年,而是她自己的私交。背后意图还未可知。”

    意图吗,她心中想高官常顾“内外有别”。韩卫卢之妻现今所为之事,若非风月情事,便为党争政事。

    乌霜又道:“韩家夫妻自糟糠相守,多年和睦,仅诞一子,今年十三。”

    “那外室私生子之疑便不可免。”

    她说完看向对方,乌霜没有反驳,只行了个礼退出院子。

    此外,韩卫卢为京西路转运使,加之情谊利益,与崔相一派绑定极深。相较于党争,通过其妻传递密信也不无可能。

    “若是在为韩卫卢谋后路?”她一个人喃着。那她或许真该行动,去会会韩卫卢之妻?

    无论以上哪点,结合陆问泉最近动向,林栖吾都隐隐确信对面将要有一番动作。

    这种预感拖曳着身心,愈发放大担忧与焦虑,故当晚戌时陆敛陌再此进入房内,她只如一块面团般粘到了对方身上。

    拥抱着,浓烈的药膏味在一呼一吸间逐渐变淡。

    就算当成分头行动,只要他不在身边,便是脱离了她的掌控,这不甘这不安中,林栖吾只敢轻轻抱住对方。

    二人依偎在床榻上,沉默了很久,她终于道:“你不可能一直待在林府。”

    这话等同于“我不可能一直跟你在一起”,陆敛陌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还没说完。

    “陆问泉若来认你,你无法拒绝,我也无能为力。”林栖吾的声音闷在他肩上,“往后还余魏尹的事、宁巧却的事,崔相他

    们的事也还没完。都不能搁置。”

    陆敛陌问:“我们如何行动?”

    “妖尚可杀,人没办法,继续查吧。”

    他静静听着,与往常有些不同,道:“那我们若是分开,我便盯着陆问泉的动向,我们分头行动,一起查。”

    林栖吾闻言浅笑,问:“记得我们常吃的那几家食铺吗?”

    陆敛陌点头,将她的肩又搂得紧了些。

    次日,九月廿八。

    手伤初愈,林栖吾将手上的纱布拆下,右手食指指尖生一层不软不硬的新甲,如病了般的暗红。

    可道伤筋动骨一百天,陆敛陌的伤表面上看着不错,便容易令人忽视其内里。

    魏尹除去告假那日,往后日日前来复诊,也没说陆敛陌伤好了,更别说瞒着对方外出走动了。

    再过一日,二人先前盼了许久的立冬终于到来,近在眼前的这刻却不再欣喜,只若诸多苦痛中迎来一丝微薄的曙光,滤去些许疲惫。

    官家领文武百官至北郊祭祀,林言海不在府中甚是遗憾,可往好处想,陆问泉也不可能在。

    她想,杀人也断不可能放在这天。

    早晨巳时,日光驱去夜间寒凉,林栖吾与陆敛陌相伴行街,街市人人着新衣,走亲访友,庆贺往来。

    这样热闹的场景在她眼中蒙上一层青灰色的雾气,欢声笑语钻不透心底的壁障,像一层浮萍盖在了冬日的湖面。

    这样封闭而顽固的心绪,却单单透进一股甜香。林栖吾驻足,将视线落到身侧的糖炒栗子摊上。

    “这位小娘子,买点吗?”摊主是个微胖的中年人。

    她看着对方的笑脸,朝陆敛陌轻轻点了下头。

    铜板在不知谁的掌心中叮当响着,林栖吾望向热闹而冗长的街道,在陆敛陌接过那袋栗子后转身往回走去。

    接过一粒金黄的栗子肉,不单是糖香,本味也在口中满溢。也许,她这一趟就是为了这袋栗子而来,已不用再往前。

    回到林府,门边站着两个人,一手大包小包,她当是卖货的人,没注意瞧。

    一直走到面前,那二人迎上来,林栖吾才看清是宁巧却与三条。

    宁巧却捧着红参,左腕袖口微微露出纱布白,“林小娘子,今日立冬,我闻江南有膏滋,是活血补气之汤,便想着来林府。”

    她闻言往脸上挂起浅笑,又看了眼三条,将几人迎了进去。

    时至午膳,桌子中央摆着一大盘羊肉,几人环坐,唯独少了她阿爹。

    红参、桂圆、核桃熬的汤源源不断着蒸腾热气,喝下一碗,全身便暖起来。有幸热气未散,林言海姗姗来迟,赶上了这次午膳。

    勺碗轻轻磕碰,不时响起几句人语。至汤碗见底,林栖吾静静盯着桌面,一切画面都变得模糊又迷惘。

    想来宁巧却应是剜去了腕上胎记,故缠纱布。

    陈无纸写道对方四年间不问身世,她想来,后面要寻身世,是因与人有了情感的羁绊。

    这情害了她与陆敛陌,又救了她与陆敛陌。

    至于宁巧却与三条聊了些什么,三条都知晓了多少,她兴许不要问为好。毕竟现在,那笑容浅浅的、短短的,映在三条脸上。

    今日这个立冬竟真似个好节日。

    可待起身,满桌残羹,乌霜怎么这时候来了呢?

    “阿郎,陆侍郎在府门口。”

    话音落,林栖吾最后接过陆敛陌递来的一颗栗子,只觉眼前的画面愈发模糊扭曲,她甚至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府门的。

    街道右侧的马车车身漆得发亮,车帘压着,不知里面有没有人。

    她未跨过门槛,侧目一望,陆问泉身着深色常服站在林府正前方,没带仆从,没有进府,没让任何人通报。

    他就那般站着,像是要先让所有人看见。

    药味淡淡传进鼻尖,陆敛陌从她身后走上前些,视线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门外。

    街边的百姓似乎也注意到了什么,驻足不再往前。

    陆问泉隔着半条街正望着他们,微微一笑,那笑容她见过许多次,唯独这次看得心底发寒。

    林栖吾垂下眼暼着身侧的陆敛陌,手中的栗子早已没了温度。

    她与他就这般站着,都没跨过那道门槛。

    可又能这般站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