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每个季节
作品:《假白鹿山》 立冬的街道,人比平日更多,一个个身形飘摇,唯有陆问泉站立不动。
他着官服,为侍郎。着常服,欲做人父。
要是人心都有这般好见,天下没有一双眼能够望见天明。
林栖吾把掌心的栗子放入口中,甜味弥漫,对面的陆问泉也开始了惺惺作态。
他的目光落在陆敛陌身上,双肩不自主前倾,克制得顿了一下。
“你今年都十七了,十七年间我未有一日不在想你啊。”陆问泉向前一步,“你第一个出生,接生婆道你夭折,现在想来全都是我的错,竟轻信了这种话。”
“你要怪就怪爹爹吧,十七年的分别我无以弥补,但往后你不再没有家了。”
他张开怀抱,小心翼翼地似怕碰碎什么。
“我好不容易寻到你的踪迹,你长得……真的很像你娘呢。”
这句话与人群的喧闹声一同响起,但可惜,也只有这一句真话。林栖吾心中冷笑,脸上差点装不住。
“是哪个啊?”看热闹的人问,“女的男的?”
“那女的是林寺卿独女啊。”
“哎,这是陆侍郎吧。”
看得懂热闹,似让街上的人们愈发兴奋。
陆敛陌闻言一声不吭,丝毫动作也未曾有。而底下人群叽叽喳喳,林栖吾只觉自己好似回到了疯病案时的开封府门前。
这般,陆问泉竟还能含情脉脉地看着二人,在微微皱眉后将心中利害化作了眼中的委屈与祈求。
“我没能养过你一天,这件事我不辨。可你娘临终前要我照顾好孩子,我又怎能抛下你?”
话音落,四周安静了一瞬,他们不知这些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可陆问泉说得情真意切,摆明要叫人难以反驳。
但陆问泉一面又低估了市井之人,那父子亲情的戏码他们最爱看,故不等二人回话,街上便传出声音道:“十七年没见,怎么确定那是你儿子啊?”
男子的声音带着玩乐与逼问,其余人也随之躁动。
这样突如其来的冒犯使唱着独角戏的陆侍郎露出嫌厌神情,不过只片刻,他便浅笑转身。
“礼部主事就在那辆马车上,陆敛陌是我的儿子,礼部核验过,宗正寺也已有记录。”
“至于文书,我今日是作为父亲而来,不愿当众宣念。”
他再次望向陆敛陌,道:“孩子,我来这是为了告诉你,你想回家的时候可以随时回来。”
“不过……我还是想你今日可以跟着我回去,毕竟十七年已经够久了。”
林栖吾一直盯着陆问泉,他却鲜少看她。后面或许是因为陆敛陌的态度实在太过置身事外,他竟开始瞟她的脸色。
“怎么样?”
随着这轻声询问,满街人的目光一齐投射到小小的林府的门内。林栖吾侧身迈出一步,陆敛陌已不再是一个只会站在她身后的近卫了。
低声嘈杂中,身侧的声音格外清晰:“十七年么,我想我找到家了。”
这句话如一滴甘泉落上她干涸的心土,林栖吾缓缓转头,对视间周边万物都恍若凝滞。
立冬的天那样蓝,如果所爱之人的眼睛是海,游鱼是否会幻化成飞鸟?再也不回头。
垂下眼,身侧人迈出一步,就那样停住。
这瞬间持续了许久,故林栖吾抬头,却见她阿爹也站在了陆敛陌身侧,扶着他的肩膀。
“陆兄啊,这孩子竟是你儿子,真是可惜了。”
见到林言海,陆问泉眼中闪露警惕,而后柔声下气道:“这话又从何说起呢?”
她阿爹呵呵一笑,回:“我小女当初慧眼识人,让陆小郎君进了林府,几月间我也颇为欣赏他。可现在你找到他,他不得不走,我实在是舍不得啊。”
陆问泉扬起的嘴角僵在脸上,深吸一口气道:“林寺卿你也是有孩子的,何尝不懂父母心。此番算我不周,日后必定补偿。”
“父母心。”林言海念着,“你我在这相同的十七年里为父为母,当然最懂父母心。”
“不过我们二人间谈何补偿呢?现在大家都见证着,不如——就让他成为我寄名的儿子。”
“如何啊,陆侍郎?”
林言海慈祥地望过在场的每一人,人声鼎沸在此刻被尽数压下,齐齐望向陆问泉。
对方只回:“这实在是高攀,小儿怎能接受呢?”
“哈哈,我甚是喜欢这个孩子,你若不放心,我可劳请马车上的礼部主事出面啊。”
此话一出,寄名就快变成白纸黑字的文书,陆问泉当然不愿同意,左右望了眼人群,低头道:“如此……实乃小儿之幸啊。”
这短短几个字暗含了陆问泉的咬牙切齿与不甘。而林栖吾松开拳头,心中憋死的一口气终于开始活络。
陆敛陌双膝跪地面朝她阿爹拜上一礼,礼成,无须拜神。
随即林言海解开腰间佩玉放到他掌心,道:“好孩子,有空回来看看,别忘了我们。”
陆敛陌握着那块玉佩,起身后第一时间看向她,这片刻不舍的视线竟连藕断丝连也做不到。
愈发走远的背影没入人群,二人未曾光明正大的情感又迎来停滞。
意决回头,三条与宁巧却站在门后,也别过头去。
偌大的林府回到六月,苍白的冬季却回不到那个夏夜。
脑海中火红的夕阳化作炉中薪红的炭,林栖吾与阿爹围炉而坐,温热的酒,炙猪骨肉烤羊肉涮兔肉,咸香当然诱人,她却反手摸出一颗栗子。
窗外是黑夜,唯独少一人。
林言海瞥她一眼,继续翻着炉上的肉,渐渐扬起嘴角。
“阿吾啊,他做了这个寄名的儿子,你与他便无可能了。”
“骗人。”林栖吾一眼看穿了对方神情,“不好笑。”
她阿爹闻言笑得更欢,将烤好的肉一股脑全夹进了她碗里。
“我早说了,你的人就是林府的人,我同他聊得不错呢,你听不听啊?”
林栖吾随意夹起一块肉送入口,将信将疑地点头。
林言海便道:“我那时与他约好,若能护你无恙,案子完后我让你二人离开京城,不可再回来。”
“你这就把我卖了啊。”
“哈哈,我都没来得及说钱,他就答应了,连卖都算不上,我辛苦养大的女儿就被拐走了。”
她听着这些话更觉身侧空荡荡的,拿筷子一点点戳肉,每一用力便响起油的滋啦声。
“那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她道。
“不,你们还是得走。”林言海饮下一杯酒,笑眼望来,“你是不信自己还是不信他?”
她只想赶紧敷衍过去,回:“两个都信。”
“那就是没那么信。”她阿爹又斟了杯酒,“我的阿吾变了啊。”
这实话由林言海说出口也仍旧不中听,可遇到这样的变故,只是伤心惆怅一会儿都算好的了。
碗里的肉逐渐变凉,她收回筷子大口吃肉,嘟哝着:“明明是你老了,少喝点。”
话音落,一杯酒哐当摆在眼前,她阿爹道:“喝酒吃肉,本来想让他陪我喝的。”
“他不会喝酒。”
林栖吾接过杯子试探地抿了一口,酸甜苦辣,怎么会有人爱喝?
这般想着,一口肉一点酒,若无辛烈,好似真的不够。
一两杯酒下肚,心中本就憋闷,一颗头愈发沉重,耳边还全是阿爹的玩笑。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摆手往外走。
热酒抗住了凉风,她回房径直上榻,一伸手却猛然磕到了指甲。吃痛蜷起身子,抬头便望见那话本,下一瞬草木香传进脑中,酒气忽地褪下。
捂着指尖张望,隐隐月光照得房内朦胧,桌上恍一亮,她才看见那柄七天剑。
这一刻酒气混着失望上涌,她七手八脚脱了外衣,直直晕在榻上。
睁眼至次日辰时,敞开的床幔透进花瓶折射的光斑,手边的被子已有暖意。
林栖吾撑起身子,脑袋只剩些许昏沉,俯身捡外衣,却在起身后又盯着七天剑愣了许久。
艰难回想,昨日陆敛陌离开时的背影是少了一柄剑。
“傻瓜……傻瓜。”
缓步至梳妆台前坐下,眼皮竟沉沉盖上。再睁眼,狼木雕突兀地立在眼前,勾起不少心绪。
两刻后走出房门去往偏院,陆敛陌房中已找不出虎木雕的影子。
他的轻重之分原是如此。林栖吾不知为何勾起唇角。
带点什么不好,难道要日夜睹物思人?二人明明都还在京城。
她打出一个哈欠,头脑渐渐明晰。
陆问泉的慈父形象在短时间内不能消失,现在最多也是派人盯着陆敛陌。而依对方当年对待叶眉山的手段来看,二人往后肯定也免不了苦头。
所以在那个时间点到来之前,她与陆敛陌必须在两个阵营间找到突破口,如此,才有余力寻找破除契约与驱除妖气的办法。
于是九月的最后一天便在心绪纷杂中度过,
等林栖吾再次躺在榻上,她想,韩卫卢之妻或许是个不错的目标。
闭上眼,日月如眨眼般明暗交替,送走了跌宕起伏的九月。
十月初一,十月朝。
前日立冬余韵未过,林栖吾再次踏上街市,只觉这三天实在热闹非凡。
走着走着回头看一眼背剑的仆从,还能听见有人讨论陆侍郎福气的。说什么儿女双全,什么老来得子。
可要她说,生女儿又有什么不好?反观,生儿子就一定好吗?一堆谬论。
至于今日,那个“慈父”估计要带孩子出郊拜墓吧,若是能见到一面,瞧瞧近况也好。
于是绕路至晓市,琳琅满目多冥衣,也不乏父母带着孩子添置过冬衣物的。
她一面走一面往各个店铺里观瞧,御街过一半,忽瞥见一张不错的脸,心里念着与阿陌不相上下,脚步便突然一顿。
隐到一旁的摊子上装作挑拣,再看屋中人,不正是陆敛陌?往日素衫变锦衣,腰间佩玉却不会错。
他站在屋内望向街道,一旁仆从捧来布料,他粗粗瞥了眼后只说了句极短的话。
几番观察下来,慈父不在,那仆从好似是盯着陆敛陌的眼线。
她本着看几眼就走的想法,可等面前摊主将东西都介绍了个遍,她也没走。
而陆敛陌,好似也没认出她。
她突然担心陆府是否扣减了陆敛陌的药量,眼疾为一,拖延病情又难免伤身,于控制来说是个不错的手段。
“魏医官还去吗?”林栖吾喃着。
“什么?”摊主不解地望来。
她回神抱歉一笑,往对方手里塞了两百文,指向店内道:“看见那个生得挺俊的郎君了没?你就在这盯着他,我晚些回来。”
摊主当即眉头舒展,连连点头。
林栖吾随手拿起一只桂花别上发髻,故作平常地走过店门,想叫陆敛陌看见,又不想叫他看见。
不过依对方的眼睛与神情,该是看不见。
历经这般去往韩府,心收得更快。街市人语逐渐寂寥,她也慢下脚步。
二人被分开,她明显更加自顾不暇。崔相若用她和崔至砚的婚约为引,以崔府为牢将她困住,她才更难逃。
时间愈显紧迫,行至韩府后门,她眼尖地拉住一个家仆,亮出大理寺腰牌道:“劳请替我带句话给你们夫人,告诉她后路难寻,林家可相助。”
家仆支支吾吾推辞,她给了钱,对方才转身进屋。
接着她走到巷角,等那家仆珊珊而来,她已站了将近两刻。
他道:“韩夫人说,林小娘子管得太宽,心有余力不足,不必再来。”
林栖吾也预料过明晃晃的拒绝,问:“是原话吗?”
“是。”
她眼珠一转,点头往回走,刚转身便皱眉一笑。
韩夫人竟然没骂她,不知是人太好还是事情太棘手。要是他们内部出了差错,可别怪人钻空子。
走回御街,再望衣裳店已是空空如也,她问一旁的摊主:“那郎君往哪个方向走了?”
对方一指东北道:“定了几匹布,在那右拐了。”
见摊主一脸得意,她疑惑回头。
那边重要的只有裴士住所,林栖吾心中忆着“裴士已死”,不禁猜想是陆敛陌在陆府内听见了什么消息。
于是过街右转去到南讲堂巷,果真望见裴士门前站着先前那个仆从。
可正欲绕路去到侧门,她头一扭便看见更远处的路边现出一个熟悉身影——是陆敛陌。
他若继续往前,便至土妖案的田地。
那边地界开阔明显不适合躲藏,林栖吾犹豫一瞬,钻入巷子小跑跟上。
藏青人影在房屋间消失又现,她心中愈发起疑,使仆从停步,独自一人钻出小巷。
先前广阔的煤黑色的土褪了颜色,显露出棕黄。陆敛陌走上田埂,一双眼直直望着地面。
她一步步跟上,眼见距陆敛陌只有五步之遥,对方却突然俯身,抓起一把土往……嘴里送……
“喂!”她一把抓住了陆敛陌的手腕,对方右眼闪过白光,在错愕中逐渐化回黑瞳。
片刻后陆敛陌似恢复了理智,松开手,泥土如烧了一半的纸钱纷纷下落,他疑惑地喊出一声:“阿吾?”
“你怎么会在这?”
陌生的装扮,熟悉的声音。那双眼睛只盯着她。
林栖吾不禁开口:“我才要问呢,你怎么过得这么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