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四个火葬场
作品:《原来我在假追妻火葬场啊》 和亲公主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
从徐国远嫁而来的皇后曾无数次设想。
她知道,古往今来的和亲公主那么那么多,并非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充满绝望的千篇一律;
但一定会有人和她一样,在异国他乡冰冷的空气中,窒息地生活。
太阳底下,哪有什么新鲜事呢?
多少年过去了呢?五年、六年、还是七年?
北地的朔风真冷啊,没有君王眷顾的王帐更是刺骨的冰寒。
可是比天气上的寒冷更要难以忍受的,是突厥侍人的无视、贵族的指点嘲讽……
以及,妃子们的欺凌。
“哈哈哈,说是公主,可是在我们眼里,你这个低贱的外族人连我身边的奴隶都不如,怎么好意思做皇后的?”
她们带着许许多多的奴隶,在皇后面前耀武扬威、极尽侮辱。
皇后的故乡的宫女们,也被她们鞭打责骂、像是对待牛羊牲畜一样取乐。
而这一切,不过都是国主默许的罢了。
皇后没有、也不期望所谓的爱,她只想自己和徐朝一路陪嫁的可怜宫女能过得好一点,于是放下身段,试图讨好国君。
但这样冷心冷肺的男人,又怎么会对她的柔情和体贴有过片刻动容?
她帐子里的饭菜,永远都是冷的;
她冬日的衣衫皮毛,往往都是腐的;
妃子们的奚落霸凌,永远是不会受到惩罚的;
甚至在床榻之间,皇后也不曾得到片刻的尊严和温存……
但至少能保住那些孤零零的小姑娘的命了,越发孤寂的皇后用各种理由借口,将她们偷偷送回了两国的边境线。
边境倒是比她预想的要近。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是一个机灵的小宫女,竟然在她出嫁的不知六年还是七年,为皇后传来一条消息。
那条大好的消息,让皇后本来枯萎的眼睛越来越亮,她日日在寒凉的帐子里向南眺望,眺望曾经她出生长大的故乡。
但是还没等她回家,国主突然开始“盛宠”于她;
然后,在因为男人宠幸而变得温暖明亮的王帐里,她迎接到的,是国主曾经最宠爱的、盛气凌人的妃子。
真奇怪啊,皇后的魂魄散尽前思索。
——为什么,那多年来把她看作蝼蚁、不屑于她臣女出身的国主,会抱着她冰冷多病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呢?
——为什么,他还要把身为突厥贵族之女的爱妃处死,为皇后“报仇”呢?
——这就是迟来的“爱”吗?让他悔恨无比、在生死相隔后追悔莫及的“情深义重”?
如果是这样的“爱”,皇后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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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大姐姐!”
梦里的镜光再一次化作游魂,无能为力地飘荡在无法看见她听见她的镜昭身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昭顺着剧情的节点,一点点憔悴、一步步走向死亡。
真是见了鬼了!
某种意义上,本身自己也算是个阿飘的镜光,在镜昭破破烂烂的王帐里横冲直撞,她试图用自己的身体碰触到毛毡兽角,至少能证实自己拥有拯救姐姐的力量。
但还是和之前的三个故事一样,她无法改变她们的命运走向,只能徒劳地见证一场场悲伤叹息。
不,她能拯救的!
这只是一场梦,只是上天预示的可能发生的命运!
现实中的大姐姐刚刚回到长安——这已经和梦中那个至死没有回家再见到亲人一面的皇后不一样了,这说明,她镜光拥有改变大姐姐命运的可能!
而且,她已经帮助了前三个故事的众多悲伤女孩了,不是吗?
梦境与现实双方交织下,镜光的头痛愈演愈烈。
即使是“梦境”,她也感受到了脑袋被劈开的剧痛和被燃烧的灼热。
这就是身为凡人却屡次窥探天机的代价吗?
一边是惨烈到疼痛的黑暗梦境,一边是和煦温暖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现实。
镜光的身子在两边的分界线飘摇,被想要离开的希望和想要继续看下去线索的决然撕扯,几乎要变成两半。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呼唤的声音,就像是救援的双手,在镜光的意识之上盘旋。
漫天光芒中,镜光的眼睛已经被刺痛到睁不开了,她努力撑起满是泪水的模糊双眼,看了一眼有亲人召唤的暖融融现实,就头也不回地继续向黑黝黝的话本子深处探索。
之前的故事,两个是用禽兽们无耻的一家之言展开的,一个是用莳雨的视角望去的。
现在大姐姐这里,也是在说“皇后如何如何”,那……有没有故事之后的,更加客观准确的描述呢?
镜光咬牙坚持,双臂在话本世界周围萦绕的雾气之中不断翻动,试图翻阅在原有的“帝王痛心疾首、遣散六宫、悼念皇后”的剧情里,隐藏的一点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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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不是天家血脉,仅仅是臣女晋封的“公主”。
天顺三年,突厥的王帐内,所有贵族臣子都对这个“冒充天家血脉”的女子嗤之以鼻;当然,他们更在意的,是血脉背后的利益关系。
——“都是臣出使之日没有表述清楚,只说‘求娶徐朝公主’。却不想,那个狗屁的承德帝如此奸诈狡猾,竟然想出如此狸猫换太子之计!”
——“承德帝这个无耻老儿,真是可恨,简直不把咱们突厥当做一回事!他难道忘了,当年他祖宗们被咱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样子?”
——“就是就是!国主,要我说,咱们干脆杀了这个不伦不类的公主吧,连个封号食邑都没有,算是什么公主?左右这也不是正经的使臣或者质子,不过一个女子,想要她离开的方法太多了。咱们就说公主水土不服,不过几日就急病而去,他们又能如何呢?”
下面的几个突厥王公身彪体壮、满面红光,他们梳着和徐朝男子全然不同的众多发辫,头上戴着红珊瑚绿松石串起的额饰,手上戴满了一圈圈红玛瑙绿猫眼的金戒圈,腰间是一串串惯用的刀鞘。
原本在刀鞘里的宝刀已经因为要面见国主而放在了帐子之外,在毫无遮挡的强烈日光之下频频闪烁刺目凛冽的白光。
说起被承德帝愚弄的和亲,自从徐朝开国以来,与之交锋十有七胜的突厥贵族们很是不忿。
过惯了游牧生活的他们信奉的,是“拳头就是老大”,那承德帝的士兵软弱无能,他们提出来用皇后之位迎娶公主是给了徐朝天大的面子,可是那个老家伙居然还钻空子!
狡猾,实在是狡猾!
下面的贵族们你一言我一语吵个不停,坐在主座之上的国主惬意倚靠在一副完整的虎皮靠垫之上,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微笑。
单看面貌,这年纪轻轻就杀父弑兄登上宝座的国主也不过二十多岁,他生了一双浓密的剑眉,和一双黑漆漆的深邃眼睛。
明明有着草原上晒出来的麦色面庞和西洋雕塑一般俊美的肌肉,拜得曼身上却没有丝毫的阳光气息。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在他的面庞上,更显阴沉骇人了。
要不是有这的确阳刚的体魄支撑,镜光觉得,这双眼睛,就算是装到中元节那被商家制作得过于逼真、焚烧时露出扭曲笑容的白惨惨纸人身上,也丝毫没有违和之感。
“众位王公不必着急。”
拜得曼呷上一口马奶酒,笑着让他们暂停争吵和对承德帝的唾骂。
虽然客观而论,承德帝也值得被骂。
拜得曼倒是没有那些勇猛汉子生气:
“换一个有什么用呢?杀了她又有什么用呢?承德帝那缺德玩意儿最会用这些阴暗伎俩,只要咱们不能冲进皇宫硬抢,他都有办法不把他的亲生公主送过来。”
“倒不如……”
拜得曼沉吟。
但不如先让这个徐朝的臣女活下去,偶尔给上一点点甜头。这些年和承德帝虚以逶迤,再慢慢谈条件。
突厥兵强马壮,铁骑之下,徐朝屡屡败退,承德帝不敢和自己硬刚。
但现在时机还未到,草原上的余粮还无法支撑长久作战,要先缓一缓才好。
不过,上天保佑,他们遇到的对手,是承德帝。
拜得曼真是没想到,徐朝这几个皇帝怎么如此小心眼?
明明徐朝人才济济,什么裴家、穆家、司马家……都是能数得上的将军之家,怎么这些皇帝就忌惮这个忌惮那个,最后生生变成“无人可用”只能与自己这边“虚以逶迤”的局面?
要说徐朝开国时期百废待兴,和他们突厥一时无力还手也情有可原;可是徐朝又不是没有良将。无论是后来的敬国公裴家一家老小,还是据说只留下一个女儿的穆家,可是给突厥这边找了不少的麻烦。(注)
——真是太幸福了,徐朝皇帝对武将的残忍,就是对自己的宽容。
也巧,在徐朝皇帝本就不愿将军势大的情况下,突厥新发现了许多金矿银矿,如今可是富得流油。
这笔钱,也能让承德帝让渡一些他觉得无关紧要、但实际上可谓是至关重要的东西了。
呵。
想到这里,拜得曼再次对着贵族们嗤笑徐朝国君的愚蠢。
刚刚说起的突厥“十有七胜”,那些败绩都是输给当年的裴家军的,甚至在裴家最为兴盛的时候,上下军民团结一心,徐朝还能压着突厥打。
但又能怎样呢?
一想到太宗的失智操
作,拜得曼和众位王公大臣恨不得冲天大笑。
“也不知道在忌惮些什么东西?若是裴家真想谋朝篡位,太宗早就当不成皇帝了,还用得着他下令处斩?这下好了,敬国公和世子没死在咱们手下,却被他们誓死效忠的皇帝抹脖子了,也不知他们到了长生天是作何感想?”
“这下好了,裴家的旧部和有些能与咱们有一战之力的将军官员都寒了心,司马家也不敢出头了。剩下就凭肖家楚家,还有……家那种货色,还想和咱们打仗?”
王帐的空气中传满了欢乐的笑声。
连千里之外的敌人都能看清楚的事情,那些物伤其类的将领怎么会不惶恐悲叹呢?
好一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啊!
就算太宗再深切怀念明敬皇后、再给予裴家遗孤金银财宝,可是有用吗?那些真正勇武的将领需要的又不是这些!
能以一己之力让奸臣当道、忠臣寒心,太宗连带着承德帝,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人才了。
真不知道这样的人,在教导下面的孩子时,念出来“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的时候,是如何感想呢?(注)
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执意留下遗言,要以“太宗”为谥,还要和明敬皇后“生同衾死同穴”的时候,是如何脸不红心不跳的呢?
徐朝国内偷偷骂他的人不少,到了突厥这里,可就是光明正大的赞美了。
证明一个人的失败,最大的证据之一,就是敌人的赞美。
王帐之内,最为富贵魁梧的大臣几乎笑出了泪花,他蓬松的大胡子和配饰颜色丰富的小辫子们一翘一翘:
“当初我差点被裴家人活捉过去,结果现在我还能荣华富贵,裴家一家子都尸骨无存,真是感谢徐太宗啊!”
“哈哈哈,您这是福大命大!”身边的人在国主纵容的笑容中急忙恭维。
不过笑着笑着,大贵族也有了疑问:
“国主,我的女儿本来即将按照咱们说好的约定成为您的正妻了,眼下又来了一个徐朝的和亲公主,您想怎么安排?”
“那个公主还是裴家的血脉呢,真是令我不满。我的女孩才不能受屈居他人之下的委屈!”
拜得曼举起酒杯:“
放心,您家的女孩自然是我尊贵的正妻。徐朝的女人不过占一个皇后的名分罢了,事实上的权力、牛羊还有我的孩子们,都会由咱们突厥的贵女掌管,我便以‘大妃’称呼她,命所有人都必须尊敬她。”
“但是有一点——”他眯起眼睛,着重道:
“我不会因为小事惩罚您的女儿,但是,她不能杀了徐朝的公主。”
谁知道裴家的后代,会不会有点作用呢?
“哈哈哈!”
大胡子贵族毛发旺盛的胡子头前仰后合。他命奴隶也端来一杯马奶酒,和国主敬道:
“那是自然,我的女儿脾气是大了些,可还是知道分寸的。想必公主一路疲惫,王帐的事情自然是要我的孩子管理的。”
“国主,我敬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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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敬敬,敬你爹的头啊!
镜光要被这群几句话就定下大姐姐生死命运的人气疯了,她的魂体化作“小光”记忆里的保龄球,对着歪嘴冷笑的拜得曼反复击打,至少心理上能先泄愤。
笑笑笑,笑什么笑?
等我……迟早要把你们灭掉!
“保龄球”镜光撞晕乎了,暂时偃旗息鼓。
她记住了拜得曼口中的几处听起来就不是好东西的谋算,还想要再在这个梦境里停留片刻,看看有什么新的线索,却感受到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弱,再也维持不住魂魄本就飘飘忽忽的视野。
可恶的拜得曼!
大姐姐,大姐姐……
——“诶,我在呢妹妹!”
镜光猛然睁开眼睛。
长安京春末夏初的阳光灿烂热烈,能把一切北风吹散、寒冰融化。
在这曾经被日暖赞叹并获得新生的暖阳之中,她的大姐姐镜昭正承载漫天金光,关切地拉住她的手。
“是做噩梦了吗?姐姐在呢。”
镜昭哄妹妹的声音还是像镜光幼时那样,温柔又轻缓。
镜光一眨不眨地凝视镜昭,从她憔悴却充满亮光的眼到侵染了北地风霜的发,满目征然,一言不发。
直到镜昭害怕妹妹是被梦魇住了,刚想拉母亲过来,镜光一个猛子,紧紧抱住姐姐瘦弱的身躯。
“大姐姐,太好了……”太好了,你真实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还有……
镜光瓮声瓮气,但是声音洪亮:
“你一定要永远留在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