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过渡火葬场
作品:《原来我在假追妻火葬场啊》 三月三十是个艳阳天,临近立夏,长安京花蕊繁盛,草木葱茏。
当年在百姓瞩目之中吹吹打打一路北上的公主仪驾沿着当年背井离乡的悠长官道,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
遥想家乡路长远,故牵青鸟华胥线。
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注)
锦绣绮罗日,珠璎琉璃天,日光慷慨地挥洒下一片金灿,为朱红洒金的公主銮驾镀上令人目眩神迷的耀目华光。
行人不由得被这样的幻光迷惑了双眼,暂时忽略了朱红绣帐上的丝丝缕缕陈旧的褪色,只不住口称“皇室仁德、公主大义、万民之福”,目送那名不副实、担着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的“公主”车马,缓缓驶入庄严巍峨的紫禁城。
马车一路前行。
经过北地的漫天风雪,又迎来了长安官道的草长莺飞;
路过京郊的新夏桃杏,终于进入了紫禁城的琉璃瓦、红墙天。
马蹄永远在不停地哒哒哒,但在马车正中那华冠锦衣的女子,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马儿不再在北地霜寒的官路上行驶,而是即将到达紫禁城的外围。
它们哒哒在青砖上移动的声音,都为她送来了朝思暮想的长安春夏。
当年不过是十五岁的年龄,她便被迫离家千里,在“和亲公主”的名头下来到了敌国的皇宫,日夜提心吊胆。
六年,一千八百个朝暮。
母亲如今如何了?她和陈姨母的身体可还康健?
妹妹们都长大了吧,也不知当年一个个小豆包一样的妹妹们,如今是不是成为了亭亭玉立的女孩?
沁雅居的桃花还开着吗?一别六年余,也不知道曾经如酥春雨中的深红浅红,今年是否依旧笑看春风呢?
镜昭深深凹陷的双颊上,划过一滴带着脂粉的浊泪。
时时刻刻萦绕在心底的故乡,那么山遥水阔,让她做梦也无处追寻;
可是长安京那么大又那么小,刚入紫禁城不久,她就听见了行礼的内侍的声音。
“公主,请在文华殿休整片刻,换上轿辇。待到时辰,老奴带您到乾清宫和坤宁宫。”
原来,又要回到那些既是离开的噩梦、又是求而不得的故乡美梦的宫殿了啊。
在宫中侍女的搀扶下,镜昭缓步迈向文华殿。
春末的熏风似乎也是喝醉了酒,在镜昭的礼服旁来回穿梭,越发吹起瘦削身躯之上,勉强撑起来的璀璨华服。
空荡荡的。
.
终于等到了皇帝发话的时刻,分头参拜这名义上的“父皇母后”,镜昭的心,也依旧是一片空虚。
紫禁城再奢华,也终究不是她的家。
乾清宫的内侍为她搬来了舒适宽敞的座椅,可是那是给“镜昭”的面子吗?
不,不过是为了让这个“福大命大”的“突厥皇后”礼节上好看罢了。
镜昭涩目微垂,目光钉在承德帝的龙案上,一动不动。
龙案上的金龙对她张牙舞爪,金龙象征的国朝主君不断吐露出虚假的嘘寒问暖。
“多谢父皇关怀。”
作为“女儿”,镜昭俯身行礼。
沉重的金子项圈圈住的脖颈,细瘦、苍白,又伶仃。
承德帝与这个王俅父子迫不及待献上的“便宜女儿”也没什么真情实感。
——什么?你说这是替他的孩子出嫁?那不是给了王家男人好处了吗?他又不欠她的。
因此,简单的问候过后,他主要问了问突厥国主的生活动态。而对此问题,镜昭只垂眸回复:
“儿臣不知。”
承德帝面上不显,心中对此嗤之以鼻:
看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说养了女儿就断了香火,不过几年的时光,这个长安京长大的女人就“叛离”故国了,他这个君父不过是问问她简单的问题,她也在推三阻四。
他有如实质质疑不满的目光,镜昭瞬间就感受到了。
无他,任谁在满是怀疑、提防、厌恶、排斥的目光中生活六年,从懵懂不安的十五岁,到麻木心死的二十一岁,都会及时察觉这样的负面情绪,并安之若素的。
呵。
镜昭在心里冷笑。
突厥国主的事情,她知道的那点算是什么?承德帝只会知道更多。
至于承德帝想知道的事情?
常年经受冷落的镜昭,又能知道多少呢?
乾清宫再次陷入令人尴尬厌恶的沉寂。
承德帝见这个本就不是自己血脉的“女儿”用沉默面对一切,也懒得与她表演父慈子孝了。
他大手一挥,让并没有“分配”到“母亲”的镜昭去坤宁宫请安,之后就赶紧出宫吧。
听到“出宫”这两个字,镜昭的眼神才有了一丝波动,不再是从西北回到长安京途经的山间死水。
镜昭被内侍们前呼后拥,坐在轿辇上到了坤宁宫,这样算是当年的王家姑娘没有的待遇了。
本以为皇后会像曾经不喜欢裴家血脉那样为难自己,可是楚皇后却只阴阳怪气几句,就把镜昭放走了。
这点不阴不阳的讽刺,放在当年的王大姑娘身上,可是会让她难过一阵子;但如今,镜昭只觉得不痛不痒。
接下来要去
哪里呢?皇家的奉先殿还需要她祭拜吗?
镜昭满心讽刺。
徐家的祖宗们不多,其中一个还是灭了裴家的太宗,想来那些尊贵的牌坊也不愿意吃她一个外面女人的香火吧;
而她自己,更是不愿意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吸食她的血肉的牌坊一个眼神。
估计接下来再从文华殿穿过东华门,就能出宫了吧。
镜昭闭上眼睛,不想看紫禁城的一砖一瓦,只在脑海里不断回忆拼凑母亲的样子。
刚刚在坤宁宫里,她看见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后都已经头发灰白了,不知她的母亲,如今又是什么样子呢?
她们这对本是骨肉至亲、却被生生拆开的母女,终于能重逢了……
不过,东华门这么远的吗?
轿辇慢慢悠悠,总是走不到终点。疑惑的镜昭睁开眼睛,想看看这没有尽头的路究竟通往何方。却在大亮的天光之下,清楚地发现,这是紫禁城东边一路北行的甬道。
这是要去哪里?不会还要去后宫和贤妃母女“团聚”吧?
一想到那个可能,镜昭就有一种淡淡的恶心之感。
她已经对这些害了她的皇室成员无数次“谢恩”了,实在是连看这群人的一眼都欠奉。
但是——不对,不对!
东六宫的永和宫应该已经在她的视线之后了。
不是去见贤妃和大公主,那为什么还要往北走?
镜昭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跃。
北面,有谁会让她期待又雀跃呢?
轿辇北行又向西转去,一直到北面的神武门,镜昭几乎按捺不住身子,她瘦弱的四肢此时拥有了无穷的力量,几乎要从轿子上跳了下来。
——那神武门前的马车,为什么如此熟悉?
——那两个衣着朴素、一个正在安慰另一个的“宫人”,又会是谁呢?
内侍们一阵惊呼,急忙手忙脚乱地停下轿辇。
他们想要搀扶公主,可是镜昭根本没有给他们搀扶的时间和机会。
因为是跳下轿辇,镜昭腿脚难免踉跄几下,头上那满是宝石的头冠和博鬓微微震颤,像是被夏风惊扰的鸣蝉翅膀。
但她不顾那一瞬间的歪歪扭扭,随即一下子立起身子,不顾满身珠翠的重量,径直向马车前翘首以待的人奔跑。
风儿顽皮,吹过她宽松的翟衣,让那金光灿灿的华服化作了镜昭身后的羽翼;
风儿贴心,沿着她与它奔跑吹拂的方向,送来了镜昭深切的呼唤:
——“妹妹?是妹妹吗?”
——“娘!”
——“我的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