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过渡火葬场

作品:《原来我在假追妻火葬场啊

    皇城北面,一辆宽大但装饰低调的马车辘辘驶过。

    车外,承德帝派出的几个内侍围绕在修国公府莫名其妙停在神武门的马车旁边缓缓前进。他们手里掂量着麟趾宫管事秋娘姑姑塞来的荷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陛下的命令是让他们监视王家这位公主,不让她和外面传递消息,他们这不是也在兢兢业业监视吗?问题不大;

    车内,裴宜和满脸泪水,和同样泪流满面的镜昭紧紧相拥。

    为了今日在宫门外别太突出,她一身岩褐粗衣,扮作了宫中苦力嬷嬷扮相。此时她的粗布麻衣和镜昭泛着金光的金红翟衣交织在一起,却全然没有丝毫违和。

    ——母亲和孩子互相思念的心,岂能被这些身外之物阻拦?

    “镜昭,娘亲的镜昭啊,终于,终于……”

    裴宜和将镜昭抱在怀中,多年的思念之情终于化作了在她怀抱里的活生生的镜昭,而不再是午夜梦回那虚幻的梦影。

    裴宜和浑身颤抖,放声大哭,凄厉的声音在整个车厢内环绕,即使是最铁石心肠的人听见,也会为之动容。

    “镜昭……娘亲的镜昭,怎么……”

    怎么瘦成了这个模样?

    同样一身灰扑扑的镜光坐在镜昭的另一侧,看见姐姐伸出来的、比沁雅居刚刚过去的冬日枯枝还要细瘦的手,心中酸涩难当;

    而抱着镜昭的裴宜和不用多看,仅仅摸着女儿翟衣硬邦邦的宝石下面更加硌人的肩胛骨,就已经是锥心之痛了。

    就连国公府的下人都吃好喝好、没有这样瘦弱的,镜昭身为公主,在那边也应该有皇后之尊,可是却为何如此形销骨立?

    甚至,甚至镜昭曾经细嫩光滑、被好好养护的大小姐的双手,已经有了粗糙的茧子和没来得及消去的冻疮印记!

    这六年来,她究竟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这一千多个日夜,她到底吃了多少苦头啊?

    裴宜和停不下来抽泣,几乎要没了气息: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没能留下镜昭……我的镜昭,我的镜昭啊!”

    “母亲把你养到十五岁,养得那么健康那么水灵,这群杀千刀的,怎么忍心、怎么忍心的啊!”

    这一刻,裴宜和真是恨不得冲回公府,把苟延残喘的王俅再好好折磨一番,让他越发生不如死;

    又恨不得到小佛堂对供奉了六年的神佛祈祷:她不要平时施粥布善的功德,只期盼能化作厉鬼,将那朝堂之上冠冕堂皇的承德帝撕开血肉!

    “母亲,母亲慎言!”

    从裴宜和的怀抱中抬起头来,镜昭急忙制止裴宜和未尽的痛骂。

    外面还有承德帝派来名为侍奉、实则监护的内侍,镜昭实在不愿意母亲为了自己打抱不平而惹来麻烦。

    她的身量和裴宜和相差无几,但还是在母亲的怀抱里变成了当年的孩童,微微仰望恳求母亲。

    只不过,当年国公府的大姑娘,双颊丰盈、眼含繁星,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明明年纪不大,有时候还会害怕礼仪不够,在妹妹们面前没有做足姐姐样子,于是她便会羞红脸颊,从母亲的馨香怀抱中轻轻蹭出来;

    而现在,无论是“皇后”还是“公主”这两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头衔,都是拼命吸血的蚂蟥,吸走了镜昭的血色;纵使有厚厚的脂粉盖在脸上,她的憔悴也在亲人面前无所遁形,脸颊两侧还有着不被滋养的凹陷。

    整张脸上唯一有颜色的地方,竟是她通红的眼眶。

    ——就这样的瘦削面颊,还是在回程一路上被途经各个州府的徐朝官员盛情招待照顾的结果呢。

    可想而知,镜昭在突厥,过得都是什么“皇后”生活!

    眼的大姐姐如此难过,镜光也在一旁扑簌簌流眼泪.

    她一直在紧咬下唇的软肉,不想自己的哭声给母亲和大姐姐增添悲伤,当下,镜光的唇瓣已经是一片悲痛之下的嫣红。

    镜光用粗衣狠狠抹去了眼眶上的泪水,伸手为姐姐整理头上的凤冠。

    公主的凤冠又大又沉重,上面有彩宝装饰、神兽围绕。龙眼怒张,凤羽振翅,可真是实打实的富贵尊荣,任谁不说一句这是一等一的福气?

    可是镜光根本不想要大姐姐承受这样远离他乡、朝不保夕的“福气”!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已经足够讽刺,可是若是这里的“公主”本身就是将军的孩子,被皇权一句话充作“公主”的呢?(注)

    再退一步,同样的兄弟们享受了比真正的公主更多的权利:可怎么一到了“为国成亲”的时候,受到了许许多多优待的男子,就不能主动请缨、奉献一把呢?

    “大姐姐,你别动。”

    镜光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荷包,用里面的巾帕轻柔地擦拭镜昭脸颊上的断线珍珠;用檀木梳子轻轻梳开镜昭凌乱的发丝;用自己的双手为镜昭取下沉重到几乎压断头颅的冠冕。

    明明应该在天上遨游、却重重压在镜昭头顶的龙凤离开的那一刻,镜昭终于呼出了一口气。这个世界,终于让她轻松了。

    镜昭从母亲微微松开的怀抱中转过身子,细瘦的手捧着镜光的脸颊,刚想盈盈一笑,复又脉脉落泪:

    “真好,二妹妹,你长大了这么多,比姐姐都高了……”

    “见到你健健康康的,姐姐真高兴啊……”

    “这辈子还能回来见到你们,哪怕以后……姐姐也知足了。”

    镜光急忙捂住姐姐的嘴,故作轻松:

    “大姐姐这是哪里的话?姐姐福泽深厚,自然能遇难成祥、转危为安、依我看,姐姐今天回来也不过是个开端,以后定能安安稳稳一辈子呢。”

    镜光收

    起了脸上的梨涡,就像镜昭恳求裴宜和不要再说下去一样,黑黝黝的眼睛水润润地望着镜昭:

    “那样的话,姐姐不要说了。我们会想办法,让姐姐不要再离开的。”

    “好不好?”

    若是能长长久久地留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可是——

    镜昭在心中苦笑一瞬。

    可是帝王心意、朝廷局势,又哪里是她能左右的呢?

    她没有为自己伸张的权利,只能沉默地被动接受,那些他们允许自己的“奉献”。

    镜昭并不清楚这一年多的时间镜光都上蹿下跳地干了些什么事情,只道妹妹是想安慰自己,于是也打起精神,坐在母亲和妹妹中间,亲昵地拉着两人的手,语气欢快:

    “是呢,小时候路过咱们家化缘的大师就说,我有姐妹福气,此番能平安回京,定是妹妹能保佑我呢。以后,我也会借妹妹吉言,福气绵长、平安顺遂的。”

    .

    马车慢慢悠悠地往修国公府的方向走去。外面人声喧哗,似乎是夏初的瓦舍在买什么新鲜的小吃,惹得众人排队捧场。

    左右已经见到了日夜思念的女儿,裴宜和也就吩咐不用着急,她们娘儿几个就在车里寒暄休息。

    ——“大表妹也成婚了吗?只可恨家书无音,我都不知道这些事情。小时候我还说一定给妹妹们送上成婚礼物呢,却是我食言了。等回家我一定为她补上。”

    镜昭听见望兰的长大,怅惘叹息。

    ——“原来你回来的一路都有五皇子的打点?这可真是,借了你妹妹的光了。”

    镜昭讲完回京的事情后,裴宜和笑着打趣镜光,镜昭也瞬间明白了妹妹的心意,揶揄一笑。

    似乎是因为今日天光晴好,出游的百姓的确不少,马车磨蹭了半天,也还有一段路程要走。

    裴宜和心疼地打量镜昭被镜光擦拭之后、不再留有厚厚脂粉的眼圈留下的青黑,温声安抚:

    “离回家还有一段时间呢,你们姐妹两个都辛苦了,快些小憩一会子吧,母亲看着你们。”

    回到了母亲温暖熟悉的怀抱,镜昭是真的化作了大海上摇曳的孤舟。今日,在长年累月的惊涛骇浪之中漂泊挣扎许久的小舟,终于回到了她诞生的港口。

    “娘……”

    靠着裴宜和的肩膀,镜昭写下了多年的警惕,沉沉进入梦乡。

    裴宜和另一边没有被镜昭依靠的手臂摸到了身后的靠枕,她轻轻递给镜光,示意镜光也休息一会儿。

    其实不用裴宜和提醒,镜光这个时候也的确是要休息了。

    因为她的脑袋,又泛起了一抽一抽的疼痛。

    好熟悉的感觉!

    镜光面色如常地裴宜和的靠枕,靠在马车另一侧闭眼。

    她倒要看看,这回又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