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34章“最喜欢奚...
作品:《夫人她有病》 34、第34章“最喜欢奚
==第三十四章==
雨是入夜之后落下来的,淅淅沥沥的雨
雨点敲打驿馆的木窗,滴滴答答,整夜不曾停歇
褚疏缨卧在榻上,阖着眼,却毫无睡意
货单上那“庆和号”三个字,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一桩桩疑点缠在心头,越想越是不安,她翻来覆去,辗转到后半夜,才勉强合上眼,也不过是浅眠,天刚蒙蒙亮,便已经醒了过来
窗外雨还未停,天地间漫着一层濕冷的雾气。
江南所有商鋪地契、产权过户,皆在县衙留有存档,褚疏缨借着本轮大案”复核所有涉案商户权属”的公务名义,调取了近數年全县商号地契档册,
库房阴瀑,纸页陈旧霉凉。
她逐册核对、逐条比对货单落款。
市面登记的庆和号掌柜姓林,履历干净,看着就是安分生意人,可順着历年产杈追溯,所有幕后签字、隐秘权属、库房地基地契,层层剥开之后,最终落定的那个名字,刺得人眼瞳发緊一
韓愈之
看见这三个字的刹那,褚疏缨指尖猛地-僵,心口骤然一沉,
她认得韓愈之。
此人是大公主旧邸的属臣,当年在府中办事,颇得信任,后来大公主念他才干,亲自举荐,将他外放苏州府,授同知一职
他在外任职數年,逢年过节依旧按时递帖送礼,礼數周全,从未间断。
褚疏缨在大公主府当差时,也曾见过他几回
震惊席卷而来,褚疏缨立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之间,久久没有动弹
一个受过殿下厚待、靠着公主府的举荐才得以仕途順遂的官员,借着大公主的名义背景,暗中私设产业、挂靠旧府名头,悄悄扎进江南漕运脉络里,数年蛰伏,暗贩私盐、牟取巨利,-
瞬间,所有零散的线索,尽数串联在了一起
这场江南私盐案爆发得太过迅疾。
三皇子是此次案件的主謀,借着漕运大肆走私敛财,罪证确凿,一旦案发,哪怕是弃车保帅,也必定遭受重挫,
韓愈之身为大公主旧部,牵涉其中,等案情上報,朝野流言四起,就算大公主对此事全然不知情,也难逃御下不严的非议,平白遭受无妄牵连-
邊是三皇子倾覆,一邊是大公主蒙受非议
两败俱伤,坐收渔利的,只有一人,
寒意顺着脊背漫上来,
褚疏缨冷静地壓下心中翻涌的情緒,将地契、过户文书仔細整理捆好,这才动身回驿馆,前去见奚衍臣
前厅里,奚衍臣正伏案审阅周参政的口供,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
褚疏缨将一叠卷宗平鋪在案上,神色凝重,开口便据实禀明:
"大人,庆和号的底細,我已经查清楚了。’
“鋪面真正的所有者,是苏州府同知韓愈之。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語气信誓旦旦
"他曾是大公主旧邸属臣,蒙殿下举荐外放为官,但这商号走私、私盐交易,全是他私下所为,大公主绝对不知情。
奚衍臣垂眸,一页页翻看案上的地契档册,指尖缓缓抚过纸上的名字。
许久,他抬眼,眸色深深,晦暗难辨
"你确信?
褚疏缨重重点头:“所有过户记录、权属文书都在此,他行事隐秘,从未向府中透过半分。
褚疏缨望着案上摊开的卷宗,面上不见半分怒色,
她在公主府待得久了,见多了人情利弊,并不觉得韩愈之的背叛是什么值得义愤的事,利益摆在眼前,人心本就容易偏移
真正让她心头发沉的,是这件事背后的算计。
韩愈之在外为官,逢年过节照旧递帖送礼,姿态始终恭谨,连殿下都被他蒙在鼓里,全然不知他私下勾当。可偏偏有人早早洞悉一切,不动声色,直接借大案将此事捅破
对方根本没给殿下半分反应、周旋的余地,
殿下从未涉足漕运私利,对此一无所知,自然毫无防备,韩愈之这桩旧部丑闻,就这么赤裸裸摆在公堂铁证之上。
无论殿下清白与否,韩愈之是旧府人
,这
一占就足做古人工知去
奚衍臣凝视着她,她脸上没有愤懑,只有壓住所有情緒的冷静,奚衍臣也不意外
她一贯是如此的。
奚衍臣語气平静,却一针见血;”你可以拿出证据证明大公主并不知情。”但旧部借她的声势犯下重罪,她难洮其咎。
褚疏缨睫羽轻轻一动,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事已至此,殿下的势力与名声受损,已是定局,无从规避,她如今能做的,只有尽力止损,不让风波继续蔓延扩大,
褚疏缨又想起那一日在街上遇见二殿下。
难怪她那么快就重振旗鼓,原来是早有謀算。
二殿下一贯手段狠辣,行事果决,先前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定然会好生報复回来,
借三皇子贪婪引爆大案,再借韩愈之牵连大公主,-
石二鸟,步步精准,当真是好算计!
褚疏缨继续道:
“江南私盐案,三皇子是主谋,罪证确凿,本就该他担着。韩愈之是旧部,可大公主并不知情,若有人借机攀扯,将脏水全泼到殿下身上,那三皇子那邊的罪责反倒被冲淡了。
她顿了一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稳了:”得把两件事分开。
奚衍臣靠在椅背上,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沿,沉眸听她一口一个大公主不知情
知情与否怎么判断?
说到底立场不同,私心不同。
忽然,她转头看向了他,欲言又止,奚衍臣看懂了。
怎么会看不懂,
当初她接沂他时,也是这个模样,说到底,又是有事求他
奚衍臣眸色一点点沉下来,慢慢开口:“你的意思是,韩愈之的事报上去,但只报他借旧部之名私下牟利,与大公主无关。同时,三皇子的罪证单独呈递,不容混淆。
褚疏缨也知道这有点为人所难了,她摸了摸鼻子,气短地说
"是。
奚衍臣没有立刻应声,
他看着她,灯火映在她眼底,明明暗暗,映出几分清锐和急切,她素来如此,只要牵扯到大公主的事,便格外上心,格外较真”你替大公主想得倒是周全。”他说
語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緒,可褚疏缨分明觉得他这话里壓着点什么。
她顿了一下,放缓了声音,试图狡辩:“奚衍臣,我只是不想有人借题发挥,把水搅浑。
奚衍臣垂眸,掩住眼底那点晦暗。
他没再说什么,只把地契档册合上,搁到案角,情绪一下子就冷淡下来:“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
褚疏缨看着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心底有些发虚,她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你是不是不高兴?
奚衍臣抬眼看她
她每一次放软姿态,都是有所图谋,
褚疏缨轻咳了一声:“这件事,我确实有私心,大公主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奚衍臣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抬手,反握住她的指尖:”褚疏缨。
“嗯?”你有没有想过,”他声音壓得低,指尖捏着她的指骨,不轻不重地摩挲,“韩愈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翻出来?
褚疏缨一怔。
她当然相讨
韩愈之潜伏数年,一直没被人发现,偏偏在江南私盐案爆发的同时
被二公主精准地翻出来,又精准地详到她面前,这说明二公主早就知道韩愈之的事,
只是-
直压着,等到最合适的时机才抛出来
褚疏缨抬眸看向了奚衍臣,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奚衍臣一颗心比她更沉,像是破了个洞,冷风灌进来,有些疼又冷得麻木,他细细品着,然后压下去”江南一案爆发,圣上只会派人我来查,她等的,就是我把韩愈之查出来,
从一开始,二殿下的谋算就不止是一箭双雕,而是一石三鸟
二公主在借刀杀人。
借奚衍臣这把刀,刹大公主。”你替大公主想得周全,”奚衍臣鬆开她的手指,靠回椅背,语气散漫,眼底却沉沉的,“可你有没有替我想过?
褚疏缨一愣。
奚衍臣看着她,慢慢说:“我若按你说的报上去,便是包庇大公主。'
褚疏缨心口一緊,听懂了他没说完的下半段,如果他如实报上去,那二人就容易生隔阂
她下意识想说什么,可奚衍臣已经截住了她的话头,他自嘲一笑
"你想周全,我不拦你,但褚疏缨,你得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眸色晦暗地看着她,
嗓音低而沉:
“我帮你,是情分,别把我的情分,当成理所当然。
他从来都不是好人,对她也从来不是无所图谋
褚疏缨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起身绕过案桌,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裹着江南水汽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他的背影映在窗框里,被风掀起衣角,显得格外清冷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奚衍臣背对着她,语气沉沉:”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事。
褚疏缨没动,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奚衍臣。
他没问同头,”你方才说,你帮我,是情分。”她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楚,“那我欠你的情分,要拿什么还?
奚衍臣搭在窗框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你拿什么还,我都收。
褚疏缨是被窗外一只雀儿闹醒的
那雀儿不知落在哪家的檐角上,扑棱棱抖了翅膀,把晨露甩在窗纸上,啪嗒洇开一小点,她睁了眼,帐子外头已经亮透,天光从菱花窗格!
里斜斜地进来,落在青砖地上,一道一道的,
褚疏缨翻了个身,本想再赖一会儿,外头巷子里已经有孩子跑起来了,笑着闹着,脚步声噼里啪啦的
她困倦地坐起来,发鬈散了半边,碎发贴在脖子上,有些痒,她扒拉了两下,朝外头喊:“青禾。
廊下有了动静。青禾端着一只铜盆进来,盆里的水还冒热气,她肩上搭着条素白布巾,把盆搁在架子上,拿手背试了试水温。
“姑娘醒了。”她把布巾拧了涕过去,“巳时都过了,我讲来瞧过两回,看您睡得沉,没舍得叫您。
褚疏缨把布巾敷在脸上,凉意激得清醒了些,闷声问:“外头怎么这么闹。
“今儿十五啊。”青禾说着,替她拉开半边窗,晨风灌进来,帶着水气,“城里这几日都热闹。街上卖月饼的、卖桂花酒的,还有扎兔子灯的,昨儿巷口那家糕饼鋪子排了半条街的队。您听,外头那些孩子,都是等着晚上看灯会的。
褚疏缨敷脸的手停了停
她没马上说话,侧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院里那株老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颗果子挂在枝上,红得发蔫,几个差役在廊下扫地,扫帚沙沙地响,
她怔了一下,反应过来:
"中秋了。
这半个月不是查账就是核单,脑子里塞满了货单账册,连日子都过糊涂了,
青禾给她梳头,嘴上没停:“可不是。
她嘴上这么说,手上梳得倒是仔细,一下一下的,
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奴婢也是傻了,说什么没人想着,奚大人不也在院里么。
褚疏缨那点情绪彻底散了,从镜子里横了她一眼,
咬牙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青禾捂嘴偷笑,把最后-缕头发绾好,别上那支素银簪,她端起铜盆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桌上那碟桂花糕是前院小厮送的,说是奚大人一早吩咐的,还热着呢。
褚疏缨朝案上幣了一眼、果然,那里搁着一只白盗碟,碟里码着六块桂花烊,糕面上撒了一层新桂,黄潛潘潛的,她走过去捍杞一块,还温,指腹上沾了一点黏、凑沂闻,桂花香里混着一丝米洒的甜
她咬了一o.
这东西京里年年中秋都有,府里做得比这个还精巧,想到这里,她莫名觉得有点空,一块吃了半块,搁回碟里,剩下的没动
昨夜那场争执还搁在心底,她心里清楚,自己欠奚衍臣的人情,又重了一分,
这一日过得不快也不慢,日头往西挪,暮色从河那头漫过来,岸上的灯就一盏一盏点上了,先是稀稀落落的几点,后来越点越密,整条河成了灯市,把水都照软了,
褚疏缨換了身月白窄袖衫,外头置了件藕荷色的半臂,重新梳了鬓。青禾替她系腰带时还喑咕:”今儿倒知道換好的了。
她瞪了青禾一眼。
她没接话,只把袖口理了理,临出门前,她又下意识地对着铜镜照了照。
出了院门,奚衍臣已经在阶下等着了。
他今日没穿官袍,換了身青灰直掇,
腰上一条素绦,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他手里拎着两只粗陶杯,看样子是打哪家铺子门口顺的
听贝脚步声,奚衍臣抬起头,从她脸上一路看到脚下,什么都没说,把一只杯子涕讨来”拿着。
褚疏缨纳闷地接过来:“干嘛的。
奚衍臣言简意赅”待会儿打酒用。
灯市比白天挤多了,卖糖人的、卖藕片的、卖糕饼的,担子挨着担子,吆喝声搅在一起,褚疏缨被人流推得偏了一下,奚衍臣抬手在她背后虚虚拦了一下,把她让到自己内侧,自己走在外头
褚疏缨浑身一僵,但这里远在江南,也没人认识他们,想到这里,褚疏缨也放鬆下来
奚衍臣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他情绪莫名地冷哼了一声,
褚疏缨听见了,她摸了一下耳垂,当做没听见
走了没多远,头顶忽然”哗”地一声,檐角一根积了雨水的竹管被晚风一掀,小半管存水兜头浇下来,奚衍臣反应快,侧身挡了一下,那水大半泼在他肩头,深色直裰从肩头到腰际瞬间洇开一大片,衣料浸透了贴在身上,
一大片,
前襟后襟都混了,连袖子都没能幸免
褚疏缨退得快,只溅了几滴在袖口上。
她看看他那半边混透的衣裳,又看看他,到底没绷住,弯了下眼睛,”大人这身新衣裳,来得可真不容易。
奚衍臣低头看了看湿得狼狈的肩,拧了一把袖子,水顺着腕子淌下来,他警了一眼幸灾乐祸的某人,唇角轻扯了一下:“街口西头有间值守的厢房,我去换身干的。
褚疏缨忍着笑,和他一起往西边走,快到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我在这儿等你。
奚衍臣拎着湿袖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嫌这里人挤不放心,到底没说,皱了皱没就转身去了
那厢房的门是旧鬆木的,合页涩,他推开进去,随手一帶,没带严,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
里头有解衣带、翻包,袱的动静,布料窠寐窀窄的,
褚疏缨站在檐下看河灯,河面上的灯一盏一盏漂过去,红的黄的莲花形的,把水映得五颜六色,她本来看的就是那个,不知怎么的,或许是里头总有些声音,让她没忍住眼风就斜了斜,朝那道门缝飘过去
就半眼,正瞧见他侧着身,半解了衣襟,湿的那半边已经褪到腰际,肩背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出来,水痕没干,顺着脊背往下淌
她心里咚喑一下,赶紧把眼收同来死盯着河面上一盏刚洒讨去的莲灯耳根子烧得厉害,
屋里的动静,偏偏停了,”看够没有。
声音隔门板漫出来,不高,带点懒劲儿
褚疏缨震撼,这人有透视眼嘛
她硬着头皮回:“谁看了,我在看河灯。'
话音甫落,她瞬间麻了,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门“吱呀”一声开了,奚衍臣换了身干爽的常服出来,还是素色,肩上搭着换下来的湿袍,随手往胳膊上一挂,他颈侧有一道没擦净的水痕,发梢也湿着,服帖在额角,
他也不答她的话,就站在门里,目光落在她那只红透的耳尖上,慢慢看了两息
他短促地笑了声,尾音里勾着点东西:“褚疏缨,你是不是色胚转世。
褚疏缨不肯承认这话,又被他盯得发虚,恼意上头,伸手往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看什么看。
她看他一眼怎么啦,又没有看全,他之前整晚去她闺房,她都没他这么计较。
手没收利索被他一把攥住了,
他掌心是温的,还带着刚换下湿衣的那点潮气,指腹贴在她腕子上,不松不紧,也不放,叫人有些耳根子发热
奚衍臣略微俯下身,气息拂过她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那道门缝,是我留的。
褚疏缨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也不挣了,听到这话,憋得脸都红了,她微微扬了扬下巴,迎上去
“大人留缝做什么。
“给你看。”奚衍臣直白得理直气壮,又瞥了她一眼,“旁人,我不留。
褚疏缨脸有些热,压根接不住这话,
这人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她忽然有点怀疑了,二人之间真的是她主动接近他的么。
灯市的喧器就在几步外,一阵一阵涌过来,河灯一盏盏漂远了,廊下就剩两个人影,远处不知谁家放起了炮仗,噼啪一响,惊得檐上落了片瓦灰下来,
风从水面上来,带着一点桂花酒的甜气
褚疏缨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挣脱,又像是不安分
"你握够了没有。
奚衍臣看着她,半晌,手上的劲松了些,却没放:"没有。
褚疏缨瞪了他一眼,他没躲,眸色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身上,压得人心尖沉甸甸的,褚疏缨忽然就说不出什么话了
两人没在廊下站很久,奚衍臣拉着她,没松手:
酒铺子在拐角,走吧。

